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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第四十四章 酿 酿。 ...
………
武英殿礼乐渐次消散,百官恭贺声浪徐徐退去。
金曦并未随众趋避,由冯敬引着,与皇帝赵衍一同来到了殿后一处清静雅致的偏殿暖阁。
此处已摒退闲杂,只余心腹内侍静候。
暖阁幽微,龙涎香氛笼覆,窗外几株宫桃开得正艳,粉霞花瓣乘风钻隙而入,零落于光洁金砖上。
少年爵弁朝服煌煌未解,爵弁压着熔银华发,玄纁衬得玉面更胜春阳。
他先向御座上的帝影端肃行礼,旋即转身,从一直静候在旁的冯敬手中,接过一个物件。
那是一尊素陶酒坛,坛腹犹沾湿泥,显见是新近才从地底取出。
坛口以红布紧紧密封,缠着麻绳,坛腹之上,用利器刻出的一行字迹。
“永业十一年春,为吾儿曦周岁酿,父逸羡手刻。”
那字迹刻痕早已被岁月舔舐钝圆,却依旧清晰可辨,力透坛壁。
旁侧,另有一道稍细刻痕,字迹清隽如柳刃:
“母元和共藏。”
金曦双手捧着这坛岁月的酒,走到赵衍面前。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颊畔笑意如十年前沁芳园桃花树下许下诺言时的弧度,熔满了践约的滚烫精诚:
“陛下,”
他清音涤荡着尘埃落定的朗朗,
“十年前,陛下赐曦儿喝了人生第一杯酒。曦儿彼时说,待我加冠之日,定要亲手启一坛家藏的桃花酿,第一个敬您。”
他话音微顿,眼中流光溢彩,是回忆,亦是感恩:
“这便是那年,爹娘亲手为我埋下的第一坛桃花酿。曦儿今日,依约前来。”
赵衍的眸光早在金曦捧出酒坛时,便已凝固在那行熟悉的刻痕上。
“逸羡手刻”四个字,他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那个英姿勃发、笑容温朗的挚友,如何小心翼翼地抱着刚满周岁、咿呀学语的银发小团子,在永安侯府灼灼的桃花树下,亲手刻下这行字,然后将酒坛埋入土中,对着身旁笑靥如花的姐姐说:
“等咱们曦儿长大,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这酒,那时喝才够味!”
时光荏苒,桃花开了又谢。
埋酒的双人已去,唯有这坛酒,沉默地守着时光,守着那个懵懂孩童一年年长成如今挺拔英伟的模样,直至今日,被当年的孩童亲手捧到他的面前,来兑现一个跨越了十年光阴的诺言。
赵衍缓缓探掌,他没有去接酒坛,轻轻抚上了那行刻痕,指腹轻轻摩挲着“逸羡”、“元和”四字凹凸的痕迹。
冯敬早已垂首屏息,眼眶微湿。
良久,赵衍才收回手,抬起眼,看向金曦。
天子依旧面若古井,凤眸深处却万千碾转。
他嘴角微微向上牵起,浮起一道褪-去帝王威仪、纯粹属于“舅舅”的温和伤感的笑容。
“善……”
他声线微哑,
“启坛吧,曦儿。朕……舅舅,等着尝这第一口。”
金曦重重点头,眼中亦有点点星光。
他利落地拍开泥封,解开红布,醇厚桃花甜香瞬间弥漫开来,萦绕一室。
冯敬早已备好两只白玉酒杯。
金曦执坛,淡粉酒液缓缓注入杯中。
他双手捧起其中一杯,高举齐眉,姿态恭敬如仪,目光孺慕温暖,直直望向赵衍:
“陛下,舅舅。这一杯,谢您当年那第一杯酒的滋味,更谢您十余年来的照拂与期许。金曦……大明,敬您。”
赵衍则接过另一杯酒,他看了看杯中荡漾的沉浮着二十年光阴的琥珀光,又看了看眼前已然加冠赐字的外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酒杯与金曦的轻轻一碰。
一声清脆玉鸣。
“佑尔大明,前程似锦,光耀门楣,亦如这酒……历久弥香。”
赵衍低声说罢,举杯,与金曦一同将这杯桃花酿仰首饮尽。
………
暮色宛如流淌的琥珀金漆,透过明园糊着素纸的方格窗棂。
南宫月身姿端凝,伏首于案前,正聚精会神地对着铺开的舆图,手中毛笔时而勾勒出山脉走向,时而标注可能的隘口与水源,他眉心微蹙,凝着专注思量。
北伐大计,非一朝一夕之功,他素来习惯将纸页上的每一次推演都夯入实处。
倏然,一缕清甜桃花香裹着醉人的醇厚酒意,悄然侵入墨香,更有一股不容错辨的暖息自身后无声贴近……
南宫月笔尖一顿,墨滴将凝未凝。
他未曾回首,唇角却自有主张地向上弯出一泓清浅。
他不动声色,笔锋稳稳续描一脉湍急支流。
不出所料,身后那压不住雀跃的脚步声,如轻灵白犬,一道欣长的玄色身影悄然覆了过来,桃酒混着独属于他的暖热气息,越来越浓烈迫人,显是在筹划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奇袭”。
就在那暖热气息熨帖上耳廓的刹那,南宫月骤然回首!
“呼——”
两道身影极近地擦面而过,鼻尖近在毫厘之间。
金曦猝不及防,桃花眸因“奇谋”败露瞬间睁圆,愕然定格在脸上。
他今日穿着的爵弁朝服尚未换下,玄衣纁裳,银发被玉冠严谨束起,衬得面容俊美夺目,通身一股清华贵气。
可这副模样,却用来做这偷偷摸-摸吓人的勾当。
南宫月望着这张在努力宣告“我已二十加冠!”却又诚实地写着“快夸我好玩儿吧”的脸庞,心中失笑。
他指间毛笔灵巧一转,用温润笔杆末端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金曦额头,长眉微微挑起,饱含洞悉的笑音纵容嗔怪道:
“唔,逮住你了——金、大、明。”
他刻意放缓拉长了那个新鲜出炉的表字,眼里闪着促狭。
“嘿嘿!失手!失手啦!”
被当场活捉的金曦非但毫无窘态,反而笑得张扬四溢,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他手臂倏地张开,那宽大礼服袖子如两片玄色的云,不由分说地将南宫月连人带椅圈进了怀里,温热脸颊亲昵又蛮横地蹭上对方微凉的侧脸,沾染了桃花酿微醺甜香的气息热烘烘地喷薄:
“哇!月将军神威不减!当场擒获了我这个金大明!”
他收紧臂弯,得逞耍赖道,
“那没说的,我现在就是你的人了!要打要罚,悉听月帅尊便!”
“行啦,少来这套,”
南宫月被他蹭得痒,笑着偏头躲了躲,曲起指节,“咚”一声赏了他个清脆的脑瓜崩儿,
“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他顺势将手中的舆图推至金曦眼下,正色道:
“莫闹了,看这个。日间我与云绝、今乡议过,一同推演了下次北伐的路线与方略。冰哥补足了狄廷左翼地貌,今乡在粮道调度与疑兵布设了几道奇术,共拟了此策。”
南宫月指尖拂过图上几处关键标记,墨线凛然,
“倘若天时得宜,粮秣无虞,我军再出镇北关,或能直破王庭,毕其功于一役!”
金曦收敛了玩闹之心,就着从背后环抱南宫月的姿势,将下巴稳稳搁在他肩窝上,目光逡巡于那幅标注详尽的舆图。
但见山川河流、道路关卡、敌我态势,皆以清晰的笔触和不同符号标明,连季候风向水情都一一批注其上,严谨细致,一目了然。
“妙绝!”
金曦眼睛一亮,忍不住连声赞叹,指尖在几处节点上要点出火花,
“月,你这舆图绘得,比兵部那些老工图师还要精准明了!山川形势,一览无余;攻守要点,跃然纸上!有这份图在,我军如添双眼!南宫将军真乃国之栋梁,我心……呃,我军之福也!”
他一时忘情,差点把“我心”秃噜出来,赶忙改口,生怕分量不足。
南宫月被他这泼天盖地的赞词砸得耳根微烫,又气又笑地轻撞了他一肘,
“就你嘴贫,整日糖水儿似的裹我。。”
“哪有!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金曦笑呵呵承下那点不痛不痒的力道,忽然想起了什么,桃花眼里似有流金火焰窜起。
他一把攥住南宫月握笔的手,神秘雀跃道:
“月!先别画了,今日可是顶顶重要的一天,快跟我来!”
“唔?”
南宫月猝不及防,被他猛力一拉,腰间险些失衡,笔尖悬毫的墨珠更是岌岌欲坠。
但看到金曦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兴奋期待,他无奈地摇头一笑,露出那颗锐利虎牙尖,任由那温热的手掌将自己拉起,
“嗳,慢点……又是什么花样?”
.........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明园小屋。
金曦身上爵弁朝服玄色的宽袍大袖鼓荡如双翼,在暮暮时分中搅起小小的涡旋。
他拽着南宫月的手,又穿过明园的小小庭中径,冲过月洞门,像一缕燃烧的银风刮向侯府深处,他的爵弁冠在暮光余辉中灼灼如星,庄重礼服下摆翻卷如玄墨泼洒的狂草,在身后拖曳流动。
南宫月紧追两步,眸光牢牢锁着前面那个挺拔飞扬、仿佛将漫天霞光与少年意气统统披在身后的背影,温煦笑靥在他颊边恣意绽放。
他当然知道金曦要带他去哪里。
那个被金曦叨念过无数回的地方——永安侯府后院,那一片年年盛开、灿若云霞的桃林。
金曦曾不止一次跟他提起,这片灼灼其华的桃林,在母亲赵元和初嫁之年,是他父亲金逸羡当年亲手所植,一株一树,皆是送给他母亲的聘礼。
经年盛放,如永不凋零的爱在流转。
两人足下点尘,穿过曲折回廊,踏过青石小径,很快便置身于那片绯-红粉白的海洋之中。
风吹林樾,落英缤纷,好似下着一场温柔又持-久的香雪。
金曦在一株最为高大、花开也最盛的桃树下停住脚步。
树干需两人合抱,枝桠虬结如龙,满树繁花要将暮色点亮。
他猛地转过身,脸颊因奔跑微染绯霞,直直指向树根处一块略略隆起的所在,明朗声音在漫天落花里清晰跃起:
“月!看呐——!”
他屈膝蹲下,像个分享最大秘密的孩子,爱惜无比地将掌心贴上那湿润温凉的泥土,随即扬首,目光灼灼向上映进一双清墨的眼瞳中。
夕照的金焰穿过层叠花枝,泼洒在他眉宇俊面之上,沉淀成滚烫真挚。
“从我能扒着这树数花苞儿那会儿,就知道啦,”
他清亮嗓音裹着回忆的甜絮,
“喏,就在这里,老树根下,埋着我的‘生辰酒’!”
“爹娘去后,董叔年年照旧会采这树上开得最好的那捧桃花,按着我娘留下的法子,亲手酿成一坛,在我生辰那日埋下去。”
他拍了拍那处微微隆起的泥土,
“董叔说,这是老侯爷和长公主留给我的念想,比任何传家宝都沉,断不得。”
话语稍顿,他嘴角牵起,
“这几年啊,我便开始跟着董叔学辨识酒曲,掌握火候了。嘿,最后这好几坛啊,里面可有我偷偷使的劲儿!”
他狡黠地眨眨眼,骄傲又期冀,
“就想着,等我能耐够自个儿也酿出那股子味儿了,就把这根担子彻底挑过来!”
“喏!足足十九坛!实打实的!”
他站起身,与南宫月四目相对,神情郑重,好似在订立最重要的盟约,
“第一坛我赠与了我舅舅,本来想着今日我加冠,咱们俩便都挖出来,喝他个不醉不休!”
他话锋忽地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握住南宫月的手也随之收紧了力:
“可!转念我就想到啦——我的冠礼等到了,可你的冠礼还没呢。”
暖橙暮色中,金曦眼神灼灼,
“所以我想好啦!加上今日酿的新酒,这整整——十九坛!我要把它们统统留给你!等你加冠那天,咱们再一起,回到这棵树下,把它们都挖出来,好好为你庆祝!”
他的话语在桃花香风中格外清晰,
“我们说定了,月!”
暖风裹着瓣雨缠绵拂面,南宫月怔立在树下,被滚烫星河砸中了魂灵。
二十年的晨昏流转,承载父母恩爱的生命印记,独属于金曦的传承与骄傲……
金曦竟要将这沉甸一切,分一半,不,是将未来更绵长的部分,都系于他的冠礼之上。
脸颊不可抑制地发热,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金曦过于灼亮的视线,喉咙有些紧,挤出强作冷静的嘟囔:
“那……那也太浪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浅,一碗就倒,怕是喝不完这许多。”
“噗哈哈哈哈哈——!”
金曦这笑声简直炸响,惊得几片桃花打着旋儿零落坠地。
他伸臂一捞,再次将别扭人儿用力按进怀里。
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密密匝匝纠缠着那红透了耳廓,声音里带着笑:
“怕什么!管你那点小酒量作甚?月,你只管敞开了喝!醉倒桃花树底下又何妨?……横竖有我呢!”
他手臂用力,将南宫月更深地揽进胸膛,声音温暖明朗,落在南宫月心尖:
“甭管你醉成怎样,甭管道儿有多远多难行,我金大明保证——背你稳稳当当地回家。让你在梦里,也安安稳稳踏踏实实!保证不让你摔着!”
………
金曦拉着南宫月的手,径直来到桃树虬结的北侧根旁。
他也不顾那身华贵的爵弁朝服袍角委顿于湿润泥土,径直矮身蹲下。
南宫月也随他蹲下,靛蓝袖口被他迅速卷覆至清劲小臂,两人肩臂紧挨着蹲踞在老树根旁,姿态如一对寻宝的顽童。
“就在此处!”
金曦雀跃道,手指灵活地拨弄开几块看似凌乱,实则堆垒得颇有玄机的卵石。
“来,一起!”
无需多余言语,四只手便轻轻刨开那层经年累月变得松软的浮土,泥土潮润微凉,指尖探入,不消多少功夫,一个浑-圆饱满、釉色沉凝的粗陶坛便露了出来。
金曦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出,像对待初生的婴孩,他顾不得昂贵袍袖,径直用它拂去坛颈处的泥渍湿痕。
南宫月倾身细看,只见粗粝的陶胎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笔画稚拙:
曦二岁。
字迹边沿,还刻了一朵小小的五瓣桃花。
“这是……”
南宫月讶然。
“我娘亲的手笔。”
金曦指腹勾勒着那朵小小的桃花,眼中漾满柔和星辉,暖融追忆道,
“听董叔说,那年我才丁点大,这院子里的桃花发了疯般开得泼天漫地。爹娘就一同抱着我到这树下,采-花、酿酒……这字啊,”
他手指在字痕凹陷处轻滑,像要捕捉当年的触觉,
“是我娘亲握着我的小胖指头,一同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桃花……也是。她说,等这坛子里的春醪够年头了,她的小金子就该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掌缘运力,拍开坛口紧紧固守的封泥。
一蓬无比醇冽又灵动的清香猛地窜逸而出,不似陈酒那般咄咄逼人,倒似浓缩了一整个春天的桃花魂魄,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金曦变戏法般不知从何处摸出两只素净的白瓷浅碗,酒液倾泻而出,是种极动人的粉金色,碗底静伏着微不可察的桃花残蕊,如沉睡十数载的春日精灵。
“来,月,尝尝,”
金曦笑着递过一碗,清亮的眼眸映着酒碗流光,
“爹娘替我存下的‘两岁’时的春天。”
南宫月接过,小心翼翼啜饮一口。
冰凉沁甜的触感先滑过舌尖,继而温和醇厚的酒意春溪般徐徐化开,桃花特有的芬芳盈满齿颊,入喉一线温润,无半分烧灼,舌尖留香悠长,仿佛饮下的不是人间酿物,乃是液态的阳光与花魂。
他竟不自觉地仰首,咕咚又是一-大口,清皎双颊上迅速飞起两抹浅绯。
金曦自己亦是大口啜饮,银发被酒意晕染的汗珠黏在微红的颊侧,伴着玉液流光,眼中光华流转。
两人就坐在桃树下,靠着粗砺树干,你一口我一口,分饮着这坛沉睡了十余载的春日。
不知不觉间,南宫月碗中已空了小半。
他原本的月白脸颊此刻红得透彻,连眼尾都似染了朝露初遇的霞色,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温润旖旎的江南烟雨,看人时带着不自知的软媚。
他脑袋微晃,似乎想驱散那不断上涌、令人飘然的暖燥晕眩,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后偎得更深,紧贴着粗砺树身,也紧挨着旁侧那个源源散发热量的躯体。
金曦侧过头来,正撞见他这副海棠春睡般的醉颜,笑意瞬间在唇边漾开。
他将空坛稳稳置于一旁根系盘桓处,忽地跳起来,拉起南宫月的手:
“喝罢这坛老酒,该轮到咱俩酿一坛新的啦!就趁今春最好的花儿还在枝头!”
他兴致勃勃地跑去取来早已备好崭新的粗陶酒坛、整卷雪白棉布、用竹筒封好的上好酒曲等物什,还端来一个玲珑剔透的白玉杵钵。
叮叮当当在树根旁一溜排开,俨然一个野外酿酒作坊。
“喏,”
他拍着那玲珑白玉杵,
“酿酒头一桩,可得挑了最顶尖的花料!”
他把将犹自有些晕乎的南宫月拉到那流苏般垂坠的花枝前,自己高高仰起脸,阳光穿过叠叠花叶,金斑跳跃在他清朗眉目上。
“瞅好了,”
他指尖无比轻柔地捻住一根花枝,轻巧避开嫩叶,摘下尖端一朵花瓣边缘晕染着浓烈胭脂红、花苞却紧紧敛收的嫩蕊。
“就要这等将绽未绽、香气锁得足足的俏花苞,”
他将那朵花苞托在掌心,凑到南宫月面前,清冽桃香扑面而来,
“最向阳的枝头,瓣瓣娇嫩,无伤才好。”
南宫月努力眨了眨如坠云雾的水眸,定了定神,学着他的样子微踮足尖,朝触-手可及的一簇花枝伸去。
酒意让他有几分迟滞,神情却专注得好似习字临帖。
指尖拂过带着细绒的枝桠,那娇嫩花瓣的细腻触感传入指腹。
他屏息凝神,选中一朵颜色极正、苞蕾紧实的,用温柔力道,甲尖轻巧一掐,一朵犹带露水的完整花苞便安静栖于他掌心。
“嗳,做得顶好!”
金曦眼中迸发出激赏,笑着将自己那朵也放进南宫月手掌心里,
“要的就是这手巧劲儿。月,咱不急,咱们只摘最顶尖的!”
两颗凑在一起的头颅开始在花叶繁密的枝叶下细细寻觅,金曦身形高些,负责较高处的枝条;南宫月则专注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暮春午后的阳光暖若融金,风过林梢,摇落万千粉雪,偶有流连玉瓣拂过他们的发梢肩头。
金曦每挑到一朵满意的,总会先让南宫月看:
“月,这朵可好?”
南宫月便微微凑近细觑,或许点头盛赞,或是指尖轻点某一片瓣上被忽略的微痕。
金曦便嬉笑着弃了再觅,毫无不耐。
有时两双手同时伸向一片繁花烂漫处,指尖不经意相触,如蜻蜓点水,旋即又轻巧错开,缭绕比桃花更醉人的微醺亲昵。
雪瓷小碟中的浅浅绯粉渐次堆积,终砌成一座柔软小山,芬芳氤氲。
“捣花儿喽!”
金曦将挑好的花苞倒入白玉细钵,塞进南宫月微烫的手中。
“要轻些巧些。”
他耐心嘱托,气息近在咫尺,
“莫要成靡泥,只需将香气和汁液逼出些许便可。”
南宫月依言,醉后力道难以精确掌控,全神贯注中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白玉杵在他掌中起落,力度轻缓,与其说是捣碾,不若说是温柔的熨帖摩挲。
娇嫩花瓣在玉杵下渐渐洇染开清浅的胭脂汁液,缠绵地依附于莹润玉壁之上,浓烈鲜活的桃花香猛地轰然爆散。
金曦那边亦未闲着。
他早已将蒸熟摊凉、透亮饱满的上好糯米备妥,此刻正仔细拌入磨得细腻雪白的酒曲粉末。
见南宫月捣好了花,便立刻将那盛着花泥玉液的白玉钵接过,霎时,绯色芬芳淋漓地倾入凉至恰好的糯玉珠里,染得一片娇-艳。
“现在,最重要的一步。”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浅蜜色小臂,看向南宫月,不由分说攥住南宫月沾了点点花液的手。
“月,手来!”
金曦握住他的手,一同浸入预备好的一盆温度宜人的清冽山泉中,泉水温柔涤净了花渍香尘。
继而,他的手裹覆着南宫月的手掌,一同深深插-进那一盆微温粘糯、花香米味蜜甜交缠的酒醅之中。
“娘亲说,酿酒人的心意,会通过手的温度传给酒曲。”
金曦的声息贴在南宫月滚烫的耳廓边,
“一起来搅,月。让这坛酒,记住我们两个人的‘现在’,将这‘此刻’的我和你,一并酿进去!”
十指隔着粘糯的颗粒和酥-软的花瓣,在微醺的糯玉中缓缓搅动、按压、糅合。
绵密的质感、破碎的柔瓣、微颗的酒曲……
一切在指尖厮磨、缠绕、交融。
掌心相贴处是源源不绝传递的热量,渐渐沥出的酒汁澄清芬芳,香气亦在这搅动中愈发醇厚绵长。
两人额角均渗出亮晶薄汗,连呼出的气都带着醉醺甜香。
终于,拌好的酒醅被严实实填塞入崭新的陶坛,以雪白棉纱覆口,再严丝合缝地扎裹一层防尘的油纸。
金曦仿着旧坛的痕迹,也用刀刻了“曦二十岁”,只是这次,在那熟悉的名字旁,他再凿刻的,非只一朵,却是两朵依偎缠绕、仿佛永不分离的并蒂桃花。
二人一起在方才挖出“曦二岁”酒坛的身旁土地上,又挖开一个更深些的新坑,一同将这承载着新鲜滚烫心意的新坛纳入大地温床,又一捧土、一捧土地,让它回归孕育的暗土之中。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夕阳已堪堪沉入远处北山脊背。
两人并肩靠坐在桃树下,衣衫上尽染泥痕花香。
金曦看着南宫月被酒意和劳作蒸得通红的脸颊,那双杏眼半阖着,长睫如倦蝶敛翅般投下淡影,呼吸间弥散着桃花酿的甜香,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
暖融的情潮在金曦心口翻涌鼓胀,他蹭近了些,弯起那双仿佛永远盛着太阳的桃花眼,声线轻快又无比郑重期待:
“月!记住了喏!等你加冠那日……”
他灼灼目光紧盯那张迷醉的脸,
“你得答应我!你的字——可要第一个告诉我呀!旁的谁都不行!”
南宫月迷迷糊糊地,只觉得靠在金曦身上很舒服,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粉。
耳畔金曦的声音似远还近,像林间叮咚清泉敲打着石。
他想应和,唇角本能地扬起柔软弧线,勉强挣扎着掀开些眼皮,正撞入那双近在咫尺、明亮得熔化了暮色的眼眸深处。
那里,盛满了灼灼春日与他的倒影。
笑意如花苞绽放:
“大明……”
声音软糯得不成句子,却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落进金曦耳中,也融化在这暮春的微风里:
“……一定的。”
金曦笑意从眼底漾开,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伸出手臂,将已然靠在自己肩头昏昏欲睡的南宫月,稳稳紧紧地裹入怀中。
风过梢头,最后几瓣桃花,悠悠飘落在他们相偎的衣襟上。
注*3:注意啦,注意啦,文中是小说情节需要,现实中未成年人一定一定不要喝酒!成年了也要适量饮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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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四十四章 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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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