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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藏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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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林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语气让人捉摸不透:“有什么后悔的,我天生就适合干这行。”说到这儿,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安慰藏舒,又像是在自我调侃:“况且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我对你所谓的正常人生活不感兴趣,要是让我去谈论人生哲理,那才要我的命呢。”说完,藏林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对自己笑了笑,便不再言语。
嘎吱作响的楼梯踏板在两人的踩踏下,发出了十四声清脆的声响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突然,藏舒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藏林,将头埋进他温暖的怀里,带着鼻音含浑地说道:“哥,我知道,其实是我太没用了,继承不了家业,老头才让你学这鬼东西的。哥是为了我能过上好日子啊,亲哥啊……呜……”这傻缺穿着一件加绒版的猫耳睡衣,整个人挂在藏林身上,最后几句话甚至带上哭腔,显得滑稽搞笑。
藏林嘴角抽了抽:不,不是这样的,我没这么伟大,请不要给自己加戏啊……
心里虽这么想着,藏林还是温柔地伸手回抱了藏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般说道:“好了好了,你就安心读书,做不来的事别强求,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藏舒从他哥怀里抬起头,眨了眨酸涩得发红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疲惫:“那我去睡了啊,哥你也早点睡。”
看着藏舒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藏林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走进了自己的屋子。刚落了锁,就听见玻璃窗传来“咚、咚、咚”有节奏的敲击声。
窗外漆黑一片,一只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千纸鹤正机械地一下又一下撞在玻璃上。这只千纸鹤是藏林察觉到纸人老头被激活时,用符纸随手折成的,它能起到替主人获取消息的作用。
其实天地银行并非普通买丧葬用品的店面,更重要的是,每一代店主都是被称作“收银人”的特殊存在。他们能通阴伏鬼,这等本事是外面那些半吊子水平的道士所远远不能比的。
藏林作为老头的传承者,学习这些通阴伏鬼之术自是必然。然而,探破机缘的人不被天命所容,所以藏林在学习这些符术咒语时,就被老头再三叮嘱不能过度使用能力。后来老头意外发现,藏林命格特殊,身上自带几分阴气,竟蒙住了老天的眼,把他从活人的名册中剔除,成了个三界不容的另类。这反倒给了藏林发挥能力的余地。平日里,除了跟着老头出去做“活”,私底下偶尔也会接些“私活”。
藏林打开窗户,将千纸鹤放了进来。一进屋,千纸鹤身上那层微弱的光便如熄灭的烛火般消失了,轻飘飘地掉落在桌上。藏林将它展开,只见上面的朱砂字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气息。那排诡异的字符翻译过来,仅仅指示了一个方向:西北。
藏林手里握着那张传信符,神色晦暗不明。此次传回来的信息太少了,以往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鬼气太少,还没把信息传完就消散了;二是遇到了极凶极煞的埋尸地,那里的怨气重得甚至能察觉到符咒靠近,自动敛息让符咒传不出有用的信息。接了这种活,那可真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当然,身为“收银人”是可以做出选择的。若点燃符纸,那就意味着接下了“活儿”。一旦“接活”,“收银人”就必须出面解决问题,否则,轻则折寿,重则直接招来天谴。要是把符咒丢弃,便表示没收到信息。虽说这样能躲过责罚,可在他们这一行的名声就会受损。
没过一会儿,藏林便做出了决定。他将符纸揉成一团,“唰”地一下打开窗户,迅速把纸团扔了出去。
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他还年轻苟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处理好纸符的事,藏林也没敢闲着。他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急切地寻找着还没用过的空白符纸。终于找到了,他伸出纤细的手指,上下飞快地舞动着,不一会儿就折好了一个精致的小纸人。接着,他拿起朱砂笔,在纸人背后龙飞凤舞地写上自己的名字。随后,他咬紧牙关,果断地咬破指尖,在纸人头上抹了一道殷红的血迹。刹那间,一阵天旋地转袭来,藏林只觉得意识和感观迅速从身体中脱离,转移到了纸人身上。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那模样惨不忍睹,他赶紧移开了视线。
藏林操纵着小纸人挣脱了手指的束缚,从衣服里找出张镇煞符随手折下放在纸人的某个折皱中,然后轻飘飘地跳下了床。纸片人行动灵活、不易被发现的好处尽显无遗。它三蹦两跳地来到窗前,灵活地侧身从窗缝中滑了出去。
小纸人周身微弱的光被夜色衬得越发明亮。那光芒并非人间烛火的暖黄,而是掺了几分鬼气的幽绿,像坟头草尖凝结的晨露,在黑夜里勉强映出半寸方圆的路。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气刮过,纸人单薄的身子被吹得微微发颤,却没半分摇晃——指尖血迹凝成的咒印在纸背发烫,将藏林的意识牢牢锁在这方寸纸片里,连带着风声里混着的呜咽,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他循着符纸残留的气息朝西北方去,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得坑洼,路两旁的老槐树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干枯的鬼爪,在月光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扫过纸人时竟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东西在暗处磨牙。越往前走,空气里的霉味越重,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过纸钱的焦糊味,黏在纸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转过一道断墙,眼前的景象让藏林的意识猛地一紧——连片的坟包顺着坡地铺展开,高矮不一的土堆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暗中挥舞。坟前的石碑大多缺了角,有的刻着模糊的名字,有的干脆只剩半截,斜斜地插在土里,碑面上爬满青苔,在幽绿的月光下泛着冷光。几只夜枭蹲在碑顶,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纸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吓得纸人差点顿在原地。
藏林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操纵纸人贴着坟包间的缝隙往前挪。地面软软的,踩下去能感觉到腐叶的黏腻,偶尔还会踢到不知名的硬物——是摔碎的陶碗,还是半埋在土里的骨头?他不敢细想。纸人身上的鬼气越往深处越浓,原本微弱的绿光竟亮了几分,却也引来了更诡异的动静:不远处的坟堆突然动了动,土粒簌簌往下掉,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更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用钝器砸着棺材板,每一声都敲在藏林的心上。
他攥紧“手指”——其实只是纸片折出的褶皱,目光死死盯着西北方最深处的那座孤坟。那坟堆比别的都高,坟前立着一块崭新的石碑,碑上没刻名字,却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朱砂咒印已经发黑,显然是镇不住底下的东西了。纸人身上的鬼气突然变得狂躁,像是要挣脱藏林的控制,朝着那座孤坟扑过去,他赶紧用意识压制,指尖的血迹又烫了几分,连带着本体躺在屋里的身体,都打了个寒颤。
夜风吹得更急了,坟场里的呜咽声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个模糊的影子在草里穿梭,藏林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落在纸人身上,带着贪婪和恶意。他知道不能再等,深吸一口气——尽管纸人没有肺腑,却仍有本能的紧张——操纵着小纸人,借着野草的掩护,一点点朝那座孤坟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冰冷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抓住他。
纸人刚挪到孤坟三米开外,浓稠的鬼气冲得他意识不稳。脚下的泥土突然剧烈震颤起来!那座崭新的坟包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表层的湿土簌簌垮塌,露出底下发黑的棺木一角,棺木缝隙里竟渗出血红色的黏液,顺着土坡缓缓流淌,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藏林心头一紧,刚想操控纸人后退,却发现纸人被一股蛮力钉在原地,背后的咒印烫得惊人,像是要将纸片烧穿。
“桀桀——”
一阵尖锐的怪笑从坟底钻出来,不是人声,反倒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得藏林的意识阵阵发疼。他看见孤坟前的黄符突然自燃,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飘起,化作无数只细小的黑虫,嗡嗡地朝着纸人扑来。那些黑虫长着密密麻麻的细腿,落在纸人身上便开始啃噬,瞬间咬出一个个小洞,幽绿的鬼气顺着破洞往外泄漏,纸人的动作顿时变得迟滞起来。
藏林咬牙催动指尖血迹的力量,纸人头顶的殷红血痕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扩散开来,将黑虫逼退了几分。可这举动像是彻底激怒了坟里的东西,棺木“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大缝,一只青黑色的手猛地伸了出来!那手布满褶皱,指甲又黑又长,沾满了腥臭的泥土,五指弯曲着,朝着纸人抓来。
风里的呜咽声骤然变得清晰,藏林终于看清了草叶间的影子——是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歪在肩膀上,浑身裹着腐烂的布条,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朝着孤坟的方向聚拢。它们挪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摩擦,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将纸人的鬼气冲散。
纸人身上的绿光越来越暗,藏林能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抽离,本体躺在床上的身体开始冒冷汗,四肢冰凉得像浸在冰水里。他知道再耗下去,不仅纸人会被毁掉,自己的魂魄也可能被坟里的东西缠住。可他不甘心就这么退走,既然来了,总得探到些底细。
藏林猛地咬破舌尖——这是收银人的秘术,以舌尖血催动纸人,能短暂爆发出数倍的力量。一股更浓郁的血腥味从意识里散开,纸人头顶的血痕瞬间暴涨,红光将整个孤坟都笼罩在内。他操控着纸人猛地跳起,避开那只抓来的黑手,朝着棺木的裂缝飞去,同时将所有感知放大,想要看清里面的东西。
裂缝里一片漆黑,却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恶意和饥饿。藏林隐约看到一个蜷缩的身影,身上缠着发黑的锁链,锁链每晃动一下,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与周围的怪笑、呜咽混在一起,形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乐章。突然,那身影猛地抬头,张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它口中喷出,瞬间将纸人包裹!
厉鬼忽地伸出枯爪,朝着纸人抓来,指甲上黑气几乎要触碰到纸人的“额头”。藏林咬牙,正要点燃出门前随手带的镇煞符,坟场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仔细听来人口中念念有词,像是驱邪咒但又不甚分明。声音穿透阴风,带着凛然的正气,厉鬼的动作猛地一顿,黑洞洞的眼眶转向入口,发出一声充满忌惮的嘶吼。藏林趁机操纵纸人往后退,目光越过厉鬼的肩膀,看见几道黄色的符纸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带着炽热的红光,朝着厉鬼射来。
伴随着厉鬼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纸人猛地被冲散的阴气撞飞,藏林只觉得天旋地转,纸人的感知被彻底切断,幽绿的光芒瞬间熄灭。他的意识像被狂风卷着往回冲,猛地撞进本体的身体里。躺在床上的藏林“腾”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他知道,坟里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而那东西,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藏身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