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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戳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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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眠舟回到自己房间。
停电了,没有灯,她在黑暗中径直走向衣帽间,找到了那个衣柜。摸索着从门缝里抽出那个被她掰弯的衣架,随手扔在地上。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后,暗门内部传来几不可闻的“咔哒”一声,像是某种锁扣归位的动静。
她履行了她的承诺。
做完这一切,余眠舟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衣物和电脑,塞进一个背包里。
下楼时,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点烛火在摇曳。
余殊正指挥着佣人到处点蜡烛,看到余眠舟背着包下来,有些惊讶:“眠舟?你这是……”
“公司最近很忙,项目到了关键期,我这几天住公司。”余眠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昏暗摇晃的光线下,余殊觉得女儿的脸色似乎白得有些吓人,但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只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
余眠舟“嗯”了一声,换了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的雨幕里。
身后,余殊还在念叨:“这电怎么说停就停了,真是邪门……”
她原本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直到傍晚五点左右,庄园的电力系统终于修复,江映秋冷着一张脸从外面回来。
她脱下被雨水沾湿些许的外套,直接问:“眠舟什么时候回来的?”
余殊太了解江映秋这个表情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回忆起女儿回来的时间,脸上却立刻堆起柔弱的关切,上前一步,近乎是依偎着抱住了江映秋的胳膊。
“我……我忘了,大概一点多吧。”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刚回来就收拾东西,说要去公司住。映秋,你说是不是我这个当妈妈的太失败了,让她现在跟我这么生分……”
江映秋觉得这电断得蹊跷。
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余眠舟回来前断了。
她只是想确认一下时间。
听到余殊的话,又见她这副模样,江映秋眼里的审视淡了下去,只点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之之发烧了,我先上去看看她。”
年少时的白月光再如何惊心动魄,在漫长的岁月磋磨里,那份心动也早就淡了。
江映秋走后,余殊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她将余眠舟回来的时间,足足往后说了半个小时。佣人们当时忙着点蜡烛,应该也没注意时间。
看来是赌对了。
可一想到那半个小时,余殊脸上的神情又凝重起来。
……
余眠舟在公司住了整整一周。
她几乎是把自己泡在了代码和数据里,加班加点,带着整个团队往前冲。
终于,在周五的晚上,“灵犀”的最终形象方案敲定。
为了庆祝,几个主创在公司附近找了家餐厅。
“我靠,眠舟,你这是要把公司当家了啊?”伦恩举着杯子,调侃道,“你这也太拼了。”
余眠舟喝了口杯子里的酒,加了果汁和气泡,口感很强烈:“我可没让你们陪着我。”
“得了吧你,”凌月桃咬下一大块牛排,“你这个大老板都在这儿卷生卷死了,我们还敢回家躺平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脸上都没有丝毫抱怨。
余眠舟笑了笑,端起杯子:“那我自罚三杯。”
她酒量不好,大家也知道,没真让她喝,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说真的,项目搞定了,咱们是不是该去放松一下?”伦恩提议。
“怎么放松?去轰趴还是去蹦迪?”
“俗了,”凌月桃神秘一笑,“我跟你们说,我朋友搞到几张内部票,青叶乐团的,下周末,去不去?那票可巨难抢,不去白不去!”
伦恩惊呆了:“你现在整这么高雅了?咱一群山猪,会不会听不明白啊?”
“听不明白你看啊!”凌月桃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你不知道青叶乐团的大提琴首席是谁吗,江稚,江稚!有机会见到这种国民初恋Omega,你居然惦记的是这个!我不管,这次你就算是吃不下细糠也得给我塞下去……”
“江稚”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余眠舟刚刚喝下去的那点酒精里。
她双眼迷蒙了一瞬,酒意没上头,头倒开始疼了。
乔伊斯一听见江稚的名字,立刻兴冲冲地看向余眠舟。
余眠舟眉心一跳,觉得不妙,抢在乔伊斯开口前,放下杯子说:“要去你们去,算公司福利,给你们公费放假。”
听到这话,众人立刻欢呼起来,没人注意到她一瞬间的异常。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去。
乔伊斯开车送余眠舟回公司。
快到公司楼下时,乔伊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埃洛温,”她看着前方的路,这才将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江稚是你姐姐?”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
余眠舟平静的面容被戳破。
她微微拧眉,看着窗外霓虹,城市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酒意浸泡过的沙哑:“因为我不是她妹妹。”
乔伊斯踩着刹车的脚顿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
余眠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妈想嫁给江稚的妈妈,但是没成功。严格来说,我们连江家人都算不上,只是在那里借住。”
借住?乔伊斯瞪大了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
难怪她们不是一个姓。
难怪在国外那么多年,埃洛温从来不提自己的家庭和母亲。
难怪之前在餐厅门口,她和江稚之间的氛围那么奇怪。
“怪不得……”乔伊斯恍然大悟,也不知道脑补了多少悲苦剧情,眼里涌上浓浓的心疼,“原来是这样。抱歉亲爱的,我不知道这点……”
她认识余眠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窥见她不为人知的过去。
余眠舟察觉她误会了什么,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没什么好心疼的,”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江家对我……挺好的。”
话说完,她实在有些不胜酒力,交代乔伊斯把她送上楼,今晚她住公司之后就彻底昏睡过去。
她很久没做过梦了。
不知道是不是重回故土的原因,余眠舟忽地梦到了她刚来江家的那一年。
时值春日,冰雪消融,草长莺飞。
她就站在江家偌大的客厅里,听着江映秋把所有的佣人叫来训话,宣布余殊和余眠舟的入住。
余眠舟盯着落地窗外的花骨朵,看它们随风摇曳。
江稚就是这时走进来的。
她似乎刚从禁闭室里出来,因为跪得太久,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右腿不太敢用力。
一进门,就看到了两个陌生人。
她或许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当她看到这对母女真的住进来时,面容堪称平静。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空洞洞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江映秋一看见她那别扭的走姿,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厉声斥责:“走路没个正形,这么多年都白教你了?”
余殊连忙拉住了江映秋:“别这么说小稚,映秋,小稚刚从禁闭室出来,膝盖难受也是正常的……”
江稚听到这话,倏然侧眸,用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眼神审视着面前的余殊。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讥讽,但更多的是不在意。
一个注定嫁不进江家的女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蠢。
明明一分家产都分不到,却居然还因为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头扎进了这个冰冷的牢笼。
江稚根本没把余殊放在心上,更不会感激她为自己说话。
正要上楼,她却像是忽有所感,视线一转,落在了余殊身边的余眠舟身上。
这个小拖油瓶穿着一身寡淡无味的校服,看起来呆愣愣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连自己对她母亲投去那样的眼神,她都毫不在意。
和她妈一样讨人厌的小鬼。
江稚收回视线,上了楼。
一直到江稚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江映秋也已经过去安慰被忽视的余殊了,余眠舟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二楼的方向。
为什么?
明明江稚的眼神那样疏离冰冷,却还是一眼就让她头皮发麻,让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住在江家的日子,并没有余眠舟想的那么艰难。
江映秋几乎一天到晚都泡在公司。
江稚也刚进入青叶乐团,年纪轻轻就已经名声大噪,大部分时间都在排练和演出。
家里最常在的人,反而是余殊。
她不怎么出门,安安心心地在家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江太太”,每天的生活就是让各家奢侈品的工作人员送货上门,供她挑选。
余眠舟基本上十次回家,才能碰上一次江稚。
她们从不打招呼,甚至连视线都不会对上一次。
某次放学回来,余眠舟和余殊提了一句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问余殊有没有空参加。
余殊正在镜子前端详一条刚送来的项链,闻言动作一顿,“我……我最近没什么空。”
她大概是隐隐听到了外面的人是怎么议论她的,最近越发不爱出门。
“我帮你去问问你江阿姨吧。”说完,她像是生怕余眠舟再说出什么让她为难的话,立刻放下项链,匆匆上了二楼。
到了晚上,江映秋果然提起了这件事,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视线却落在了江稚身上:“之之,明天你去一趟眠舟的学校,替她开家长会。”
江稚正喝着水,听到这话,动作停住。
她抬起眼,短促“哈”了一声,看着江映秋:“你让我去参加她的家长会?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江映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这是在跟谁说话?我教你的规矩礼仪呢?”
“再说了,”她声音里压着火,“眠舟是你妹妹,你去一趟也是合情合理。”
江稚放下水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忽然勾了勾唇,说:“妹妹?”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又轻又慢。
“她也配?”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越过长长的餐桌,笔直地钉在余眠舟身上。她明明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寒凉无比,像淬了冬日最冷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