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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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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几乎是撕开雨幕,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慎园。
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窗上,刮雨器都来不及清理,视野模糊一片。
当车子驶入庄园大门的一瞬间,前方主楼和周围路灯的光亮,倏地一下,全部熄灭。
整个庄园,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在狂暴的雨声中显得格外诡异,像是童话里恶龙居住的城堡,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下着这么大的雨,没有佣人出来给她停车。
余眠舟自己将车停在主楼旁的小白楼前,从后备箱拿出伞。雨水瞬间溅上她的脚踝,冰凉刺骨。
可当她走进小白楼,那股凉意更甚,几乎要渗进骨头里。
禁闭室就在祠堂的对面,那扇厚重的木门果然紧闭着。
余眠舟甚至不用翻开通讯录,直接在拨号页面,输入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几秒后,电话接通。
她嗓音混着雨珠的寒意:“把门打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电话那头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似乎花了两秒才辨认出她的身份,江稚的声音很虚弱,轻飘飘地说:“你把门打开,我就打开。”
两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哪扇门。
余眠舟握着手机的骨节骤然紧绷,忍不住咬牙:“江稚,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确实不太正常,”江稚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病态的呢喃,“我现在好热……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好冷,我很难受,余眠舟,你回来得好慢……”
她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余眠舟又用力推了一把门,门板纹丝不动。
雨水打湿衣服带来的凉意让余眠舟忍不住烦躁起来。
她压抑着翻涌的燥意,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你。我把门打开,你也把门打开。”
话音刚落,门内就传来什么东西跌落的闷响。
余眠舟的心猛地一沉,跳动比往常更慢、更陡。
可这扇门太厚太重,从外面根本打不开。在这漆黑无边的死寂里,她只能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等着门内的人施舍一点动静。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微弱的光照亮了眼前的门板。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余眠舟却等了足足两分钟,才听到门锁被打开的轻响。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滚烫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个柔软的身体直直栽进了她怀里。
手机“啪”地一声跌落在地,唯一的光源在地面上疯狂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余眠舟只觉得怀里的身躯滚烫得吓人。
江稚身后的禁闭室,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把所有光和声音都吞噬掉。
即便是现在,余眠舟看到这个房间,都会有一种幽深恐怖的感觉。
而江稚,却在这里度过了至少三分之一的人生。
余眠舟双唇发干,声音沙哑:“我送你回房间。”
“不去。”江稚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绵软,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不要淋雨,一滴都不要。”
她又往余眠舟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好冷……”
说完这两个字,江稚就在她的怀抱里彻底没了动静。
余眠舟心想,江稚想折磨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有很多法子。
而她没有别的办法。
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机,她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转身进了对面的祠堂。
江稚像水草一样,紧紧缠在她身上,她只能抱着人点燃两盏长明烛台。
昏黄的烛火跳动,勉强驱散了些许阴冷的黑暗。
最后,她抱着江稚坐在供奉祖先牌位前的软垫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拨通了上午那个电话,言简意赅:“送点退烧药过来,在祠堂。”
没多久,一个女佣就端着托盘过来了。
她看见两人在软垫上抱在一起的姿势,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她将托盘双手递了过来,只低声说:“大小姐,二小姐,庄园停电了,备用电源也坏了,维修的人被大雨堵在山下,暂时赶不过来。”
女佣顿了顿,补充道:“估计,还要两个小时。”
言下之意,她们只能在这里,再待上两个小时。
看见是上次在祠堂扶了自己一把的那个女佣,余眠舟也不意外。
江家盯着她和江稚的眼睛,从来都数不胜数。大部分时候是盯着江稚,而江稚显然不是会逆来顺受的人。
她接过托盘,伸手探了探江稚的额头,滚烫。又从药板里挤出两粒药片,递到江稚唇边。
江稚没张嘴,烧得通红的脸颊在昏暗烛火下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不知是太难受还是怎么,她偏了偏头,药片从余眠舟指尖滑落。
“好苦,”她声音又软又黏,还带着哭腔,“我不想吃。”
余眠舟胸口那股被压抑的火气,瞬间烧得更旺。
她重新挤出两粒药,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江稚。”
江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水光潋滟的眸子就这么看着她:“好凶……你在生我的气吗?”
她小声,是略显无辜的疑惑,问:“为什么要生我的气?”
为什么?
余眠舟几乎要被气笑了。
她费尽心思,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却来问她为什么生气?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现在必须吃药。”余眠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稚却不依不饶,滚烫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衣袖,执拗地问:“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都什么时候了。
她居然还在关心那扇破门。
那股无名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偏偏找不到出口,烧得余眠舟五脏六腑都疼。
她深吸一口气,说:“好,你先吃药。”
话落,她再次将药片送到江稚嘴边。
江稚看着她,让人想起深巷里的雾气:“没有水,你想让我干咽下去吗?”
余眠舟沉默了。
江稚知道,这是她生气到极点的表现。
从前也是这样。
她把人逗弄得过了火,余眠舟就会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等着自己过去哄她。
看着吓人,实则好哄得很。
有时候是一个亲亲,有时候甚至不用亲,她勾勾手指,这人就像只小狗,自己噘着嘴就过来了。
所以。
这么有趣的余眠舟,现在怎么敢去找别的女人呢?
江稚眸光冷了冷,终于垂下眼。
滚烫柔软的双唇带着湿气,从她掌心开始往上爬,如同潮水慢慢涨上来,扫过冰凉的指尖,终于含住了那几颗药丸。
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苦得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在余眠舟怀里显得愈发单薄脆弱。
指尖湿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从余眠舟指尖窜遍全身。
余眠舟被烫得缩手,灵魂深处某个角落也跟着灼烧起来。
她抿了抿唇,没再看江稚,而是对一旁的女佣说:“带她回房间。”
女佣停顿片刻,低声回道:“二小姐,我刚干完活,手上有些脏。”
余眠舟扯起嘴角,直接抽手起身,也不知是对谁说,“你不送就不送吧。我还有事,没有那么闲在这儿待两小时。”
她说完,真的转身就走。
纤细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很快就消失在祠堂门口。
女佣看着她离开,也没拦,而是等身影彻底消失了,才走过去,想将江稚扶起来。
“何苦呢,大小姐,”她叹了口气,语气幽幽,“难道这比您跪在禁闭室里还苦吗?”
话音刚落,原本还烧得仿佛要晕过去的江稚,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一排排在烛火下漆黑森然的祖先牌位,威严、齐整、充满压迫感。
可她眼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在跳动。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又诡异。
“你说,要是我一把火烧了这里,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就不作数了?”
女佣背脊一寒,不敢回话。
好在江稚也没真的要动手。
她踉跄着站起身,一把甩开女佣伸过来搀扶的手,一步一步,径直走进了门外狂暴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