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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槐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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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城地皮项目的第一次正式协调会,定在市政府第三会议室。
庄茚檀提前十分钟到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棵高大的香樟树,枝叶几乎要探进窗内,在会议桌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打开笔记本,逐一核对待会儿要汇报的材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参会人员陆续进来。规划局的、建设局的、还有傅氏和运呈两边的人。会议室里渐渐嘈杂起来,寒暄声、拉椅子的声音、文件袋开合的窸窣声混在一起。
傅谦是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进来的。他走在傅氏团队最前面,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敞着。和几位政府官员握手时,他的姿态很自然,笑容得体,但眼神里有一种惯常的疏离感。
这是和昨晚不一样的地方。他工作中的另一面。
庄茚檀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余光里,傅谦在她斜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三个座位。他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电脑,插电源,动作流畅,一次也没朝她的方向看。
会议开始前最后几分钟,坐在傅谦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是规划局的一个处长,姓刘——拿起桌上的参会名单,眯着眼看了看。
“运呈设计……庄茚檀?”刘处长念出声,然后笑了,“这个‘茚’字怎么念?yin?还是yan?”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凑过来看:“应该是yin吧?庄印檀?”
“不对不对,我记得有个中药叫茚啥来着……”
几个人低声讨论起来。庄茚檀的手停在纸页上,指尖微微发凉。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太多次,从小学到大学再到职场,她的名字总是需要解释。通常她会主动开口,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念yin,草字头下面一个印。”
但今天她没有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椅子上,她只是低着头,等着。
然后她听见了傅谦的声音。
很平静,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念yin。茚,一种草本植物。”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那阵琐碎的讨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字音标准,声调平稳,那个“茚”字从他舌尖滚过,有种独特的韵味。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庄茚檀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眼睛盯着笔记本上的某一行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大学新生报到那天。辅导员在讲台上点名字,念到“庄茚檀”时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的名字……”
“念yin。”后排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庄茚檀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靠在教室后门边,手里转着篮球,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辅导员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男生走进来,在最后一排坐下,篮球放在脚边,“茚,草本植物。出自《诗经·小雅》——‘茚茚者莪,匪莪伊蒿’。”
全班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笑起来。辅导员也笑了:“这位同学文学功底不错。那以后点名,你就负责纠正读音?”
男生耸耸肩,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庄茚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是傅谦第一次念她的名字。
后来他告诉她,他其实提前查过。在新生名单上看到这个名字时,他就去查了字典,还特意翻了《诗经》。他说:“这么好听的名字,不能念错了。”
那时她笑着问:“你对所有女生的名字都这么上心?”
傅谦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只有你的。”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庄茚檀感到喉咙发紧,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却尝不出滋味。
会议室里,讨论还在继续。刘处长笑着说:“还是傅总博学。这字我见过好几次,一直拿不准。”
傅谦淡淡地回应:“碰巧知道而已。”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庄茚檀听出了其中的微妙——他说“碰巧知道”,而不是“我以前就知道”。他在划清界限,在用最礼貌的方式,将那段过往封存在“碰巧”二字里。
会议开始了。主持人介绍项目背景,各方代表发言。轮到庄茚檀汇报设计方案时,她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打开PPT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看了傅谦一眼。
他正低头看手里的资料,侧脸在会议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很短暂,不超过一秒。但庄茚檀看见了他的眼睛——平静,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像看一个真正的、初次见面的合作方。
她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声音起初有点紧,但很快平稳下来。她讲设计理念,讲功能分区,讲生态保护措施。每讲一页,就用翻页笔切换到下一页。动作流畅,语言专业,完全符合一个资深设计师该有的水准。
只是在讲到某个数据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是傅谦大学时教过她的一个小动作,说这样能缓解紧张。她早就戒掉了,不知怎么今天又做了出来。
余光里,她看见傅谦的笔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但他注意到了。就像当年在图书馆,他总能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走神了,什么时候需要一杯热牛奶。
回忆再次袭来。这次更具体,更鲜活——傅谦坐在她对面,用笔轻轻敲她的笔记本:“这里算错了。还有,你一做错题就咬嘴唇,这个习惯不好。”
她慌忙松开牙齿:“你怎么知道?”
“观察出来的。”他笑,“庄茚檀,你有很多小习惯,自己都不知道。”
那时她觉得甜蜜。现在只觉得酸涩。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响起掌声。庄茚檀走回座位,坐下时腿有些发软。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尝到了苦味——茶叶泡得太久了。
接下来的讨论环节,傅谦提了几个问题。都很专业,都切中要害。他的语气始终平和,用词严谨,完全是对待合作伙伴的态度。每次提问时,他都看着她的眼睛,和昨晚不一样的是,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就像他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
就像那八年时光,那些刻在身体里的熟悉感,那些只需要一个音节就能唤起的记忆,都不曾存在过。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结束。大家陆续起身,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庄茚檀故意放慢动作,等大部分人都出去了,才拿起笔记本和资料。
傅谦还坐在位置上,正在回复手机消息。听见她的动静,他抬起头。
两人再次对视。
这次时间稍长一些。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茶香和纸张的气味。窗外的香樟树影还在晃动,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寸。
傅谦先移开视线。他收起手机,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侧过身。
“庄总监。”他开口,声音平静。
庄茚檀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的汇报很精彩。”他说,语气是纯粹的、职业的赞赏,“尤其是古树保护那部分,考虑得很周全。”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
傅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庄茚檀想到昨晚他带他去拿青梅酒时,挡在风口里的那个身影。是她的错觉吗?他为她挡风。
如果说昨晚的傅谦,看她时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些往昔的痕迹那刚才就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庄茚檀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叠资料。纸张边缘硌着手臂,有些疼。她明知道傅谦对待她的方式挑不出任何一点儿差错,礼貌、客气、疏离甚至还有点……欣赏。
但没有庄茚檀期待的那种目光。
如今的傅谦为人处世上,他已经把自己打磨出成一个完美的瓷器,光滑、圆满。面对她时,庄茚檀甚至找不到任何当年他心动的蛛丝马迹。
他已经把自己修复好了。
她应该为他高兴才是,毕竟当年是她推他离开。是她亲手将自己期待的目光冲撞的粉碎。
目光落到傅谦刚刚坐的那把椅子上,现时已经空了。她忽然想起,这是重逢后,傅谦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
是“庄茚檀”,不是“庄总监”,即使只是为了纠正一个读音。
一字之差,隔了八年时光,隔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心事。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亮了她刚才坐过的椅子,照亮了傅谦留在桌上的半杯水。
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有些温度,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