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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深渊 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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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深渊
祁安乐的十二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祝福,只有身上未愈的伤痕和满屋子的酒气。他蹲在厨房的水池边,清洗着祁澜昨晚喝空的酒瓶。冰冷的自来水冻得他的手指通红发麻,裂开的小伤口浸在水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蜡黄,眼睛里没有一丝少年人的灵动,只有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怯懦,额头上还有一块淡淡的淤青,是前几天祁澜醉酒时,用酒瓶砸的。
这五年来,祁澜的家暴变本加厉,他对祁安乐的耐心早已消磨殆尽,甚至连咒骂都变得懒得敷衍,只要稍有不顺心,便会对他拳打脚踢。祁安乐的身体越来越差,小小的年纪就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伤痕从来没有断过,旧伤还没好,新伤又添上。
他学会了自己找药涂伤口,学会了在疼痛中隐忍,学会了在深夜里无声地流泪。他偶尔会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笑容,那些记忆像微弱的萤火,在无边的黑暗里闪烁了几下,便被现实的冰冷彻底熄灭。
祁澜的日子也过得一团糟,他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每天游手好闲,靠着林晚留下的一点积蓄度日。钱花光了,就出去打零工,赚来的钱大部分都用来买酒,剩下的寥寥无几,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他看祁安乐越来越不顺眼,觉得这个孩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是压在他身上的大山,让他喘不过气。尤其是在喝醉之后,他看着祁安乐那张有几分像林晚的脸,心里的恨意便会翻涌而上,他总觉得,是祁安乐夺走了他的妻子,是这个孩子毁了他的人生。所以,他也不让他好过。
那天晚上,祁澜又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后看到祁安乐还在缝补一件被扯破的衣服,顿时怒火中烧,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拿起桌上的酒杯就朝着祁安乐砸了过去。
酒杯擦着祁安乐的耳边飞过,落在墙上碎裂开来,玻璃渣溅了祁安乐一身。
“你这个废物!只会吃白饭!”
祁澜嘶吼着,一步步朝着祁安乐逼近,眼神里的凶狠像要把他生吞活剥。祁安乐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以为又要迎来一顿毒打,可祁澜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既然你白吃白喝,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祁澜的声音沙哑又冰冷,像淬了毒的冰锥,“明天我就把你送进福利院,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祁安乐愣住了,他看着祁澜,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福利院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可他能从祁澜的语气里听出,那是一个不会比这里好多少的地方。他想开口求情,想告诉祁澜,他会更听话,会更努力地干活,只求不要把他送走,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他看着祁澜那张毫无温度的脸,心里清楚,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祁澜的决定。
也是,这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
第二天一早,祁澜便粗暴地把祁安乐从床上拽了起来,给他套上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连他最宝贝的兔子玩偶都不让带,就拽着他的手腕,一路拖拖拉拉地走出了家门。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祁安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家,没有留恋,只有满心的悲凉。这个充满了暴力和痛苦的地方,终究还是要把他推开了。
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另一场未知的磨难。
福利院很大,却也很冷清,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脸上大多带着怯懦和疏离。祁澜把他交给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后,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转身就走,脚步决绝,没有回头看一眼。
祁安乐站在原地,看着祁澜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心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他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一个没人要的累赘。
在福利院的半年,是祁安乐这几年里最平静的一段日子,。有打骂,没有咒骂,有一口热饭吃,有一张能睡觉的床,虽然简陋,却也让他暂时摆脱了恐惧。
他依旧沉默寡言,不与其他孩子来往,每天只是默默地帮着工作人员干活,扫地、洗碗、整理房间,做着所有他能做的事,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自己终于能摆脱过去的阴影,可他错了,命运从来没有打算放过他,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悄然降临。
一天下午,福利院来了一位穿着考究的男人。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贵气。他是城里有名的富商,姓顾,没人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顾先生。顾先生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在福利院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孩子,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祁安乐身上。
祁安乐的眉眼生得极好,继承了母亲林晚的精致,哪怕穿着破旧的灰色衣服,脸色蜡黄,也难掩骨子里的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又带着几分怯懦,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让顾先生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顾先生向工作人员打听了祁安乐的情况,得知他父母双亡,性格孤僻,便当场决定,要领养他。工作人员很是高兴,毕竟能被这样的富商领养,对祁安乐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连忙把祁安乐叫过来,让他喊顾先生“爸爸”,祁安乐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喊不出口,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身上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沉。
他跟着顾先生离开了福利院,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豪车,车子一路驶向城郊,最后停在了一栋隐蔽的独栋别墅前。
别墅很大,装修得奢华又精致,可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树木,枝叶茂密,把阳光都遮挡得严严实实,走进别墅里,更是让人觉得压抑。顾先生对他还算温和,给了他一间宽敞的房间,买了很多新衣服和玩具,可祁安乐却开心不起来,他总觉得这栋别墅像一个巨大的牢笼,而他,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失去了自由。
这份温和并没有持续多久,半个月后,顾先生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他不许祁安乐踏出别墅一步,不许他和外界有任何联系,把他的手机没收,把别墅的大门和窗户都锁得严严实实,派了专人看着他。
起初,祁安乐以为顾先生只是控制欲强,直到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顾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一把抓住祁安乐的胳膊,将他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狠狠踹他的腿,嘴里骂着“没用的东西”“连个花瓶都看不好”。
那一刻,祁安乐才明白,他从一个地狱,又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地狱。顾先生的虐待,比祁澜的更加变态,更加残忍。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祁安乐拳打脚踢,会故意不给祁安乐吃饭,让他饿上一两天,会在大冬天把他关在冰冷的储藏室里,让他冻得瑟瑟发抖。
他最喜欢的,就是折磨祁安乐。用木棍抽打,用重物碾压,看着祁安乐疼得满地打滚,他脸上会露出病态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祁安乐的左腿越来越疼,起初只是淤青红肿,后来渐渐变得麻木,有时候甚至连站都站不稳,落下了难以根治的旧疾,走路的时候,会一瘸一拐,长期的饥一顿饱一顿,加上经常被顾先生逼着吃一些生冷油腻的东西,他的胃也渐渐出了问题,时常会疼得直冒冷汗,严重的时候,会吐得昏天黑地,久而久之,就落下了慢性胃病,成了伴随他一生的顽疾。
他不甘心就这样被囚禁,被折磨。
他想逃,想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想找到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角落。他开始偷偷地观察别墅的地形,寻找逃跑的机会,他试过趁着看守不注意,从窗户爬出去,可刚翻过围墙,就被顾先生的人抓了回来;他试过在饭菜里下安眠药,想迷晕看守,可被顾先生发现,换来的是更加凶狠的毒打,差点丢了半条命;他试过假装顺从,骗取顾先生的信任,趁着外出的机会逃跑,可每次都逃不出顾先生的手掌心,被抓回来后,等待他的,是变本加厉的虐待和更长时间的囚禁。
一次次的逃跑,一次次的被抓回,一次次的被折磨,祁安乐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濒临崩溃。他的左腿已经快废了,走路一瘸一拐,稍微走快一点就疼得钻心;他的胃病越来越严重,疼起来的时候,蜷缩在地上,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任何表情,只剩下麻木和绝望,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一种煎熬,觉得命运对他太过不公,为什么别人都能拥有温暖的家,拥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而他,却只能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里挣扎,看不到一丝希望。他累了,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再反抗,不想再逃跑,只想结束这一切,结束自己痛苦的一生。
这一次,他策划了很久。祁安乐在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趁着顾先生外出,看守松懈的时候,用提前藏好的螺丝刀,撬开了二楼窗户的栏杆,忍着腿上的剧痛,一步步爬下了别墅的围墙,拼尽全力朝着远处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身后的人一直在追,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腿上的旧疾发作,疼得他满头大汗,胃里也传来一阵阵绞痛,他咬着牙,忍着疼,直到快跑不动了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
河水湍急,冰冷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在等着他跳下去。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脚步声和呼喊声清晰可闻,祁安乐看着眼前的河水,脸上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容。他慢慢走到河边,冰冷的河水漫过他的脚踝,刺骨的寒冷蔓延全身。他一步步往前走,河水渐渐漫过了腰,他想结束这充满痛苦的一生。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股带着暖意的力道将他往后拉了一把,祁安乐睁开眼,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月光洒在男人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眉眼冷峻,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紧紧地握着祁安乐的手腕,像是握住了他即将坠入深渊的生命。
祁安乐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为什么要阻止他?男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腿,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和麻木,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在这冰冷的夜色里,缓缓响起:“活着,就还有希望。”
祁安乐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他时隔多年,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流泪,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一句简单的话,像是一束微光,穿透了他笼罩多年的黑暗,照进了他早已冰封的心底。
这个男人,叫黎夜声,是他在无边黑暗里,遇见的第一束曙光,也是他此后一生,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