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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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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雾霭沉沉,如一层神秘的纱幔,将整个世界悄然笼罩。一个人影在寂静的街上匆匆疾行,脚步慌乱而急促。忽然,一声凄厉的猫叫划破了这死寂的空气,宛如一把利刃,直直刺入人的耳膜。
这人影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那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小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在那闪烁不定的路灯下,一只黑色的魅影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鬼魅。中年男人长舒了一口气,双手撑地,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便扭身拐进了一条小巷。
街道两旁的房子都熄了灯,一片昏黑。那一个个门洞,宛如湖底巨兽深邃而冰冷的眼睛,默默地凝视着这个误闯“地狱”的人类,让人不寒而栗。
小巷内比街道更加漆黑,连路灯的微光都消失殆尽。中年男人只看得见前方不足半米的东西,只好抬头望着上方那比四周稍亮一点的天空,双手在空中摸索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冷汗早已布满了他的脑门,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嚓嚓嚓……”连续不断的纸张摩擦声在前方不远处幽幽响起,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中年男人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唾沫,双腿发软,差点拔腿就跑。就在这时,几只老鼠“吱吱”叫着,从他的脚边飞速冲过,吓得他忍不住骂了几句,他心里暗自揣测:可能是老鼠踩在什么东西上发出的声音吧。心惊胆战地继续朝小巷深处走去。
他走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目的地。这人莫名想起之前听人说起过,这条小巷专门卖死人的东西。一阵冷风吹过,他只觉得身后越发阴森,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紧紧盯着他。
“嚓嚓……”那消失已久的纸张摩擦声再次响起,而且这次就在他的面前。中年男人惊恐地伸手朝前一晃,只感觉碰到了某个轻飘飘的东西,紧接着,那东西便“噗”地一声倒在了地上。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团模糊的黑影,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那团黑影倒地时,还带着纸张特有的脆响,在死寂的小巷里格外刺耳。中年男人僵在原地,指尖残留的轻飘飘触感像附骨的寒意,顺着血管往骨髓里钻。他借着头顶微亮的天光眯眼去看,只见地上那东西缓缓展开——竟是个半人高的纸人,纸糊的脸惨白如纸,五官用朱砂粗粗勾勒,尤其是那双眼睛,圆睁着望向天空,瞳孔处还洇着一圈淡淡的黑,像是凝固的血。
“是……是死人用的纸人?”男人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起刚才碰到的触感,分明是纸人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硬的纸衣,此刻纸衣被压出几道褶皱,边角还沾着些潮湿的泥土,像是刚从坟头挖出来的。
就在这时,纸人忽然动了。不是被风吹动的摇晃,而是从脖颈处开始,缓缓地、僵硬地往男人的方向转。纸糊的关节处发出“嚓嚓”的摩擦声,和刚才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纸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正对着自己,朱砂画的嘴角似乎还往上勾了勾,像是在笑。
“鬼!有鬼!”男人再也绷不住,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双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可身后的纸张摩擦声却越来越近,仿佛那纸人正踮着脚尖跟在他身后。他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阵阵发凉,像是有冰冷的纸页正贴着皮肤划过。
小巷里的风突然变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打在他的脸上生疼。他慌不择路地往前冲,好几次撞到墙壁,额头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前方那一点模糊的光亮。不知跑了多久,他忽然看见前方巷口处亮着一盏红灯,昏红的光透过雾气,在地上映出一片诡异的光晕。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冲过去,直到跑到那盏灯底下,才扶着墙大口喘气。这时他才看清,红灯挂在一个破旧的店铺门楣上,木质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上面用黑色的漆写着四个大字——天地银行。
店铺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那盏红灯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像血一样的影子。男人盯着“天地银行”四个字,突然想起街坊说的话——这条巷子里的店,都是给死人做生意的。他刚松下去的心脏瞬间又提了起来,冷汗顺着额角的伤口往下流,混着血滴在地上,发出“嗒”的轻响。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问:“客人,是来换冥钞的吗?刚印好的,还带着墨香呢……”
男人猛地抬头,看见门缝里缓缓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缝里还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手里正捏着一沓黄澄澄的冥钞,冥钞上印着的“天地银行”字样,和招牌上的一模一样。而那只手的手腕上,还挂着一串纸做的佛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出“嚓嚓”的纸张摩擦声——和刚才纸人身上的声音,分毫不差。
他的腿彻底软了,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门缝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隐约能看见那人穿着和地上纸人一样的纸衣,领口处露出的脖颈,也是纸糊的惨白。男人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那只手缓缓递到自己面前,冥钞上的油墨味混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喂,大半夜的你杵门边干啥呢?”藏舒踩着自制的铁架楼梯,半撑在楼梯中间的扶手上,揉着惺忪的睡眼,朝着门边上的青年望去。
门边上站着的藏林往门缝外一伸手,像捞鱼似的,捞进来一个“老头”。藏舒定睛一看,困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惊叫道:“我勒个哥呀,你放个纸人在门口干啥呀?差点没把我吓死!”仔细一瞧,那纸人手上还缠着一串纸做的佛珠。
藏林关上门,一边拨燃火盆,一边解释道:“你最近不是总说半夜有人敲门吗?我就放了个纸人在门内守着。这纸人只有遇到同类才会被激活,说明近来敲门的,不是鬼物就是沾上鬼气的东西。”藏舒一想到前天晚上差点给这些东西开门,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赶紧对着一楼货架上一排纸制观音双手合十,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
藏林听不清楼梯上傻缺的念词,便问道:“你在念什么呢?”藏舒陡然拔高音量:“富强、民主、文明……”
藏林一脸无语。这是怎么做到既迷信又科学的?!
“行了,上楼睡觉去,小心老头骂你。”藏林把火盆底部的灰翻上来,盖灭火焰,然后朝着楼梯走去。
藏舒缩在楼梯半中央,小声嘀咕道:“明明我才是亲生的,为啥你看起来和老头更像。”声音虽小,但刚走上楼梯的藏林还是听到了。他看了一眼藏舒,又转头看向店内那些丧葬一条龙的道具,没有说话。
听人说,藏林确实不是老头,也就是藏舒他爹生的。当年,老头在一家做法事。做到一半,众人突然听到婴儿的啼哭,可那哭声来自树林深处,大家都不敢去。只有老头壮着胆子去查看了一番,回来时怀里抱了个不满半岁的小孩。老头说这孩子命里犯阴,放在那里只怕死后会成煞,不如带回去好好教导,说不定是个干这行的料。于是,老头收养了这个小婴儿,随他姓藏,以发现孩子的树林为名,这孩子就叫藏林。回家之后,老头特意对旁人隐瞒了藏林的来历,只是对外宣称捡了个孩子,打算和自家小子一起养大。
老头家祖祖辈辈都从事丧葬行业。小巷里的那间天地银行,也不知道传承了几百年,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岁月的变迁。然而,自家的小子却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一见到某些东西,就吓得要死要活。可祖业不能就此中断,无奈之下,老头便用心教导藏林。好在藏林头脑灵活,十八年的时间里,不仅把老头的技艺全盘继承,甚至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才让铺子不至于倒闭。
藏林起初想称呼老头为师父,可老头却不同意。他摆了摆手,说道:“我没那个能耐当人师父。既然你都跟着我姓了,就怎么顺口怎么叫。”于是,两个小孩跟在他身后,叫了他十八年的“老头”。
藏林走到藏舒面前,轻轻将他往前推了一把,“胆小鬼,赶紧上楼。你明天还要上课呢,不睡觉啦?”藏舒深深地看了藏林一眼,缓缓转身上楼,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哥,你后不后悔干这一行?”这一行里,没几个是过着正常人生活的。藏舒把后面这句话默默咽了回去。
和藏舒相处久了,藏林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藏舒是怕自己会怨恨老头,让自己无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