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眸》燕风淼

21、第 21 章 而此刻，我

　　二十
　　阳光白白一片，脚下是平整的草地，绿茵茵的，散发着清幽的香。

　　我和齐越并肩坐在修白的长椅上。
　　面前是一块不大的湖泊，水面清澈，湛蓝湛蓝。往远处有一壶口，是活水，连着河海，所以才有这般深沉寂寞的颜色。
　　偶有飞鸟掠过，在静谧的湖面上划出一到长长的涟漪，像连绵的泪。

　　“哥哥很喜欢法国，这是他父亲的故乡。一直以来他都渴望回到这片孕育他的土地。我原先不觉得，待了四年了，越来越觉得这里真的很好。”齐越的声音很轻很轻，有着脆弱的平和，“哥哥他喜欢碧蓝碧蓝的湖水，喜欢清湛清湛的天空，喜欢自由飞翔的青鸟，现在他终于如愿了……他就在那里，你要看看他么？”

　　我茫然地顺着他的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是一片墓林，隔着层叠掩映的树林，苍郁的绿色中沉淀着静止不动的幽然和宁和。

　　“哥哥的身体从小就不好，我却从未想到过会是这么严重的病。先天性脑膜炎，同样是害死他父亲的病。我是个不懂事的弟弟，一直只知道追逐哥哥的成功，却从没有关心过他的身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五年前，或是更久？”齐越埋下头，声音有些哽咽，“预知了自己的死亡，默默等待的日子里，哥哥一定很孤独和无助，却仍只有一个人，我们谁也没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扶他帮他一把……”

　　我默默的抬头看天，天空里一丝云也没有，这就下不下雨来，那我快要涌出的泪要何去何从？

　　“哥哥一直都很想念你。”齐越擒着泪清浅的笑了一下，“说祁篁真的很温柔，和他在一起心口和脑袋一点也不疼；说祁篁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快，像要赶上风一般，充满了生命的自由张力；说祁篁很优秀能干，给人感觉很温暖，好像和他在一起，多高多远的地方都能到达……”

　　“哥哥从小就背负了太多，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他很小就目睹自己的父亲死在手术台上，就算是小孩不懂，也一定永远忘不了那么悲伤的现实。他在后来也一直处处受欺凌，唯一的亲人就是我，我却这么不争气，总是伤他的心。哥哥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很难过的时候也总是笑，总是笑。可恶！”齐越永手重重地捶了一下椅背，脸上已湿成一片，“我早该知道的，哥哥总是笑，因为他怕只要不笑，就会哭出来……他宁可流血，也不愿流泪。”

　　是的，林竟。你从来都那么坚强，除非不得已，流血也不愿流泪。

　　“他叫我不要告诉你，可是我知道你会来的。”齐越侧头看我，“哥哥最后救的那个人是你爷爷，他说你一直很尊敬你的爷爷，他知道爷爷对你很重要。他说他想要救你爷爷，这是他唯一能为你做的，他想活下去，可他救了那么多人，独独救不了自己……直到最后，直到他目送你爷爷离开才倒下去，一倒下就再没有起来……他一直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一直到最后仍在医院里……”

　　他太了解我了，了解我对他说过，我父亲去世的早，母亲离开后，只有爷爷才关心我，虽然爷爷很忙很严肃，可只有他是真心待我……所以他，直到最后也要救爷爷，即使曾经目睹过父亲在手术台上离开，即使自己也可能在那里离去……

　　你不行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的。
　　再见，祁篁。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才来要我死心，宁可让我误会，恨你一辈子么？
　　林竟……

　　“我带你去看看他吧，哥哥知道你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齐越站起身来。

　　大理石纯然的颜色，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林竟的名字刻在上面，孤单单的。
　　林竟的墓最靠近湖，碑上映着粼粼的湖光，碑前两个洁白的天使，沐浴在这片波光里，静默而虔诚地守候。
　　一切都显出静止般的肃穆，只有碑前一枝嫣红的玫瑰，像是一滴血泪，一种记得和思念，洋溢着终生不竭的热情。

　　我下意识地蹙蹙眉，为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抹艳赤。
　　“是他吧。”齐越笑得很轻柔，微微欠身抚过石碑上面的字迹，“哥哥你看，你爱的人都来看你了，每天都有不谢的花枝，你不会再寂寞了……”
　　声音温柔，像是哄着嗜睡的孩子，一丝一丝，温暖而低醇。

　　“你还记得，你和高景司在五年前的一次比赛么？”齐越突然问，回头眄我一眼，知我明白，又说，“那一次，哥哥和他这样约定，若是你输了他，就一起去法国。”
　　心口一紧，原来我的直觉总是很准。
　　“只不过，瞒了我，瞒了所有人，来到异地却是各奔东西，哥哥那个时候是诚心要支开所有人，一个人走到头的……”齐越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责怪似的低声抱怨，“笨蛋！如果之后我没有来……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孤孤单单地离开也没有关系么，真的宁愿一个人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的流血和流泪么……你这笨蛋哥哥！”

　　是，一个人。
　　日光稍稍斜开些角度，从不远处湖面反射过来的光，呈现一种透明的带着灰的蓝，有些朦胧，有些冷凉。
　　你早就知道的，一个人回去海底。

　　我蹲下身，将脸贴上冰冷的石碑，吻过凹凸出来的字迹：

　　JING LIN

　　忽然想起那个清冷的夜晚，我也是这样贴着你微凉的脸和身体，对你许诺过：
　　一直以来，我在寻找一只船，只能由两个人驾驶的那一种。我在寻找一种幸福，它是如影相随享受厮守的漂流。当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月亮离开，太阳回来……每一天，每一天，最后在这样一只船上老去，白发苍苍，直到回到海底深处我们的坟墓，浪花绽放成永恒。

　　而此刻，我却让你在这样冷清幽僻的地方，一个人，孤孤单单，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