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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四十五章 约 约。 ...
………
暮色似巨匠泼墨挥毫,将淋漓的赭橘倾满西天云窟,熔金般的光潮汹涌而下,淹没了镇北关铁灰冷硬的城堞、苍莽伸展的旷原,直至远方山峦黛青的脊背,皆镀上一层温柔沉郁的暖晕。
空阔校场一隅,一道银白流影正与这辉煌天光共舞。
正是金曦。
二十及冠的青俊风华,身形如剑峰乍削,挺拔如初雪洗后的寒松。
白练般的劲装裹覆矫健肌骨,外罩轻鳞软甲,那锐如朝阳的跳脱锋芒暂隐,多了几分青年人的沉凝。
银瀑长发仅用一根翠玉长簪紧绾于顶,汗珠沁透几缕飞扬碎发,黏在颈侧额角。
手中黯尘正饮风长吟。
乌鞘封时,沉黯若渊;此刻刀锋尽展,寒芒亦不攫刺目光华,反将那熔金暮色贪-婪吸附,刃身游走着一线幽邃玄光,仿佛执握的是一缕凛冽夜色。
他所舞的,已非剑招,是“心道”。
“随心剑法”第八重,“无羁”。
此境玄妙,百年武林,臻此巅峰者寥寥。
讲究的是心念无拘,剑意无碍,天地万物皆可为凭,亦可皆不为碍。
昔日招式早已熔融无形,动如天风裹挟崩云怒霆,静似沧海承纳暗潮星垂。
但见他人影流转,疾时化作数道银白残影,幽玄刀光泼墨写意;凝时竟似渊岳不动,只腕间精微寸劲一吐,黯尘陡发沉浑嗡鸣,剑气无形却暗挟千钧,瞬息卷起校场积尘。
煌煌落日穿过微尘罗幔,被那身姿与刀光切割为万道流金飞霞,景象瑰丽而肃穆。
剑气所趋,并非一味撕裂破坏,乃是化钢为柔的极致掌控。
刀锋擦过箭靶木桩,竿身无声化为齑粉簌簌飘落,红心铁环却光洁如新;刃风掠过青石地面,蚀刻寸许深痕,边缘光滑如镜,竟无半颗碎石惊飞。
此等境地,已非武夫之技,近乎于道。
正沉浸在这心剑合一、物我两忘的玄妙之境时,一阵突兀的脚步声闯入这方凝练天地。
与之同爆响的,是一声怒冲云霄的暴吼:
“金——大——明!!!你小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来人一阵风似地卷到校场边缘,手里居然挥舞着……一条穿着木棍、烤得金黄微焦的肥美河鱼,金黄油光灿然,香气霸道席卷,顷刻冲垮了剑气场的凛冽肃杀。
再看此人,套着一件被火星烫出无数小洞、沾满黑灰油渍的皮围裙。
头发不知多久未曾仔细梳理,乱蓬蓬如同被狂风蹂-躏过的鸟巢,发丛里还闪耀着无数细碎金亮的金属颗粒砂,随着他暴跳如雷地挥舞手臂,簌簌往下掉。
常年熏火烤红的面上沾着两道醒目炭痕,浓眉之下瞪圆的铜铃眼要喷-出火星——不是别人,正是镇北关最年轻也最爆炭脾气的锻造大师,欧炎启。
他举着那条烤鱼,犹如擎起讨伐檄文,怒指校场中已无奈收刀看过来的金曦,恨声痛斥:
“你又拿老子那‘熔金聚火炉’……烤鱼?!!”
他声音都劈了叉,
“那可是老子耗了五年心血、掉光八根头发方才校定火候的炉王!是专给凌绝弓淬火、给‘铁浮屠’关键部件回温的炉子!一丝火温之变足以定神兵成败!你、你、你居然用它烤这玩意儿?!”
末尾一句,鱼叉几乎要戳死他自家炉王的尊严。
金曦手腕轻旋,黯尘已悄无声息滑入玄鞘。
他转过身,脸上哪有半分练剑时的沉凝,桃花眼已然弯成了两泓清月漾水,嘴角上扬,笑容阳光混着点得逞的小狡黠。
“启哥~消消火气嘛!”
他几步已迈至近前,语调亲昵又理直气壮,
“这不寻思着,咱们偌大一个镇北关,就数你欧大师那尊炉子火候最稳、最匀、最通透吗?——堪称百炼之金的温床?”
他凑近一点,理直气壮,
“如此神炉,岂能只淬金铁?这鲜鱼筋骨的‘化生’之路,不也非它莫属?您闻闻——”
他闪电般出手,无比熟稔地将欧炎启手里那条因暴怒而乱颤的烤鱼“劫掠”过来,举到对方面前,
“这气韵!这脂色!——哎,我可是特意挑了条最肥美的,给启哥您留着,就搁您那堆满精铁胚子的铸铁砧台上了!用炉心的余温慢煨着呢,这会儿入口,”
他眨眨眼,
“嘿,保管焦酥脆响,嫩滑流汁!”
欧炎启满腔的冲天-怒焰,被这扑鼻的炙香与“顶尖炉火”的恭维堵在嗓眼,喉结不争气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低头看看金曦手里那条确实烤得金黄诱-人、油脂饱满的鱼,又抬眼看看金曦那张笑得坦诚无辜的脸。
“哼——!!”
他一声冷哼炸破喉咙,脸上怒意未消,身体却无比忠实地劈手夺回烤鱼,送到嘴边,嗷呜就是狠厉一-大口!
“咔嚓!”
焦脆鳞皮在齿锋间崩裂爆响,滚烫雪嫩的鱼肉裹挟着鲜咸盐粒,汹涌撞进口腔……
火候,竟当真绝妙,丝毫无半缕焦苦,皮锁甘脂,肉蕴清甜,鱼油丰腴与白肉甘润融和得天衣无缝,妙到毫巅。
“……唔嗯!”
一声含混鼻音从欧炎启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他三下五除二嚼咽吞肉,顷刻一条肥鱼啃成了光溜骨架,末了还本能地咂摸了下油渍麻花儿的手指。
“啧……”
他将鱼骨远远撇开,粗糙大手抹了把嘴,鼻音浓重地拉长了调子,慢火煨炖般地算计道:
“行……吧!这次看在这条鱼的面儿上就算了。”
他“幽怨”地剜了金曦一眼,
“可!金曦你可给我记好了!下次你那把‘黯尘’要喂它上油保养的时候,”
他故意顿了顿,拿捏十足地慢悠悠道:
“可别怪你启哥我,在你前面插那么几个急件啊。毕竟,炉子要淬炼的东西多了,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对吧?”
金曦闻言,非但无半分惶恐恼气,反而笑得更欢畅了,简直像偷得仙界琼浆的狐狸:
“哟!怕啥呀,启哥!”
他音色都透着十足的“不怕开水烫”,尾音高高扬起,
“那时节嘛……简单!我让月早点蹬你那门槛——提前去帮您看看炉火旺不旺、顺手拉拉你那宝贝风箱……顺道儿啊——”
他拖长了调,笑容狡黠得刺眼,
“不就顺便排……个队了?”
“……”
欧炎启嚼剩下的鱼肉沫子瞬时噎在喉咙口,他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张笑得一派“天经地义”的脸,愣了足有三息,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一声脆响带着铁屑飞扬,悲愤吼声要掀翻校场顶盖:
“我糙!金大明!你们俩——现在真是一个被窝捂透了的鬼精魂儿!还能这么算计你启哥?!南宫月那小子,看着跟块冰坨子似的闷葫芦,实际上跟你一样一肚子‘坏水’!”
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儿,
“让他来排队?那跟直接把你插-进老子炉口第一个火苗尖儿上有屁的区别?!”
金曦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欧炎启结实的肩膀,眉眼弯弯:
“能者多劳嘛,启哥!谁让你是咱镇北关……不,是整个北伐大军,顶顶金贵、顶顶缺不得的锻造大师呢!炉火好,手艺更好,人嘛——”
他对上欧炎启扭曲的脸,
“更更好!”
欧炎启被他这连珠炮的“顶顶”砸得晕头转向,满腹炸药顿时哑了火,只剩喉咙里挤出几个咕哝破碎的音节,他愤愤地甩开那黏在肩上的热情爪子,落荒而逃般转身:
“滚……滚滚滚!少拿迷魂汤灌我!再有下次——老子连你人带鱼一起扔炉里回炉重淬成铁疙瘩!”
………
铁壁城垣之上,朔风卷玉尘。
雪是后半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待到暮色四合,便扯絮般绵密起来。
天色浑沉如铅,与远方山峦雪脊连成一片混沌银灰,风似不甚烈,却挟着沁骨的寒,旋起雪沫子,在城堞间呜咽盘桓。
风雪交织的苍茫帷幕中,一个裹得像只塞足了絮的圆润球子般的身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城头。
是卡普。
脸蛋儿冻得殷红似冬枣,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练习铁剑,棕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顶了个毛茸茸的白帽子。
他刚刚在空旷雪地上,终于将气劲完整地贯注剑锋,劈开了第七块厚重的草垫——那是“随心剑法”第二重初成的标志。
喜悦瞬间冲散了寒冷疲惫,他心口像揣了只扑棱棱的火雀,急需将这天大的好消息,捧到师父面前。
城头风啸愈厉,视野却豁然洞开。
卡普呼出团团白气,眸光飞鸟般急掠。
前方不远处,临垛凭栏处,一道青白身影映入眼帘。
碎玉琼芳纷扬坠洒,无声栖息于那人的肩头发顶,满头如雪的白发,此刻已被一根青玉长簪,简单齐整地束起,在头顶结成一个端正的成人发髻,鬓角几绺稍短银丝,桀骜地挣脱了束缚,在凌厉寒风的戏谑中被反复撩起,黏着飞旋雪屑,竟难辨彼此。
身姿挺拔得如一柄剑,腰杆是剑之铁脊。
那袭青白锦袍在风雪翻卷下略显单薄,反倒将肩背的轮廓衬得犹如铁壁坚城,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令其弯曲分毫。
他的目光,穿透层叠飞雪,向北眺望,是广袤无垠的北疆。
铅云低垂如釜盖,雪野苍莽似素幔,铺陈向狄虏蹄痕纵横的幽州故壤。
眸光深处,没有少年时灼人的急切,沉淀着更为浩瀚的物事——是责任,是期许,是历经血火后愈发清晰的意志,其底,更淬着愈发坚韧、溶于这天地苍茫的铁血决心。
这一瞬间,这背影,这姿态,这静默凝视远方的模样……
让怀揣满腔雀跃攀上城头的卡普,心神莫名被重重一扣。
那个总爱揉乱他头发、会赖在南宫师父帐中耍贫嘴的世子师父,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但这感觉如雪落水面,涟漪未散便被孩童心间奔涌的滚烫喜悦彻底蒸腾。
他抱着铁剑,哒哒哒地踩着厚厚绒雪跑过去,兴奋的稚嫩嗓音格外尖亮脆生,顽皮邀功道:
“世子师父!快看我!!”
他努力踮脚捧举怀里的铁剑,剑身上还沾着草屑和未化的雪,
“‘随心剑法’,我终于练到第二重啦!你看,剑!”
凝伫于风雪尽头的身影,在卡普呼喊撞入耳膜的刹那,便蓦然回首。
桃花眸弯如双勾月,是极好看的弧度,眸光清亮炽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骄傲。
“卡普?!”
他嗓音亦被这惊喜点燃。
金曦立刻矮身半蹲,视线与小弟子欢悦的双眼精准齐平。
伸出温热的手掌,亲昵地拂去卡普头发上和肩上的积雪,又揉了揉那顶“白帽子”下毛茸棕发。
“嘿!好小子!不愧是我金大明的开山大弟子!!”
他笑音清朗,轻易穿透风雪喧嚣,
“这筋骨——才十一岁啊!就要成气候了!”
卡普的小脸霎时爆红。
他清楚自己根骨不算顶尖,时不时还会偷个闲躲个懒,此刻被自家世子师父这热烘烘、亮堂堂的一夸,简直像灌下一碗热腾腾的蜜糖水,那甜意暖流由舌尖直烧心肺,飘飘然浑不着力!
他昂起头,棕色圆眼倒映着金曦灿烂的笑颜,更加卖力地将小胸脯挺成了骄傲的小鹌鹑:
“明明是世子师父教得好!”
“那可是!”
金曦笑得见牙不见眼,惯性地抬手就往脑后搔去——那是他思索忘形或得意忘哉时的老动作,最爱捏-弄那束跳脱的小银辫梢。
五指触到的,竟不是熟悉的微卷缠绕的发梢,是以玉簪箍束得紧实端庄的发髻结。
抬起的手臂悬停一瞬,随即,那笑容中掠过一丝似水华年飞逝的恍惚。
是啊。
冠礼毕,行过成人礼,是大人了。
那尴尬悬空的手索性一转,掌心轻描淡写拍了拍自家束得一丝不苟的顶髻,脸上的骄矜却半分未减,冲着小弟子哈哈一笑认了下来:
“嗯!是你师父——金大明我!教得实在太好!功不可没!”
“你们两个……”
一个清泠声音贴着侧面的砖墙漾出,裹挟着淡淡戏谑,
“……再这般互相自吹自擂,怕是要左脚踩着右脚,凭空飞到九霄天外去‘舞剑’了。”
只见城墙避风垛后的石阶上,南宫月闲适地坐靠着。
未覆兜鍪,鸦黑长发仅在后颈处松松一系,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撩得凌乱,那身铁浮屠重铠暗光流转,膝头稳稳横着流光剑。
此刻,他正用一块素白软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刃——那霜刃早已澄明如镜般映出雪影人颜。
北伐大军即将再次开拔,要趁去年大胜之威,一鼓作气,直取幽州所余下的十州。
此刻难得的短暂宁静里,他旁观城垛边那对师徒上演一场你捧我夸、宛如要左脚踩着右脚原地螺旋升天的精彩戏码,不由地勾起嘴角。
“南宫师父教得当然也是一等一的好!对不对啊,卡普?”
金曦立刻转头,隔着风雪朝南宫月方向用力眨了下左眼,笑弧勾得张扬,无缝衔接地补充道。
卡普立刻化身最虔诚的小信徒,也连忙像小波浪鼓一样猛猛点头,视线在两位师父笑颜间来回跳脱,小脸上明晃晃写着——我师父说的都是天理!
南宫月看着他俩一唱一和浑然天成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摇首的同时,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金曦目光扫过卡普怀中那柄略显简陋的铁剑,忽地,桃花眼中灵光爆闪。
他重新深蹲下身,桃花眸牢牢锁住卡普扑闪着期待光芒的眼睛,笑吟吟地道,准备再给他的小徒弟心里添上一把旺火:
“卡普啊……”
他故意拖长声线,带着点哄骗小兽的狡猾宠溺:
“你喜欢世子师父的‘黯尘’吗?”
卡普浑身的血液仿佛炸开了花。
“黯尘”!世子师父从不离身的神兵!
染遍了北疆风雪与狄虏腥血的无双战刃,伴随他征战北疆,立下赫赫战功,是所有习武少年心中憧憬的梦。
卡普抱着自己铁剑的手都紧了几分,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喜欢!”
那可是“黯尘”啊!
金曦便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脸上笑意更深,目光郑重起来:
“好!那今天,就让你南宫师父也一起做个见证。”
他伸出手,握住卡普的小手,于风雪中朗言道:
“世子师父今天说了:如果我的开山大弟子卡普,勤勉不辍,不断努力,有朝一日——”
他顿了顿,望进卡普骤然睁大的褐色眼眸深处。
“——练成‘随心剑法’第七层‘通明’之境。那为师我呀,就把‘黯尘’亲传于你。”
风雪似乎应声骤敛了一息。
字字如金,沉坠滚烫。
“到那时候……为师也就能安心解甲,退隐林泉喽。”
这最后一句虽如戏言道出,眼底却分明滑过一抹温煦纵容的流光。
卡普整个儿泥塑般僵住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冻硬的肉饼,那双褐色宝石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他猛地扭头向南宫月望去,想从南宫师父那里得到确认:南宫师父!世子师父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当——然——”
金曦用力点头,握紧他的手,
“世子师父我,君子一言,”
他扬眉,故意拖长了调子,看向一旁擦拭长剑的南宫月,
“驷马难追。这不,还有你那位——最较真、最守诺、偶尔嘛……是那么‘一点点’死心眼的南宫师父……在这杵着当保人呢么?”
“金——大——明。”
南宫月擦拭剑身的手猛地一顿,他徐徐抬眼,眉梢轻轻一挑,清泠嗓音挟裹着一丝刀锋出鞘般的危险意味,
“你说谁‘死心眼’呢?”
“唉嘿嘿~”
金曦立刻夸张地一缩脖子,飞速冲卡普做了个滑稽十足的鬼脸,促狭狡黠的脸上却毫无惧色,仿佛料定了南宫月不会真的拿他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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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