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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他和她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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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九月。
姜若好站在讲台上,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货物。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头顶的电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不散闷热,也吹不散那些黏在她身上的目光。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姜若好同学。”班主任李老师扶了扶眼镜,转向她,“姜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大家好,我叫姜若好。请多指教。”
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李老师扫视一圈,指着靠窗的一个空位:“你先坐那里吧。周予言,下课带新同学熟悉一下校园环境。”
被点名的男生抬起头,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点头。他坐在她斜前方,白衬衫干净得晃眼。
姜若好拎着书包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木制课桌面上有不知哪个前辈刻下的小字——「逃」。
真巧。她也正在逃亡。
从南到北,从一个知名到另一个陌生,从曾经的无忧无虑的少女到如今这个连笑都吝啬的转学生。
一整天的课程,她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偶尔有好奇的同学搭话,她也只是简短回应,不多时,周围的热忱便冷却下来。也好,她本来就不打算在这里交什么朋友。
只有周予言在下课时转过头来,递给她一张手绘的校园地图:“不知道你需要,画得有些仓促。”
他的字迹工整清秀,像他这个人。地图细致地标出了教学楼、食堂、图书馆的位置,甚至用不同颜色做了区分。
“谢谢。”她将地图折好,收进笔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上课铃适时响起,他只好转回身去。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姜若好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南川一中位于老城区,校门口是一条栽满梧桐树的主街,但只需拐个弯,就会进入蛛网般密布的小巷。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想回那个临时的“家”——姑姑家狭小的客房,堆满杂物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折叠床和她的行李箱。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姑姑欲言又止的叹息。
转过第三个路口时,她听见了巷子深处传来的动静。
“优等生,借点钱花花怎么了?”
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她本能地躲到一堵半塌的砖墙后,探头望去。
巷子深处,四个男生围着一个人。被围在中间的,赫然是周予言。
而背对着她的那个身影,高大挺拔,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他站在那里,没有参与其他人的叫嚣,只是静静地站着,就足以成为这场欺凌的中心。
“宋哥,这小子说没钱,你信吗?”染着一头黄毛的男生扭头问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被称作“宋哥”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阴影。
另一个矮胖的男生上前推了周予言一把:“装什么穷?你爸不是刚升职吗?”
周予言踉跄一步,扶住墙壁,声音依然平静:“我真的没带钱。”
“搜他书包!”黄毛提议道。
一直沉默的“宋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磁性:“李承,够了。”
黄毛——李承立刻收敛了些,但还是不甘心地嘟囔:“上次他就这样蒙混过去了...”
“我说,够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周予言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与姜若好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迅速移开目光,仿佛从未看见她。
但太迟了。
那个“宋哥”敏锐地察觉到了周予言瞬间的眼神变化,缓缓转身。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
他转过来了——黑色碎发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瞳孔颜色很浅,像是被稀释过的咖啡。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刀锋。他很高,肩宽腰窄,简单的白色校服衬衫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上那道浅浅的断痕,给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平添了几分野性。
姜若好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不是因为他惊人的外貌,而是他眼神里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能在瞬间锁定猎物。
他甚至没有完全看清她,就已经知道她在那里。
跑。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脊背。
下一秒,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我们有观众了。”
姜若好转身就跑。
“抓住她!”李承喊道。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杂乱而急促。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书包在背上剧烈地颠簸,拍打着她的肩胛骨。
左转,右转,再左转...她完全迷失了方向,只是本能地选择那些看起来更复杂、更狭窄的巷子。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但始终没有消失。
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喉咙里涌上血腥味。她多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在小学的操场上,无忧无虑地和同学们玩捉迷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群陌生的男生追赶,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
在一个岔路口,她猛地右转,却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薄荷混合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抬头,对上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宋衍州。
不知何时,他已经绕到了她前面,或者说,他早就预判了她的逃跑路线。
此刻他微微喘息,额前的黑发被汗濡湿几缕,更添几分不羁。他的目光像有实质,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鼻尖,再到嘴唇,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跑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姜若好试图挣脱,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牢牢锁住她的手臂。
“放开我。”
这时,另外三个男生也追了上来,呈半圆形围住了她。李承——那个黄毛,陈年浩——矮胖的男生,还有许留山——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相对文静的男生,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她可能会以为他是个好学生。
“宋哥,你太快了吧!”陈年浩喘着粗气,双手撑膝。
许留山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李承走上前来,歪头打量她:“哟,这不是今天刚转来的那个吗?叫什么来着...姜若好?”
她心头一紧。他们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宋衍州挑眉:“转学生?”
“对啊宋哥,就转到周予言他们班,听说从南边来的,挺傲的,一天都没跟几个人说话。”李承如数家珍。
他们连这个都知道?
宋衍州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无所顾忌,让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开了所有伪装。
“姜、若、好。”他慢慢念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在他唇齿间缠绕,“那你刚才都看到什么了?”
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看到你们在欺负周予言。”
直白的回答让几个男生都愣了一下,连宋衍州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化为更浓的兴趣。
“不怕我?”他凑近一些,声音压低。
她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薄荷烟草味,看到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和那道断眉的细节。不怕是假的,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示弱。
“你们敢做,还怕人看吗?”
李承吹了声口哨:“够辣啊。”
陈年浩搓着手:“宋哥,怎么办?她要是说出去...”
宋衍州没理会他们,仍然盯着姜若好:“你说,我们该怎么处理你?”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太浓,她终于感到真正的恐惧从脊椎爬上来。夕阳正在西沉,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几乎不会有人经过。
她的沉默似乎取悦了他,他轻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臂。
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今天的事,说出去对你没好处。”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在南川一中,我的话就是规矩。明白吗?”
她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他也不在意,转身对另外三人扬了扬下巴:“走了。”
李承似乎有些失望:“就这么放她走了?”
宋衍州回头瞥了姜若好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转学生,给你个忠告——离周予远远点。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好人。”
她怔在原地,看着四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夕阳的余晖把巷子染成橘红色,她手臂上的指痕在光线下更加明显。
周予言...他怎么样了?逃掉了吗?还是...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自身难保的时候,同情心是奢侈品。
整理好衣服和书包,她选择了一个与宋衍州他们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出巷子。
当重新回到人来人往的主街上时,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路灯刚刚亮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讨论着作业、游戏和暗恋的对象,平凡而安全的世界。
而她刚刚从那个世界的边缘回来,带着一个秘密和手臂上的淤青。
在回姑姑家的公交车上,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想起了宋衍州最后那句话。
“离周予言远点。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好人。”
真可笑。一个明目张胆的霸凌者,警告她远离受害者?
但不知为何,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到达姑姑家的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迟迟不愿上楼。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她本以为最大的挑战是适应新环境和隐藏过去的伤痛。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宋衍州。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触碰一团危险的火焰。
野火燎原,不可控制。
就像她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