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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暮霭 “白晔啊, ...
赵寰听完了。
冯敬描绘的那些赞誉荣光的确存在过,可现在的他听着却格外刺耳,像隔着厚水晶罩子观看精致得毫无温度的华美盆景。
那是他,却又不是他。
七岁之前那个聪慧早熟的孩子,被父皇如珠如宝捧在掌心的意气风发麒麟儿,是尚未经历那场几要夺去他性命的大病的赵寰。
那些荣耀对他而言已是镜花水月,是另一个被命运全然眷顾的幸运健康的孩子的故事,与后来缠绵病榻的他在药石中惊悸挣扎的漫长岁月,割裂成了截然两世。
赵寰扯动嘴角,从喉咙深处溢出声讽刺的轻哼,打断了冯敬话语中残存的温情余韵。
天子缓缓向后靠去,重新陷入龙椅的阴影里,疏离地谈论起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尘封戏文:
“冯大伴倒真是好记性,这些镶了灰的陈年旧事难为你还记得这般清楚。”
他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复杂,冰冷尖锐道:
“只可惜大伴似乎忘了,你口中那个先帝心尖尖上的孩子,七岁之后便是个终日需与汤药为伍,既受不得惊也受不得累的药罐子。你记得他解西戎难题,可知他病中呓语的惶恐?记得先帝赐他白虎刃的期许,可知他连握稳那刀的气力都匮乏?”
他抬眼眸光刺向冯敬:
“你记得的都是先帝在世时的好,那之后呢?朕这十一年的御极生涯,在你心里又当如何?比之你念念不忘的残梦与故仪,孰轻孰重?”
尖锐诘问悬在冯敬低伏的脊背之上,良久冯敬苍老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沉淀了岁月的老人疲惫真诚道:
“陛下……人老了难免有些旧念,就像是压-在箱底最深处偶尔翻出来看看的旧衣裳。可是……”
他枯叶般伏地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可是人活着,眼睛看着的,耳朵听着的,心里惦着的终究是眼前的人,眼前的日子啊。”
“后来陛下玉-体欠安,奴婢便不常常见到您了,再后来……奴婢再见陛下,便是陛下在登基大典上,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站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那之后奴婢这双老眼看着的便是您了。”
冯敬的话具体起来,细数着岁月:
“奴婢看着陛下,每日五更准时起身,穿戴整齐,撑着病骨支离的身子一步步走上奉天殿,每日朝政风雨不歇,十一年如一日。”
“奴婢看着陛下,夜里西暖阁的灯火常常要亮到子时过后,小山似的奏章您一本本地批,冷汗出了都悄悄用帕子拭去,怕污了奏本。”
“奴婢看着陛下,一碗碗汤药那么苦那么涩,闻着都让人舌根发紧。可只要太医说一句于龙体有益,陛下便会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饮尽。日日的苦日日的咽,光奴婢这双眼睛看见的便有十一年。这还不算……陛下在潜邸时那些更早的年月。”
“陛下刚登基时是什么光景啊……四海动荡,北狄叩关,西戎扰边,南疆生变,东夷也不安稳。朝堂之上老臣心思各异,新臣根基未稳,潜流暗涌,国库……也不那么丰-盈。”
“可就是这样,陛下一点一点地把朝堂稳了下来,治理得有了今朝模样,把这万里江山从风雨飘摇中拉回到太平年景里。四夷渐次退边,不敢再轻易造次;朝堂之上各方势力虽仍有角力,却也维持着不易的均衡。”
冯敬深深慨叹:
“不容易的,陛下真真是不容易。”
“老奴知道,贩夫走卒有生计之艰,朝臣将帅有宦海之险。天下皆有苦楚,更何况心系天下的天子。陛下您的心要装着整个天下,您的苦便也是天下的重量。老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话语至此,冯敬不再多言,一切都摊开在这片狼藉中,将额头抵在金砖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赵寰疲惫涩然地坐在龙椅里,他重新打量着地上的冯敬。
他不仅仅是一个心怀怨望留恋前朝的老奴,一个需要警惕的权宦,那也是一个见证者,一个旁观了他十一年来所有挣扎努力的老人,那些他自己都已经麻木的艰辛被这个老人清晰地记住。
那首诗已扎进了君臣之间,冯敬不能再担任司礼监掌印,这个离帝王最近位置太敏感,容不得丝毫猜忌。
但杀了他吗?
赵寰眸光望着地上的这片深紫,十一年里这老奴确有私心旧念,但也确确实实履行着一个大伴的职责,看着他,守着这内廷的运转。
罢了。
帝王开口:
“冯敬。”
地上的那团紫布一颤。
“你年事已高,司礼监事务繁剧,不宜再劳神了,去定安山的皇陵吧,那里清静。”
赵寰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的灰蒙天空,他终究还是补了一句:
“给……先帝守延陵去吧。”
冯敬伏在地上的身躯又枯槁了些,但他知道,以帝王脾性已是网开一面。
念了旧情,留了余地。
前朝旧物也该被安置在故主陵前,这般结局也正是宿命。
他沉默了片刻,弯曲脊背伏得更低,额头再次触碰金砖。
“老奴……谢陛下隆恩。”
赵寰没有再看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手拂去不快的尘埃。
……
日头已西斜,巍峨宫墙的影沉沉压上漫长宫道。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司礼监掌印冯敬被撤职发往定安山守延陵这等石破天惊的消息,早已悄然渗透进朱墙碧瓦的每一个角落。
冯敬的东西不多。
一个在深宫浸淫了一辈子的人,临到离去能带走的也不过几件常服,几本翻毛了边的旧书,一方用了多年的旧砚,并一些零碎私物,统统收进一个半旧青布行囊里。
他换下深紫蟒纹贴里官袍,白发用一根普通木簪绾住,穿着一身布料寻常的鸦青粗布直裰,空落落地挂在他清瘦肩背上。
冯敬背着不大的青布行囊缓慢稳当地走在通往北宫门永安门的长甬道里,一步一步朝着宫外走去。
宫门已遥遥在望,冯敬脚步却顿了。
宫门内-侧静静地立着一些人,不多,十余个,有老有少,皆穿着各监各司不同品阶的宦官服色。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儿,见到冯敬走来,眸光都默默地投向他,投向这位曾执掌内廷数十载的老人。
他们都是冯敬的孩子。
没有血脉相连,但在这深宫壁垒之中都曾受过他的提点照拂,在他手下当过差领过训的宦官。
宦海浮沉,人心回测,冯敬掌印时未必对每个人都施以重恩,但在此刻他触怒龙颜跌落尘埃的时刻,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些人念着过往或真或假的一丝好,冒着实实在在的风险,在这最后一段宫道上安静地等着。
只为送他一程,看他最后一眼。
冯敬眸光将这些熟悉面孔一张张看过,他们都已经大了,他最年轻的孩子如今也过了加冠之年。
他自己更是满头华发,形如槁木。
最终冯敬眸光落定在人群边缘,与他同样有着一头银发的孩子身上。
身姿清瘦挺拔的白晔静静地站在那里,司礼监代秉笔的袍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在渐暗天光下有些模糊,一双浅淡眸子平静地回望他。
冯敬脚步未停,继续朝着北宫门走去,
经过这群沉默的送行者时,他轻轻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慈和淡笑,哑声道:
“都散了吧,回去当值。宫里……的活儿还多着呢。”
众人闻言,有人嘴唇翕动,但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
冯敬径直走到白晔面前停下,他仰头看了看宫门外未被高墙分割的辽阔天空。
暮云舒卷,归鸟投林。
他又看了看白晔平静浅淡的眸子,老人轻声道:
“白晔啊,这里头……你年岁最轻。”
他将自己肩上不大的青布行囊缓慢地解了下来,他递过去,眸光温润地看着白晔,
“帮咱家拿拿这个包袱,陪我这个老朽……走完这段出宫的路吧。”
白晔垂下眼帘,眸光落在半旧的青布行囊上,片刻他伸出手稳稳地将包袱接过,挎在自己臂弯里。
“是,老祖宗。”
白晔低声应道。
冯敬笑了笑不再多言,继续朝着永安门走去,落后半步的白晔沉默地跟上。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旁高耸沉默的宫墙将最后天光切成狭窄一道,青石板路被暮色浸染冷光,前方宫门外暮色苍茫的天地即将豁然开朗。
送行者们依旧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二人缓缓融入渐浓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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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暮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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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作者被评论禁言了,只能在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评论了,谢谢大家评论(哭.jpg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