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形夏

2、食堂 我不是故意

　　南川一中的食堂总是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的水。

　　姜若好端着刚打好的餐盘，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拥挤的过道中。番茄炒蛋的汤汁在餐盘格子里微微晃动，她努力保持着平衡，目光搜寻着空位。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她低声说着，试图从两个高声谈笑的男生身后挤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侧面撞了上来。

　　撞击来得突然而猛烈，姜若好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餐盘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

　　“啊！”

　　一声尖叫划破食堂的喧嚣。

　　姜若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那盘番茄炒蛋不偏不倚地扣在了一个女生身上。红色的汤汁顺着女生白色的校服衬衫向下流淌，米饭和鸡蛋黏在衣料上，一片狼藉。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被泼了一身的女生抬起头，姜若好认出她是班上的赵娜——那个据说家里很有背景，连老师都要让她三分的女生。赵娜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张扬明媚的美，此刻却因愤怒而面目扭曲。

　　“你他妈没长眼睛啊？”赵娜的声音冰冷刺骨。

　　姜若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赵娜身旁还站着两个女生，都是平日里跟在赵娜身边的跟班。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撞了我...”姜若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忙解释。

　　“撞了你？”赵娜冷笑，向前逼近一步，“我怎么没看见有人撞你？分明是你自己不长眼！”

　　周围的人群开始聚拢，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姜若好感到无数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真的...”姜若好试图再次解释，但赵娜已经不耐烦地打断她。

　　“我这件衬衫是限量款，你知道多少钱吗？”赵娜扯着被弄脏的衣襟，声音提高八度，“你赔得起吗？”

　　姜若好的脸颊烧得通红，她确实赔不起。从家里仓促离开时，她只带了自己攒下的零用钱，而姑姑家经济条件也一般，她不能再给姑姑添麻烦。

　　“我可以帮你洗干净...”她低声说。

　　“洗干净？”赵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种料子沾上油渍就废了，你懂不懂？”

　　站在赵娜左边的短发女生插嘴道：“娜娜，这转学生是不是故意的啊？昨天我还看见她和周予言说话来着。”

　　姜若好心头一紧。周予言？这和周予言有什么关系？

　　赵娜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危险：“哦？原来如此。”

　　姜若好不明白这个“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事情正在朝更糟的方向发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确实是被撞到的。”她试图保持冷静，“我可以赔偿，但需要一点时间。”

　　赵娜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推了姜若好一把：“赔？你拿什么赔？我看你就是欠教训！”

　　姜若好踉跄着后退，腰撞在身后的餐桌上，一阵钝痛。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但没有人上前制止。

　　就在赵娜再次伸手要推她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食堂有监控，调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人群分开，一个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走了过来。她个子不高，长相普通，但眼神却很坚定。

　　“林小雨，这里没你事！”赵娜厉声警告。

　　被称作林小雨的女生没理会赵娜，而是径直走到姜若好身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餐盘，然后才转向赵娜：

　　“我刚才看见了，确实是有个男生跑得太急撞到了姜若好同学。要追究责任，也该找那个撞人的人。”

　　赵娜眯起眼睛：“你说看见就看见了？谁作证？”

　　“我可以作证。”

　　又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是周予言。他站到林小雨身旁，轻声但清晰地说：“我也看见了，是个穿蓝色T恤的男生撞了姜若好同学，然后就跑掉了。”

　　赵娜看见周予言，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恼怒，又似乎掺杂着别的什么。她盯着周予言看了几秒，突然冷笑：

　　“好啊，你们都护着她是吧？周予言，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周予言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姜若好不经意间抬眼，看见了坐在食堂角落里的宋衍州。

　　他和他那帮朋友坐在一起——李承、陈年浩、许留山，一个不少。他们显然已经观看了整场闹剧，李承甚至还在笑嘻嘻地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而宋衍州，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他的目光与姜若好在空中相遇，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她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危机。

　　“赵娜同学，我很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我会赔偿，但我需要时间凑钱。如果你不接受，我们可以去找班主任或者年级主任处理这件事。”

　　赵娜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她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到老师那里。就在她犹豫时，林小雨又开口了：

　　“我建议大家都冷静一下。姜若好愿意赔偿，赵娜你也得给她时间。至于真相，调监控就清楚了。”

　　赵娜狠狠瞪了姜若好一眼，又瞥了瞥周予言和林小雨，终于咬牙道：“好，我给你一周时间。赔不了，有你好看！”

　　说完，她转身推开人群，带着两个跟班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食堂。她的白衬衫后背还沾着明显的番茄酱痕迹，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围观人群见戏已散场，也纷纷回到各自的座位，食堂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喧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若好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转向林小雨和周予言：“谢谢你们。”

　　周予言轻轻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说了事实。”他的目光在姜若好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林小雨看着周予言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转向姜若好：“你没受伤吧？刚才撞那一下挺重的。”

　　姜若好摇摇头，这才感觉到腰部隐隐作痛：“还好。谢谢你站出来帮我。”

　　“看不惯赵娜仗势欺人而已。”林小雨推了推眼镜，“你饭都洒了，要不跟我一起吃吧？我多打了一份鸡排，分你一半。”

　　姜若好有些惊讶，这是转学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向她示好。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谢谢你了。”

　　两人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林小雨果然从自己的餐盘里分了一半鸡排给姜若好，又递给她一盒酸奶。

　　“我看你昨天都没怎么跟人说话，还以为你挺难接近的。”林小雨一边吃饭一边说，“没想到今天就惹上了赵娜这个麻烦精。”

　　姜若好苦笑着戳了戳米饭：“我也不想。”

　　“赵娜家里有点背景，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林小雨压低声音，“不过她最在意的还是周予言。”

　　姜若好抬起头：“周予言？”

　　“嗯，她喜欢周予言，但周予言从来没回应过。”林小雨凑近些，“所以刚才看见周予言帮你说话，她才那么生气。”

　　原来如此。姜若好终于明白了赵娜态度急转直下的原因。

　　“不过你也真够倒霉的，转学第二天就惹上这种事。”林小雨同情地看着她，“赵娜那件衬衫，估计不便宜。”

　　姜若好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大概要多少钱？”

　　林小雨想了想：“少说也得七八百吧。你要是手头紧，我可以先借你点。”

　　这个提议让姜若好感到意外，也让她心头一暖。但她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谢谢你。”

　　“别客气。”林小雨笑了笑，“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刚才面对赵娜那么镇定。要是我，可能早就吓哭了。”

　　姜若好微微一愣。镇定吗？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压力面前保持冷静，习惯了不轻易流露情绪。这是她在那个家里学会的生存技能。

　　两人边吃边聊，姜若好得知林小雨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喜欢看书和画画，梦想是考上美术学院。与姜若好不同，林小雨是土生土长的南川人，对这座城市和学校都十分了解。

　　“如果你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林小雨热情地说。

　　“谢谢。”姜若好真诚地道谢。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能遇到一个友善的人，让她感到一丝慰藉。

　　午餐结束后，她们一起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姜若好下意识地朝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宋衍州已经不在了。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浮现出刚才他坐在那里的样子，那双眼睛冷静地注视着一切，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暗处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你看什么呢？”林小雨问。

　　“没什么。”姜若好收回目光，摇摇头。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姜若好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对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林小雨突然停下脚步，表情变得严肃。

　　“什么？”

　　“离宋衍州那帮人远点。”林小雨压低声音，“他们比赵娜危险多了。”

　　姜若好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说？”

　　“宋衍州是学校里的异类。他爸是这所学校的校董之一，但他却整天打架惹事，听说还在外面混。”林小雨的声音更低了，“李承、陈年浩、许留山都是跟他一起的，没人敢惹他们。”

　　姜若好想起昨天巷子里的一幕，想起宋衍州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和他抓住她手臂时的力道。

　　“他们...经常欺负同学吗？”她轻声问。

　　林小雨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准。他们不常来学校，但每次来都会惹出点事。特别是宋衍州，他看人的眼神总让人发毛，好像能看透你在想什么。”

　　姜若好沉默着。她确实感受到了那种被看透的不安。

　　“反正，离他们远点就对了。”林小雨最后总结道。

　　两人在教学楼前分开，各自回教室。姜若好走在空旷的走廊里，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宋衍州昨天说的那句话：“离周予言远点。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好人。”

　　而今天林小雨说：“离宋衍州那帮人远点。”

　　每个人都叫她远离某些人，却没人告诉她该靠近谁。

　　回到教室，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有的在午休，有的在看书。周予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窗外。

　　姜若好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桌面，看见上面摊开着一本物理习题集，但页角有细微的褶皱，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想要记下今天的作业，却不由自主地画起了凌乱的线条。

　　一条直线，一条曲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就像她现在的处境，充满了未知和矛盾。

　　下课前十分钟，班主任李老师来到教室，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将进行摸底考试，目的是了解转学生的学习进度。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姜若好却暗自松了口气——考试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容易应对的事情。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姜若好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林小雨从后面追了上来。

　　“一起走吧？我家住在清河路那边，跟你顺一段。”

　　姜若好点点头：“好。”

　　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对摸底考试有把握吗？”林小雨问。

　　“还好。”姜若好回答，“应该不会太差。”

　　“那就好。听说这次考试结果会影响分班，李老师特别重视。”

　　转过一个街角，姜若好不经意间回头，看见远处校门口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宋衍州单肩背着书包，正低头点烟。李承在一旁大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陈年浩和许留山站在稍远的地方，似乎在等人。

　　夕阳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融化不了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息。

　　仿佛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宋衍州抬起头，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他叼着烟，微微眯起眼睛，浅褐色的瞳孔在夕阳下几乎变成透明。

　　那一刻，姜若好感到一种奇异的牵引力，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无法移开视线。

　　“你看什么呢？”林小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紧张起来，“天啊，是宋衍州他们。快走快走。”

　　林小雨拉着姜若好快步转弯，躲开了那道视线。

　　但就在转角的那一刻，姜若好似乎看见，宋衍州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像是一个无声的挑战。

　　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她本以为可以安静度日，隐藏过去。

　　但现在，她不仅惹上了班上的女霸王，还引起了那个最危险的男生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