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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旧物 “您就是先 ...

  •   深深跪伏着的冯敬就像一片被秋雨浸沤得沉黯的残败紫叶,紧紧贴附在金砖地上。

      老人额头抵着砖面,深紫蟒纹贴里官袍失去了华彩,揉成团浓得化不开的哀戚暗影。

      《夜忆先帝衍公》这首诗不是他写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当那笺纸被呈到他面前,他只消一眼心便一沉。

      这字迹可仿得真真好,好到他这个本尊乍看之下都不由得愣了瞬,真要疑心自己是否曾在一个梦回深处的夜晚,真的提笔写下过这些锥心句子。

      不是他,可他知道,无人会信了。

      当字迹真到这样的地步,真伪便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吴顺忠,御-用监掌印,是个眼底藏着火的心思活络的中年人。

      多年前他便瞧出这孩子不甘久居人下,想往上再窜一窜。

      他知其心基尚浅,拔擢至司礼监此等机要之地恐心浮气躁反生错漏,便有意压了一压,想着再磨几年心性。

      而今看来是等得急了,心火煎成了焦炭,见了这能将他这拦路石一举掀翻的“铁证”,自然迫不及待地要拿去陛下面前邀一份泼天功劳与晋身之阶。

      这心思冯敬懂,深宫之内谁不想往上走?

      但这仿造诗笺的手笔绝非顺忠那点水浅能耐所能为,背后定有更深的水和更幽的漩涡。

      能将他笔迹揣摩临摹至这般以假乱真境地之人,对他这司礼监掌印之位乃至对他身后所系的先帝旧脉出手之人,所图谋的又岂止是扳倒一个老宦官这般简单?

      犹言……犹言……

      冯敬咀嚼着这被茶渍污损语焉不详的末句,他如何能知道伪造者原本要写的是什么?

      但他能猜得出,定是足以将他这颗苍老头颅彻底钉死在怀恋旧主藐视今上之柱上的字句。

      说来也奇,这诗写得模糊暧昧,独独那最要害的一句却偏偏被茶渍抹去。

      是伪造者故弄玄虚?还是……另有曲折?

      不过,冯敬心下澄明如镜。

      衣袍服制之事确确实实是他自个儿留了话柄,给暗处之人递上了一把趁手的刀子。

      人若是困在情意里,无论是忠是念,是恩是怨,心便容易失了准绳。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错处,可称是人之常情,可放在这九重深宫天威咫尺之地,一丝一缕的偏斜便是授人以柄,足以致命。

      钧景帝赵衍。

      冯敬闭了闭眼,又想起先帝的帝颜。

      由义而济,布义行刚,致志大图。

      先帝知他用他,将偌大内廷与司礼监权柄毫无保留地托付于他。

      他服侍先帝三十余载,从青丝到白发,他的帝王,他的天,就那么在那场金火中无了,化为了史书上几行冷冰文字。

      这叫他如何能全然放下?如何能心无余念?

      他身为司礼监掌印多年,纵使有意眼耳自盲自聋,也会知道那场金火没有它烧得那样那么干净。

      放不下,他确确实实放不下。

      那身赤金红蟒袍他也确确实实穿不上了。

      前朝遗老?弄权奸宦?

      不,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前朝旧物,一个早已被岁时磨去所有锋棱、苟延残喘至今的六十六岁老人,一个断了根脉再无可生可养的阉残之身。

      这首诗无论真伪,已然狠狠钉入他与当今陛下之间,裂痕既生便难再弥合。

      也罢。

      冯敬匍匐得更低了些,身体完全贴服于地,官袍褶皱被压得平整,整人成了张将被扫入尘芥的薄布片。

      幼年净身时那一刀剜心剔骨的剧痛早已沉成片模糊阴翳,而今风烛残年,颈上若再受一刀……想必也不会比那时更疼了。

      在赵寰压迫冰凉的眸光中,冯敬缓缓开口,声音从金砖与胸膛挤压的缝隙中平静传出:

      “陛下明鉴,奴婢年迈昏聩,脑中混沌如浆,此诗……此诗所言何事,奴婢实实是……记不得了。”

      龙椅之上的赵寰盯着这片了无生气的紫布,他扯动嘴角,鼻腔里冒出声森冷怒意:

      “呵,记不得了?”

      赵寰喘着气重复着,嗓音尖锐拔高,

      “冯敬!冯大伴!你跟了朕父皇三十余年!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他赐你的恩宠荣耀,你都记不得了?!那你这十一年在朕的眼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办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也都记不得了?!”

      “还是说……你记得的从来都只有丹墀上的残梦,箧笥里的旧袍?!只有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犹言?!”

      天子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毒。

      “不,陛下……”

      冯敬苍老平静声音忽然响起,赵寰凌厉的诘问贬斥都被这突兀打断噎在喉头。

      他愣住了,这老奴婢……老东西竟敢打断他?!打断天子的怒火?!

      “奴婢不是不记得了,”

      冯敬依旧维持着与金砖融为一体的匍匐姿态,老年人缓缓地在深潭里艰难打捞起一颗颗被磨去了棱角的温润卵石,

      “奴婢……记得更多。”

      赵寰薄唇紧抿,阴沉审视着冯敬。

      “奴婢记得,”

      冯敬声音开始流淌,司礼监掌印褪-去圆滑,一个老者在苍茫中回忆往事,

      “奴婢记得第一次见到殿下的时候……那是李贵妃娘娘刚生产后,先帝爷领着奴婢,是第一批进产阁看小殿下的人。”

      赵寰手指一颤。

      “先帝爷当时就站在摇车边,看着襁褓里的小殿下笑了……笑得那样开怀。”

      冯敬嗓音遥遥暖暖,

      “陛下可知,您的名讳‘寰’,便是先帝爷当时亲口所赐。奴婢亲耳听见先帝爷说:‘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天地六合为寰。寰为王畿,亦是天下。朕的孩儿当有囊括宇内承继古今之气魄。’先帝爷对您的期许……从一开始便重若千钧。”

      赵寰苍白脸色微微变幻,他强迫自己绷紧脸颊。

      这老奴口中追忆的这些他自然知晓,在他儿时体健,母妃还肯笑着看他的时候,曾甚是自豪骄傲地给他讲过他名字的渊源。

      “奴婢还记得,”

      冯敬继续道,随着回忆他也找回了些气力,

      “陛下六岁生辰宴上便能当众背诵《诗三百》选篇,通晓《四书》大义,引经据典间让满殿文臣都惊叹不已,直呼天家麒麟儿。”

      “奴婢更记得,陛下七岁那年西戎使臣来朝进献岁贡,宴席间倨傲,出了道九连环嵌兽首的机巧难题,言道若中原子弟无人能解,便请陛下减免三年贡赋,满殿文武连同工部巧匠皆束手无策。”

      “是陛下您,当时尚不及使臣的腰高,却从容出列,只观察片刻便指出关键枢纽所在,并言明此物解法暗合周易卦象相生相克之理。您亲手……是的,奴婢记得清清楚楚,是您亲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将那九连环一一拆解兽首分离!”

      “西戎使臣仓皇跪地请罪,先帝爷龙颜大悦,当场便将随身佩带的最为珍爱的白虎刃赐予了您,亲手为您系在腰间。那时先帝爷摸着您的头,对左右说,‘此子慧性天成,果毅明断,将来必是镇国安邦的利器。’”

      “您就是先帝爷心尖尖上最耀目的那颗星辰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6章 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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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作者被评论禁言了,只能在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评论了,谢谢大家评论(哭.jpg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