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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听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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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不说话的下午,谭禹在心里想了很多,想她生气的原因,最后落定到妹妹依然在因为他和廖景怡之间的事而生气,或者说是吃醋。
这无关男女,即使是男孩,谭溪也会这样极端。她把谭禹当做自己的所有物,不容许任何人沾染。
谭禹忍不住想,妹妹对他的占有是否已经过界?他的纵容是否又太过?无论是心理还是肢体,谭溪对他都太过依赖。
同在屋檐下的这段时间,她总把自己腻在他身上,恨不得每时每刻跟他贴在一起,不合时宜、不论尺度,谭禹清楚地知道这样并不好,但又总想弥补自己那三年的缺席,一番矛盾下,默许她的行为。
可写在身份证上的年龄让谭禹无法自欺欺人,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应该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更应该树立边界感。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妹妹谈谈兄妹间的界限,以及谭溪跟自己相处时的尺度。
谈话要有谈话的态度,至少要把人先哄住,晚上谭禹亲自下厨做了谭溪喜欢的菜品。
他很久没下厨,本以为厨艺会就此生疏,可身体的肌肉记忆还是让他熟练完成四菜一汤。他所有做菜的本领都是为了服务谭溪挑剔的胃口,周末、假期,大人不在家,都是他来照顾谭溪。
做好这一切,他扣响谭溪的房门。三声过后,无人应答,谭禹以为她还在生气,只好推门进去,只是这次推门他谨慎了许多。
门打开一道窄缝后,再被全部推开。
想象中的负气包没有出现,看到的只有被子下隆起的小山丘,走近去瞧,谭溪在抱着枕头熟睡,嘴角有浅浅的水痕。
谭禹无奈的同时觉得可笑,他荒废工作,整个下午都在进行激烈的思想辩论,可妹妹竟能做到毫无芥蒂的熟睡。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庸人自扰。
或许谭溪只是把他当做一个亲密的玩伴,一旦这个玩伴有了要跟别人说话的迹象,她就要霸道赶走任何可能和她抢夺玩伴的潜在敌人。
至于男女之别更是无稽之谈,他在谭溪眼中压根没有性别。
擦掉她唇边的痕迹,手指拂过额间的碎发,谭禹低声叫她:“小溪,起来吃饭。”
谭溪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梦里的人竟然就在眼前,还以为梦没醒,她下意识的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带到自己怀中,接着是不间断的吻,小鸡啄米似的落在他的脖颈,连蹭带亲的擦过谭禹的每一寸皮肤。
谭禹措不及防,竟然生生被她带倒,双手撑在她身体的两侧,和她交颈而卧,但更让他感到战栗的是脖子上的触感,果冻一样软嫩的嘴唇贴在他的大动脉,吻落下的频率跟心跳同频。
谭溪到底在干什么?做梦吗?
他撑着手臂起身,拉开和妹妹之间的距离。
拉扯的过程中谭溪也彻底的清醒,她十分清楚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可她非但不悔改,反而没有餍足。
哥哥的味道好好闻,皮肤也透着雪松的冷香,此时此刻,她的嘴巴上一定都是哥哥的味道吧。
想想就觉得开心。
她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向谭禹,一眨一眨,眼中没有半点儿悔过之意。
谭禹心中警铃大振,他后撤一步,从床上起来,留下一句出来吃饭,就先行离开。
只留谭溪歪着脑袋看着他的背影深思,哥哥生气了吗?他怎么反应那么大?可她又不是故意的啊,谁让哥哥凑得那么近,她把持不住不是很正常吗。
餐桌前,兄妹二人在吃饭,谭溪吃掉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对谭禹竖起大拇指:“哥哥,你做的糖醋排骨最最最好吃!”
她用了很夸张的修饰词来称赞谭禹的排骨,这让谭禹即将说出口的话又生生咽回去。
他在犹豫,因为一旦说出口,妹妹以后面对他时,或许就会畏首畏尾,届时他们之间可能会存在隔阂。
可是他又想起那个带着睡意的吻和完全过界的行径。
不能再这样下去,谭禹下定决心。
他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目光略带严肃:“小溪,今天上午你是因为我和廖景怡的事情闹脾气吗?”
谭溪起初的确误以为谭禹还要和廖景怡继续下去,但她又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谭禹已经改变了想法,他一定不会再继续。
是她太着急,才会那么激动。
这事儿已经翻篇了,她不清楚他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可谭禹既然问了,她也只能诚实回答,于是打字给他看。
“是因为你用模糊不清的话糊弄我才生气的。但是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她展示给哥哥看的同时,又对他眯着眼睛笑,仿佛在炫耀自己的乖巧。
谭禹微微前倾,狭长而疏冷的眼睛很认真的看着她:“可是小溪,就算不是廖景怡,也会是别人。我的生活里会出现很多的人,他们构成我所有的社会关系,你是我的妹妹,你占有的部分是我的亲情,而非全部。”
他摆出谈话的姿态,这让谭溪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戴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假面,看上去十分怪异,她嘴角下撇,眼眶里盈满泪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只有作为你哥哥时,才是只属于你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谭禹换了一种简单点儿的说法,试图让她理解每个人都有既定的位置。
谭溪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谭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冷静到极致,好像在对妹妹的眼泪视而不见。
可他放在桌子下的手却用力到泛白,他应该为妹妹擦去眼泪的,可是,不能是现在。如果他现在为妹妹擦泪,那刚才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他们会继续绕回到那种模糊界限的糊涂关系中。
谭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啜泣出声,低头打字的同时轻声呢喃:“可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全部,那你为什么不能把我也当做你的全部呢。”
但她手上却写:“我明白了,哥哥以后会跟别人谈恋爱,妹妹只有在哥哥是哥哥的时候才能有占有欲。”
谭禹看着这句话,感到欣慰,谭溪能明白,并理解他的用意,这很好。他缓慢松开手,可看着谭溪的下一句话,手又重新握紧。
谭溪写:“那哥哥会插手我谈恋爱吗,无论我想跟任何人谈?”她甚至不知死活的举例子:“长相帅气但成绩糟糕的小混混,名列前茅却脾气暴躁的阴暗男,或者是身无所长的普通人。”
谭禹看着这些话,久久没有回答,已知的答案在他心里盘旋不下。
他做不到。
妹妹从小到大的一切都是他经手操办,让他无动于衷的看着她和一个并不怎样的人谈恋爱,他做不到,他觉得谭溪应该找一个能够照顾她一切的男人,至少要做到跟他差不多的程度。
“哥哥自己都做不到对我弃之不顾,又凭什么要求我对你保持界限。我的要求很过分吗,哥哥的感情生活不该告诉我吗?”
谭溪巧妙地偷换了概念,把自己对谭禹的占有和谭禹对她的负责,混淆在一起。
谭禹的内心已然掀起波澜,可盯着谭溪的眼睛还是维持着极致的平静,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坚持自己的冷硬。
“别打马虎眼,这是两码事。还有,你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尽管我们是兄妹,但也要注意相处时的分寸。我们可以拥抱,但不该是在你衣衫不整的情况下,我们可以轻吻,但要有理由,比如庆贺一件喜事,或者在对方难过时给予安慰。”
谭溪肢体上对他的亲密是不争的事实,要割裂开谭溪对他的心理依恋,至少要从身体上开始行动。
他以为这样的话足以让妹妹明白成年男女之间的相处分寸,可谭溪打在手机上的那句话,却让他彻底如坠冰窟。
她说:“可是拥抱、接吻,不都是哥哥教我的吗,我对待你的方式从来没变过。”
说完她就那样坐着,安静的注视着谭禹僵掉的脸庞。
多年的相处让他们拥有相近的习惯和表情,比如谭溪此刻,就跟哥哥刚才看着她流泪时的无动于衷如出一辙。同样的冷静理智,让谭禹生出一种她什么都明白的荒诞之感。
谭禹忽而感到手脚发麻,他惊恐地发现谭溪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在妹妹害怕时向她索取第一个拥抱,并告诉她再感到害怕就埋进哥哥的怀里,他在妹妹雀跃时向她索取第一个印在脸颊上的轻吻,并告诉她除了哥哥,不能再让别的男孩触碰身体的任何部位。
尽管那都发生在谭溪很小的时候,尽管那些行为发生的初衷是为了安慰她、保护她。可那的的确确是谭禹造成的,索取的人一直都是他,妹妹只不过是在听他的话。
她在哥哥从小的规训中把所有的依赖、亲密,全都留给哥哥,所以爱恋也理所应当的要给哥哥。
谭溪看着他,语气幽幽:“我这么听话,哥哥非但不夸我,反而要我注意分寸,哥哥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呢?明明,你才是始作俑者啊,是你引诱我靠近你、依赖你、甚至爱上你...”
谭禹听不到、看不懂,只是挺着僵硬的后背,坐在原地,餐桌的顶灯打在他脸上,映射出惨白的光,一如他直坠谷底的心。
全都是他造成的,是他把谭溪拉到身边,是他纵容谭溪对他的依赖和亲密,也是他给了谭溪占有他的权力,可他现在竟然要妹妹改掉习惯,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虚伪的道德感。
到底是谭溪做的过界,还是他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谭禹一时之间竟然难以找到答案。
他好半天才找回乱掉的心神,整理好情绪,目光恢复清明,谭禹再一次的抬头,看向谭溪。
“小溪,重点在于这些动作发生的前提条件,而不是动作本身。拥抱代表安慰,轻吻表示亲昵,可这些如果没有缘由的,时时刻刻都在发生,那不是兄妹。”
他终于在窒息中看到一条路,拥抱、亲吻都没错,错的是这些动作发生时的情绪,如果只是兄妹之间的亲昵,那完全没有问题。
本来就是这样,他刚才怎么会被谭溪的话牵走,又怎么会感到恐慌。
谭溪双臂交叠放在桌子上,下巴压在上面,歪着脑袋盯着谭禹看,把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补充完整:“那是什么。”
“是远超兄妹界限的关系,是绝对不会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关系。”
谭禹坚定的话让谭溪感到绝望,她找不到角度来诡辩,顶着哥哥灼灼的目光,她不敢再言说半个字,只能扯起嘴角,打字来附和他。
“哥哥说得对,是我没有分寸,哥哥放心,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听她这样回答,谭禹感到宽心,又有些许的庆幸,妹妹能想清楚这些,是件再好不过的事,至少他不用一遍又一遍的捏着自己的心上上下下。
饭后她窝在沙发上看那档综艺节目,跟着里面的嘉宾发出阵阵笑声,谭禹站在厨房洗碗,高大的身子伫立着,像静默的树。
水在一刻不停的流动,可谭禹手上的动作却是静止的。
他只是在触摸到软勺的瞬间,回想起方才被妹妹吻住时自己陡然乱掉的心跳,那不该出现在他身上。他也不能在听到拥抱接吻,就感到惊恐,家人之间发生这些,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管是八岁还是十八岁,谭溪永远都是妹妹。
他闭上眼睛,冲去碗筷上成堆的泡沫。
那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