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槐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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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刚搭上门框，里头便漏出一缕熟悉的低笑。
隔着厚重的木料，那笑声被滤得有些闷，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准确刺破庄茚檀刚刚筑起的心防。
她推门的动作，因此也慢了半拍。
门轴转动，切开两个世界。包厢里不知道谁正在讲一个笑话，笑声如浪掀起。她站在门口这小小的孤岛上，目光被那笑声的源头牵引。
傅谦站在人群中心，袖子随意挽着，手里闲闲转着一个打火机。他并没大笑，只是眼睫垂着，嘴角弯起一道真正愉悦的弧度。
火光在他掌心一明一灭，映得他侧脸轮廓时而清晰，时而隐入阴影。他似乎完全融入了这欢闹，可那姿态，又像在享受一种无声的、置身事外的观察。
直到他转着火机的动作忽地停住，仿佛接收到了某种寂静的频率，抬眼望来。
笑声还在继续，可她耳中，只剩他指尖那簇火苗熄灭时，想象中的“嗒”一声轻响。
庄茚檀站在门边，手里还提着那两盒青团，纸袋的提手勒在指间，留下浅浅的红痕。
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除了韩羽和傅谦，还有运呈的李副总、规划局的刘处长，以及另外两位傅氏的高管。
“茚檀来了。”韩羽率先开口，笑容满面地招手，“来，坐这儿，正好给你留了位置。”
他指的座位在傅谦右手边，隔着一个空位。
庄茚檀的脚步滞了一瞬。她看着那个位置，看着傅谦微微侧着的背影——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韩总，我坐这边就好。”她走向圆桌另一侧，在李副总身边拉开椅子。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傅谦抬起头，视线越过圆桌，落在她脸上。很短暂的一瞥，随即收回，像只是确认来人是谁。
“庄总监。”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傅总。”庄茚檀点头回应，将青团礼盒放在靠墙的矮柜上，动作有些刻意地慢，像是需要这点时间来调整呼吸。
李副总笑着打圆场：“小庄可是我们运呈的王牌，这次项目有她把关，韩总和我都放心。”
“李总过奖了。”庄茚檀坐下，拿起面前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毛巾温热，带着淡淡的柠檬香，但她手心依然微凉。
服务生开始上热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来，摆盘讲究，色泽诱人。韩羽作为东道主，热情地介绍每道菜的特色，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傅谦话不多，但每次被问到时都能得体应对。他与刘处长聊荣城的城市规划，与李副总谈市场趋势，言辞精准，态度从容。只是他的左手始终放在桌下，右手执筷时动作有些过分的仔细——夹菜，放下，再夹，节奏稳定得近乎刻意。
庄茚檀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想起大学时，傅谦紧张时就会这样——用过分规范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动。那时她总笑他“装模作样”，他会凑过来低声说：“还不是因为你。”
回忆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去瞬间的失神。
前几道菜上桌，话题都是些场面话——国内外的经济形势、行业动态、荣城的发展规划。傅谦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接住韩羽的话头，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直到那道清蒸东星斑上来时，韩羽忽然转向庄茚檀：“对了茚檀，我记得你也是烨大毕业的？”
问题来得突然。庄茚檀夹菜的手顿了顿，鱼块掉回盘中。
“嗯，”她放下筷子，“建筑系。”
“那可巧了。”韩羽笑容加深，看向傅谦，“傅总也是烨大对吧？不过比你们早几届？”
“我05级。”傅谦说，语气平淡。
“那茚檀是……”韩羽作势思考。
“05级。”庄茚檀接过话。
哦。众人心照不宣，原来还是同一届。
“看，我说巧吧。”韩羽拍了下手，“校友啊。这么大的缘分，之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过？”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傅谦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深红色的痕迹。“学校那么大，不同系，不认识也正常。”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庄茚檀的手指在桌布下微微收紧。她看着傅谦，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没有任何装饰。
“也是。”韩羽点头，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不过烨大建筑系和经管学院，我记得有合作项目？好像还有什么跨院系的社团……”
“韩总对烨大很了解。”傅谦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边界感，“是家里有晚辈在那儿读书？”
韩羽笑了，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听说。来，尝尝这道蟹粉豆腐，他们家招牌。”
话题被轻轻带过。但庄茚檀知道，试探已经完成了。韩羽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们确实认识，至少是校友。至于更深的关系，傅谦不想谈，她也不想。
“说起来，”韩羽忽然开口，状似无意地转了话题，“傅总在英国待了这么多年，口味还习惯中餐吗？”
傅谦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习惯。伦敦中餐馆不少，但总不如国内地道。”
“那是自然。”李副总接话，“饮食这东西，根在故乡嘛。小庄你说是不是？”
问题突然抛过来，庄茚檀怔了怔，点头：“是。”
“小庄对吃也有研究？”刘处长笑着问，“看你刚才那青团，包装挺讲究。”
话题被引到了那两盒青团上。桌上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矮柜，又扫回庄茚檀脸上。
“朋友给的。”她简短地说，不想多谈。
“朋友？”韩羽挑眉，笑容里多了点探究，“刚才在走廊遇见的那位？看着挺斯文。”
庄茚檀感到脸颊微微发热。她知道韩羽看见了，也知道他此刻提起的用意——既是试探她和向云州的关系，也是在傅谦面前若有若无地划下一条线：看，她身边不是没有别人。
“一位教授。”她说，语气尽量平淡，“建筑学院的，工作上有些往来。”
“哦——”韩羽拖长了音，点点头，“那挺好。多交朋友，多积累人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桌上的成年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李副总呵呵笑了两声，低头吃菜。刘处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在傅谦和庄茚檀之间转了转。
傅谦始终没有说话。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鱼，放进自己盘中。筷子与瓷盘接触时发出极轻的脆响，在突然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眼，看向庄茚檀：“庄总监。”
“嗯？”庄茚檀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于古树保护区那部分的初步方案，”傅谦的语气完全公事化，“我看了，有几个数据需要再核对。有时间方便讨论吗？”
话题转得突兀，但转得很自然。从私人的、暧昧的试探，一下子跳回专业的、安全的领域。
庄茚檀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她点头：“好。我九点后都有空。”
“那就十点。”傅谦说，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我让助理安排会议室。”
对话到此结束。但韩羽不肯放过这个空隙，他笑着插话：“工作的事不急，今天主要是给傅总接风。来，我再敬傅总一杯——感谢傅总对远呈的信任，也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酒杯再次举起。傅谦端起杯子，与韩羽碰了碰，却没有马上喝。他转向庄茚檀：“庄总监也一起？”
很平常的邀请。但在这样的场合，由他主动提出，意义就不同了。
庄茚檀端起酒杯。三只杯子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合鸣。她看见傅谦的手指握着杯脚，指节分明，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滑动。她也跟着喝，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果香的微涩。
放下酒杯时，傅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短到可能只是她的错觉。但她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什么——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翻涌一瞬，又恢复平静。
接下来的时间里，话题又转回了项目。大家讨论技术细节，分析市场前景，偶尔穿插几句行业八卦。庄茚檀渐渐放松下来，她本就是专业人士，谈起工作来得心应手。
只是每次傅谦说话时，她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被吸引。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看着他的手势，偶尔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迅速分开。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八年未见，明明该是陌生人，但身体的某些部分却还记得。记得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记得他思考时轻蹙的眉头，记得他专注时瞳孔会微微收缩。
而这些记忆，在此刻，像潜藏的暗礁，在她试图平静的心湖下，时不时地硌一下。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李副总说起一个业内笑话，大家都笑了。庄茚檀也配合地弯起嘴角，却在笑声中瞥见傅谦并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手中的酒杯，眼神有些空，像在想着别的什么。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问：你在想什么？
但问题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她也没有资格问。
服务生端上最后一道甜点，是酒酿圆子。小碗盛着，热气袅袅。韩羽热情地招呼：“这家酒酿做得特别好，大家都尝尝。”
庄茚檀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微醺，糯米圆子软糯适中。是很地道的味道。
“傅总觉得如何？”韩羽问。
傅谦尝了一口，点头：“不错。”
“比伦敦的中餐馆如何？”李副总开玩笑。
傅谦笑了笑，笑容很淡：“伦敦吃不到这个。”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庄茚檀。她正低头吃圆子，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亮她耳边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傅谦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
原本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原本谈笑的众人有一瞬间的安静。
傅谦也只是看了一眼，是张扬发来的信息，说傅太太给大家捎了点烨城这个时节的青梅酒。
随后，众人便看到傅谦理了理西服下摆，一只手去系扣子，这动作，显然是要起身的前奏。
韩羽眼睛捕捉到，开口道：“傅总这是——”
傅谦已经站起来，从庄茚檀的角度看过去，很高，房间的玻璃灯光影泼泼洒洒地把他淋个湿透。影子水渍一般随着他的动作荡漾在桌面上。
只听到一声轻笑：“家母给大家准备了一些家乡的青梅酒，我去给大家拎上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庄茚檀只是慢慢嚼着口里的酒酿团子，她盯着桌子上餐布的暗纹，已然尝不出口里的味道。
旁边两个傅氏的高管此时也随着傅谦站起来，却被傅谦一个动作拦下，“你们大概不知道车在哪里，还是我去吧。”
说着，人已经撤开了背后的椅子。
这时韩羽扫了一眼低着头的庄茚檀，朝已经走到门口的傅谦，“让茚檀陪你去吧。你们校友之间还有话可说。”
傅谦已经推开门，闻言回身，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着屋内，那姿势，像是等待，又像是无声的邀请。
话已至此，庄茚檀起身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槐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