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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槐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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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的钢壁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电梯上,数字跳跃着,似心底鼓动的火苗。安静。相隔一些距离并排立着,二人都没有说话。
下行,而后上行,周而复始。
傅谦静默地数着数字。在他即将伸手去按电梯的一瞬,一只纤细的手也蔓过来。
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之前的倏忽间,空气的密度好像变了。那不是风,而是一种预备性的凹陷,仿佛空间本身先于皮肤,感知到那股必将发生的零距离,并为此提前让位。
交错又起伏,最后那只手落下。
视线里傅谦动作有一瞬间停顿,然后伸手去按楼层,腕表擦过她西装的袖口,发出一声几乎不存在的“唰”。
就在那一瞬,她闻到了。
不是香水,很淡的气味,像内里裹着新割下来的雪松的橘子味。这气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她记忆的锁孔,猛地一拧。
她屏住呼吸,仿佛这样就能锁住体内某个正被唤醒的、喧嚣的部分。
电梯数字安静地跳跃。
所幸等待的时间不是太久。二人一前一后迈进电梯,随后电梯门无声地关闭,空间一下逼仄起来。
庄茚檀站在他左肩后,二人中间心照不宣地隔开一个人的位置。
“喜欢吃青团?”
没有料想他开口,庄茚檀猛然抬头,视线中傅谦微微侧身朝她看过来,右手还插在裤带里。
很平静的眼神,像只是电梯间偶然间遇到的,陌生人之间的寒暄。
可这是傅谦,庄茚檀下意识地想解释——谈不上喜欢,只是碰巧朋友送到的。
心里这么想,话到口边又咬碎了一截一截吞回去,不动声色地回答:“还好。”
还好。只有这两个字。不需要向他解释什么,也不需要向他澄清什么。
傅谦得到她的两个字,点了点头,眼底看不到一点情绪,很快转过头去。
他再没有看她,只是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刚刚的对话,真的只是陌生人之间的一个招呼。
庄茚檀垂下头,眼神划过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腕骨突出,线条利落,连着一段筋脉微现的手腕,袖口掩映下,她看清他手腕上那块手表。
象牙白的哑光表盘,黑色的鳄鱼皮带,一圈,皮质看上去很软,包裹着他的手腕。
她认出那是Grand Seiko的SBGY007“Omiwatari”。
琵琶湖面。
是她即使现在,也不能轻易负担的牌子。
眼睛钉在移动的秒针上,她忽而想到当年她当年亲手给傅谦戴到腕上的那块手表。
那是她用获得设计大赛奖学金买的,不是什么牌子货,却花去了当时她奖学金的三分之二。
庄茚檀现在还记得那块表的样子。那是她一眼就看中的,也是白色表盘,如新雪初霁。
当时在略显逼仄的公寓里,她抚摸着他的骨节,感受着他手背上蛰伏的血管,学着给他带上,傅谦垂下来目光、错落的呼吸皆是滚烫。
最后她环过他的手腕,感受他脉搏下的跳动。傅谦却反手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里,落在脖颈间的吻比手腕间鼓动的脉搏还要急促。
印象里,那次情动,是傅谦少有的局促。
他的一寸一寸抚过她,像对待珍品,而庄茚檀却早已缄默地陷进他无声的掌纹里。
最后他来捞她掉出去的手腕,手腕起伏交错间,表盘触到她滚烫的皮肤上,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无数个细小的涟漪,原本平滑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个一个细小的环形山。
那一刻她是他圆满的月亮。
此刻,借着电梯内部光滑的墙面,傅谦的眼睛终于肆无忌惮地落在身后的庄茚檀身上。
她看他时眼底倏忽划过的光彩,低头时转瞬即逝的落寞,还有她钉在他腕间的眼神。他都捕捉到且看在眼里。
傅谦抬头,身体微微移动了一下,此时墙壁上的影子,在钢壁上,与她的影子叠合了肩膀。
一片沉默中,那片重叠的、黯淡的轮廓,是逼仄的空间里,最灼热的语言。
恍惚间,庄茚檀才后知后觉地回神,都多少年的事儿了,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此时电梯“叮”的一层,一层到了。
庄茚檀抬头,发现眼前的男人只是盯着电梯墙壁上的一片虚空,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好像有些百无聊赖的出神了。
“到了。走吧,傅总。”庄茚檀侧了侧身,从他身边经过,率先走出电梯。
傅谦随后跟上,抬头看到庄茚檀略显局促的身影,以及,莫名地,耳尖上一抹桃色的红。
*
四月末,荣城的夜黑下来,空气里还是带着点料峭的春寒。
傅谦看着走在前面的女人的身影,哑青色的西装勾勒出纤细的身形。腰身像被晨雾松裹的芦苇,细而韧,走路时有呼吸的起伏。
走到地下停车场入口处,视线里,庄茚檀抬起手来轻轻拢了拢头发,肩膀微微颤动了下。
她冷了。
这个念头顺其自然地从傅谦脑海深处跳出了。那会儿她们还在上学时,晚自习下课,走在她身后也会看到这个动作。
那时他会怎么做呢?
他会快步扑过去,用手臂从腰后侧环住她,后头庄茚檀总嫌这个姿势不舒服,从他怀里钻出来,再转到他的身侧,两个人依偎着,往前走。
这么想着,傅谦嘴角无意识地扯出来一个笑,可是现在呢?他们再也不是可以与子同衣的关系。
脚下步伐迈大了些,傅谦走到她身旁,去挡她的风,“左边。”
欲右行的步伐顿了顿,随即转向 。庄茚檀看到男人走在他身侧,抬头的一瞬是,他脖颈上那颗小痣。
靠近喉结处一指的宽度。
被烫了一下似的,庄茚檀立即收回目光,仿佛是触犯了什么律令。
傅谦察觉到她蜻蜓点水般的眼神,歪头看她一眼,轻轻蹙眉。
很容易就找到那辆迈巴赫。
张扬已经在车外立着等着他,远远地看清傅谦身侧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停车场里灯是哑火的,隔着昏昏重重夜色,傅谦还是扑捉到张扬微而一跳的眉梢。麻雀扑食似的,转瞬即逝。
他下意识地走到她的身前。
“老板。”张扬颔首,顺势回身打开了车子后备箱。
里头是码排得整齐的青梅酒。用精致的礼盒装着,看上去有近十箱。
庄茚檀跟在傅谦身后,看到车边等待着的青年,陌生面孔,看样子是他助理罢。
再看正主,丝毫没有介绍的样子,俯下腰只是去看后备箱里的酒。看眼神似乎是在衡量。
她正要上前,傅谦已经事先把头扭过来,“不用你动手。”
说完眼睛已经朝向身边的张扬。
这话说得让庄茚檀哑在那里,那她来是干嘛的?
不容置喙的语气,男人已经开始了动作。
庄檀脑海里全是记忆中他的背影,挺拔、低头时后颈会有一块骨头撑起,嶙峋似山脊,最像他。还有就是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上衣被手腕撑起撑起一角的样子。
此时,他的西装扣子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从车上搬酒的动作流畅随意,丝毫没有他傅总的架子,西装面料在他的动作下绷紧,勾勒出清晰的肩胛。
蝴蝶般的形状,那是庄茚檀曾经最爱抚摸的轮廓。
酒似乎不轻,随着两个男人手下的动作,此刻被掀起的后备车厢盖子微微晃动。
不能白跑一趟的心态,庄茚檀去帮忙扶住车顶。
没有察觉到她靠近的某人猛地直起背来,他高,发顶倏忽间擦过她的手心。
庄茚檀的脊背瞬间直了。
毫无防备地,羽毛一般的触感轻轻扫过庄茚檀的手心,是傅谦的头发。还是熟悉的质感,她几乎即刻间泪目。
八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间除去春色了无痕。所有的缝隙好似都在这一刻间填满了。
心里的某一处角落忽而湿了,原本一览无余的心境上,郁郁青青地生出苔藓来。
他在面前,庄茚檀下意识歪头,将即将冲破眼睛的情绪逼回去。
余光里的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傅谦朝她看过来,顺势把怀里的最后一捧酒给她:“你抱着这个吧。”
很自然的语气,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刚刚的小插曲。
庄茚檀接过。
身后张扬已经把车后背箱关上。
傅谦看了眼张扬,帮忙去酒店叫人把酒搬到大堂里,再用电梯运吧。量太多了两个人不好搬。
张扬讪讪一笑:“傅太太也是一片心意。”
傅谦没接话,朝她看过来:“搬得动吗?”
庄茚檀拿不准他的主张,颠了颠怀里的礼盒,点头。
傅谦扫了一眼地上剩余的酒,微微侧向庄茚檀,这是和她说话,“走吧。”
庄茚檀看着他两手间,空空如也。
刚要疑惑,就看到傅谦朝他侧过身,一半铜色的灯光漆在他半张面皮上,很随意的语气问她:“怎么来的?”
庄茚檀不明所以,但还是问有所答:“开车。”
傅谦看着她怀里抱着的礼盒,白皙的手指因受重而有些泛红。礼盒的颜色比她身上的衣服暗一个色号,都是绿色,她是哑青色,盒子是深青色,恰如和韵的诗章。
“你走吧,带路。”很理所当然的口吻。
庄茚檀摸不清他,一时没动。
傅谦转过身来,一只随意插在裤带里,用自由的那一只,点了点她怀里的东西,眉梢一挑,问她:“你确定要抱上去再抱下来吗。”
哦。原来是给她的。
庄茚檀下意识推脱,想说自己喝不了酒。
抬眼却沉进面前男人沉甸甸的眸子,那眼神里庄茚檀瞧出一丝玩味,那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你确定,要在我面前撒谎吗?
庄茚檀抱着怀里的酒,心下叹气,下意识躲开了这个深究起来暧昧至极的眼神。
她是一览无余的,在他面前。
傅某人适时出声宽解她,“数量是正好的,你不收的话我还要载回去。到时候冯霁湘又要说我办事不力。”
玩笑的话语,顷刻间就把刚刚一点儿旧事重提的苗头扫去。
庄茚檀不知道这是他信手拈来的囫囵话,信以为真。
于是,她甘拜下风,没有言语,只是走到他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