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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槐序 ...

  •   再一次,庄茚檀从桌上文件中,眼睛都没挪一下,左手去够桌边的水杯,轻车熟路,可是水杯已经空了。

      加班到现在,庄茚檀一口水没捞上喝。

      正巧Acacia敲门来送资料,门虚掩着,庄茚檀借着门缝朝外一看,大平层里还是灯火通明。

      资料被放在她案头上,Acacia交代完,庄茚檀抬眼时,她还站在那里。

      庄茚檀看着眼前的姑娘,微一挑眉,还有事?

      小姑娘大学毕业,刚来运呈不久,好些事儿不会做或者有种职场新人的心理,怕犯错,庄茚檀猜到可能是工作方面的事儿。

      于是,庄茚檀抬头,人很疲惫但还是冲Acacia笑笑,有事儿直说吧。

      庄总监,韩总交代下来的那个国土局的策划案,我写了一下午了都感觉不太对,您看您能帮忙审审嘛?

      语气还算平稳,可是有点儿……委屈。

      庄茚檀想到自己刚工作时的样子,好像也是这样,殚精竭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很轻地一声笑,庄茚檀抬头看着Acacia,逗她,好呀,那你能给我什么报酬啊。

      Acacia扯了一个笑,心里的石头还不等落下去,就听到庄茚檀又说:“去吧,楼下去给我带两杯咖啡,就算你给我的报酬。还是我要的拿铁。”

      一下熄灭,一下又燃起,小姑娘眼里的光都被庄茚檀看在眼里,不知觉地,握着钢笔的指尖紧了紧。

      她大学参加国际建筑设计大赛的那会儿,好像也是这个状态,什么事儿都怕犯错,怕失败。但她比Acacia幸运的一点是,那时候有傅谦陪在他身边。在图书馆,她伏案的时候,他就坐在她的对面,不打扰,也就是时不时地让目光脉脉地淌在她身上,溪流一样,庄茚檀现在还记得那种质感。

      她写的设计策划书,给傅谦看,傅谦当着他的面拿过她手里的策划书,不看文件只看她。后来庄茚檀才知道那晚傅谦对着她的策划书研究了很久,然后悄悄地带回家让傅融潮帮忙过眼。

      这么想着,Acacia已经拎着两杯咖啡上楼了。推开门时,她察觉到坐在办公桌前的庄茚檀似乎讶了一瞬。像是刚梦里醒来,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意式拿铁,不加糖。”Acacia顺手带上门,熟门熟路,把咖啡放到她桌上,两杯。

      庄茚檀没动。看着Acacia,眼里带着很轻的一抹笑,你的策划书呢?

      果然,Acacia笑了下,露出洁白的上牙,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策划书。

      庄茚檀点点头,做了个手势,Acacia喜笑颜开。

      然后庄茚檀撇了一眼紧闭的门。身子微微前倾,眼里映出细碎的光,Acacia听到她忽然问,我的名字会打了吗?

      Acacia愣了一下,忽而想起那天的小插曲,腼腆一笑:“记住啦庄总监,那天韩总让我打印立项人员名单,不知道为什么电脑键盘上总是找不到那个字。”

      庄茚檀已经低头去看文件,手里还勾画着什么,很随意的口吻:“和华建合作的那个项目不早就立项了么。”

      Acacia不疑有他,“是荣城这次和市政府合作的项目。”

      指尖微顿,明知道答案,庄茚檀心里还是黯淡了一瞬。随即看了眼腕表,抬起头时眼睛又是一片清明。

      她朝Acacia:“行了,这个点儿也不早了,给外面同事们说一声,别加班了。”

      Acacia眼里的火光一下子复燃起来,正欲转身去通知,庄茚檀又叫住她,用指头点了点桌上的另一杯咖啡,“这杯是给你的。”

      Acacia笑逐颜开,换了称呼,谢谢檀姐。

      出办公室,Acacia 把好消息带给大家,庄总监让大家今天先休息吧,下周一接着干也是一样的。

      庄茚檀只听外面一阵交错的脚步声还有下班前熟悉的欢呼声,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寂静的办公室里,沙沙如蚕吞桑叶,夜在外面静静流淌。

      Acacia和同事走到楼下时,习惯性地抬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写字楼窗口的灯几乎都熄灭了,唯有那一方窗户还静静地亮着。

      眼下阴天,乌云掩月。

      这时,突然手机震了一下,Acacia拿起来,是庄茚檀发给她的微信红包。比刚刚她买咖啡的钱要多上五块。单单一个红包,没有额外的备注。

      Acacia 低头回了个表情过去,没有收钱。

      同事察觉到Acacia一瞬间的失神,过来捉她的手腕,怎么了?

      Acacia熄灭屏幕,把手机滑进随身包里,摇摇头,冲同事一笑,“没事儿,庄总监让我们下班,她的办公室到现在还亮着。”

      说着,Acacia眼睛看向光亮那方,几个同事也都抬头望过去。

      “檀姐最拼了。”

      “每天上班我都能看到她已经在了。有一次失眠,我很早就到办公室,她的窗口还亮着……”

      “不都四月底了,晚上还是这么冷,快点上车了。”

      推开车门,Acacia坐上车前还是往那个窗口遥遥望了一眼,四四方方一块,月色的光影,似乎弥补了今晚没有月亮的遗憾。

      车门关上的一瞬,Acacia没有看到的是,与此同时,那盏四四方方的月亮此刻也熄灭了。

      庄茚檀关上办公室的灯时,整个楼层似乎都暗了下来。她打开手机电筒灯,凿着黑暗一点一点前行。

      一声轻响,手机有信息进来。

      电梯下行,庄茚檀翻了下手腕,去看信息。是向云州,很贴切的口吻,看着那几行字,庄茚檀几乎能够想象到他的语气。

      “茚檀,听说你今晚要加班,不要熬太久。对了,青团你尝试了没有,好吃的话我再给你带一些。”

      她脑海里浮现出上次见面,黑白西装在走廊交错,相向而行的那个场景。然后就是傅谦穿着深蓝色西装的高大身影,逆着光,徐徐地朝她迫近。最后所有的背景都化成水,只剩下那个再清晰不过的身影。

      电梯到了。庄茚檀熄灭手机,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款步走下电梯。

      楼下停车场里的车所剩无几。庄茚檀从包里拿出钥匙,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动作,手指尖触碰到车钥匙上的挂件时却被灼了一下。

      熟悉的日常,风平浪静,现在某人只是不经意间撒下些微尘,于她,也是海破山崩。

      疲惫的某人,此时不肯再多想他。好似那人是个结网的蜘蛛,彩色的绒躯壳,一张口全是亮晶晶又诱人的丝线。若庄茚檀真的被网进去,等待她的就只有死无葬身之地。

      心里想着,某人摇了下头,风吹芦苇微微晃的弧度,连本人都没有察觉,沿着料峭的春夜朝自己的汽车走去。

      *

      酒店外头不知道什么花,黑夜里暖暖的浓香,具有腐蚀性一般。庄茚檀从外面进到大厅,连外套的羊毛纤维都似被那香气炽脆了,摸上去有了一种濒临破碎的软。

      电梯前,她一手拎着包,一手扑了扑袖口,像拂去一些灰尘,试图掸去一些香气,实在太香了。

      电梯叮得一声,门打开,关在电梯里的笑声、气味、脚步齐齐跳出来,庄茚檀低垂着眼睫下意识后退半步,等那阵叮铃咣当过去才进电梯。

      电梯比公司的要大一些,此刻除了庄茚檀这个晚归的工作狂外,还有几个提着公文包的西装人,看来也是和她一样的上班族。

      电梯门缓缓闭阖,剪辑似的寸寸切除电梯外的光景。

      庄茚檀用挎包的一侧肩膀靠在电梯墙上,一边脚终于得以放松些,明明选了不高的鞋跟,但奈何一天的疲惫还是慢慢从脚部腐蚀到四肢百骸。

      门终于要关闭,电梯即将要启动,庄茚檀正欲阖上眼皮,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近乎安谧的失重。

      “稍等。”

      熟悉的声音忽而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她猛地挣开眼皮,只见一只手从即将弥合的缝隙间探出来,随动作撑起的掌骨硌在金属门上,即刻间留下一牙弯弯的白月。

      电梯门又缓缓打开了。庄茚檀的瞳孔震了一下。

      是傅谦。

      他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中间。一样的英俊,但和前几天在会上看到的他,又有些微的不同。此刻他手里握着电话,似乎是从外面跑进来的,额角的头发微微扬起,眼睛里荡漾着光亮的微波。

      错着他人重重的肩膀,庄茚檀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在球场朝她跑来的少年。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傅谦先是朝里面的人微笑着说抱歉,然后目光忽而落到庄茚檀身上。

      “好巧啊,庄总监。”说着,他已经进到电梯里,侧过身子去刷卡、按电梯楼层,“你也住这家酒店?”

      他一句“庄总监”又让庄茚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肩膀都不自觉地离开电梯箱壁,此刻,她又要变成那个滴水不漏的庄总监了。

      “是啊,好巧,傅总住在几楼?”

      他在前她在后面,傅谦微微侧头,轮廓更深,下颌线清晰利落,声音很松散,“二十二楼。”

      他一句话说完,庄茚檀似乎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电梯缓缓上行,庄茚檀忽而觉得自己在乘船,心里上一下下一下的,一圈一圈地泛起涟漪。

      幸好此时电梯停住,门从外面开了。庄茚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暂停的数字,七楼。

      她在十七楼,短短十层楼的距离,此刻因傅谦的出现似乎变得如此遥遥。

      先是有人下去,再是一些人上来,最后是一个矮个子的女孩推着行李箱上来。箱子很大,女孩脚步踉跄。

      进门的那一刻,傅谦帮那女孩提了一下行李,很随意的动作,好似原本就该这样做。那女孩抬头道谢,眼睛在看到傅谦的面孔时倏忽间升起小小的烟花,继而耳根红了。

      傅谦只是淡淡地说,不客气,却往电梯后部退了退,站到庄茚檀身体斜后方。

      察觉到他的靠近,庄茚檀的脊背僵了一瞬,后腰处,皮肤表面,瞬间浮起一片细密的盲文。

      傅谦低垂着眼睛,察觉到庄茚檀有一瞬间的悬停。这次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长袖长裤,一只纤细的水鸟似的,在他靠近的那一刻,扑簌簌飞远了。

      他了解她,这种时候让她主动找一个话题开口似乎有些太为难她了,于是他随意地,在千回百转间,挑了个最安全的话题:“策划书我看了,你提到的古城区保护那里,落脚点很不错,但细节还有待推敲。”

      庄茚檀点点头,“还是初期想法,有赖于大家一起雕琢。”

      傅谦笑了一下,笑他的庄总监此刻滴水不漏的回答。

      庄茚檀察觉头顶上方他的笑意,但不知所以,于是不动声色。

      如果此刻她回头,一定能看到傅谦湿淋淋的目光,顺次淋在她的发顶、耳垂、发梢、脖颈、最后降落在她的睫毛上。

      只停留了那么一下,傅谦就已经移开了眼睛。眼睛移开了可是思维却继续蜿蜒下去,他想起那日,走廊尽头,窗外粉紫色光晕在她凹陷的脖颈和腰间收拢,毛毛的勾出金边,像德彪西的一曲月光。

      还有她看那个男人的眼神,麻雀一样在光斑下跳逐,唯独敢落在那男人的肩膀上。

      傅谦告诉自己要错开眼睛,于是他强迫自己把眼睛移到跳动的数字上。

      十五、十六、十七。

      一下一下,像黑暗中无声的心跳。

      电梯骤停的那一刻,身前的人忽然踉跄了一下,后面是电梯里方形的金属扶手。

      傅谦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从裤袋里抽出来。

      后腰,冰冷的触感,是电梯侧壁的扶手。猝不及防地挨上去,春衫薄,腰后是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庄茚檀应激地踮起脚尖,用一只膝盖去偎另一只。

      下一秒男人温热的手背抵上来,感官被放大,男人手背上撑起的筋络硌着她、烫着她,像是要嵌进她的身体里去。

      手背。

      随即而来的是他身上的气息,带着点儿雪松气息的檀香味。独属于他的气息,那一刻诱得她的眼里几乎一瞬间就要涌出。

      但,下一秒她站直了身子,傅谦又顺势抽回手。心下的千回百转只发生在一瞬间,庄檀被他的动作惊到,一抬眼,傅谦撑着一只手,微微倾身向她,面色倒是如常。

      电梯已经停稳,人群里,错肩的那刻,庄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谢谢。”

      傅谦本已经转过身去,闻言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女人的鼻尖,然后点了一下头。

      出电梯门的那一刻,庄茚檀侧身:“明天见,傅总。”

      不等他回应,庄茚檀转头走出去,在傅谦看不到的那一刻,她的泪顷刻间掉下。

      “晚安,庄总监。”电梯继续上行,背后传来他的回复。他说晚安。

      电梯外的庄茚檀不敢回应,转身就走。

      酒店走廊格外安静,一路上眼泪踉踉跄跄。庄茚檀终于找到自己的房号,推门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后腰处的灼热感依然清晰。她能感觉到他手背的每一寸轮廓,能回忆起那种温度,那种力度,那种...…克制。

      是的,克制。

      在那样亲密的姿势下,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刻意的克制。用手背抵住。稳住她的身体后就迅速抽离。

      他在划清界限。用最温柔的动作。

      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分明真的是一个陌生人。

      踩着黑暗,庄茚檀摸到自己的床沿。此刻没有脱衣没有洗澡,就这么躺到床上,她急需一个支撑。

      没有泪,心底却针扎一样的疼。他好像真的,放下了。恭喜啊。傅谦。

      是不是她也终于可以,不用对她感到愧疚,不用为她当年那句“和你有关系吗,傅谦”而感到自责,因为,他们真的没有关系了。

      黑暗中,庄茚檀躺在床上,缓慢地等心中的海啸静静地撕裂她、颠覆她、她静静等待着风平浪静的到来。

      长舒一口气。没关系。他做的对。是你先不要他的。你愧疚自责了八年,如今真的也可以放下他了不是吗?可是为什么这么难过。

      庄茚檀去擦泪水,却后知后觉,眼角是干的。可是身体里有个地方在流泪呢。又浮现出他的眼神。炙热的、滚烫的、怦然的、心碎的、疏离的、克制的、陌生的。

      此时电话响了。

      庄茚檀身体一抖,下一秒闭着眼睛去包里捞手机,或许是韩羽的电话,他总是不分时刻交代工作任务。

      “阿檀,你还在加班嘛,你说给周焰那斯准备什么新婚礼物呢,我挑了两天了都拿不定主意……”

      连嘉艺的声音钻出电话,在黑夜里一明一暗地攒动着。

      “阿檀?……你在听吗?”

      “庄茚檀,你那头没事儿吧?”

      “嘉艺,我遇见他了。”无波无澜的声音。

      连嘉艺心里惊了一跳,八年前庄茚檀跟她说分手的事儿,也是这个声音。心如死灰的声音。没头没尾的一句,把电话那头的连嘉艺钉在那里。

      “茚檀你……”连嘉艺想说的是,如果实在太难过,就哭出来吧。可电话那头,细细的电流声裹挟着的庄茚檀的声音,又太过平静。

      于是连嘉艺不回避,小心翼翼地出声:“阿檀,你还爱他吗?”

      庄茚檀,你还爱他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沙砾,在她心尖上滚动了八年,碾转了八年,叩问了八年。

      此刻,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疼痛,就是答案。

      *

      站在窗前,傅谦终于把眼睛从十七楼那层的窗户上收回来。

      从他一踏进酒店房间,就站在那里,看到现在。没有新点亮的窗户,也没有熄灭的窗户。

      没有人知道,在无人看见的裤袋里,他正反复摩挲着刚刚触碰过她的那个骨节。如何要把她的温度雕刻进皮肤的纹路。

      余光中,十七楼,一盏窗灯倏忽点燃。傅谦望过去,眼眸深了深,那会是她的窗口吗?

      傅谦拿过手机,眼睛停在一个微信头像上,深蓝色,平静的海面,是庄茚檀的工作微信,微信号还是韩羽作为中介推给他的。对话停留在二人交换的工作文件。

      公事公办,此外再无其他。

      片刻的犹豫,还是被那股接近她的渴望吞噬,傅谦点进对话框:

      庄总监,有关防震系统设计的事项,明天会上详细讨论。

      指尖飞快地点触屏幕,发送,放下手机,一气呵成。

      椅背上的衬衣,静静地垂着,傅谦想到刚刚靠近她时,她身上那股花香味,是酒店外头沁上去的,电梯里封闭的空间内格外清晰。

      傅谦拎了拎那件衬衣,是同样的味道,同一种花香。

      湿淋淋的春天里,和你同浴一场花香雨。染着同样的香气,可是心的距离却只能止步于近乎陌生人之间的寒暄、客气。

      傅谦手里拨弄着那个打火机,盖子翻开又阖上。咔哒。咔哒。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黑暗里跳动着,像某种节律。

      他再次望向十七楼那方新点亮的窗。

      四四方方的暖黄光,弥补了今晚缺席的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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