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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Extra4. ...


  •   #第一个冬天

      伦敦的冷是湿的,渗进骨头缝里。
      傅谦在泰晤士河南岸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做并购案分析。窗外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城市的灯火晕成模糊的光斑。
      他伸手去摸烟盒——空的。才想起昨天就抽完了。
      最后他打开窗,让冷雨潲进来一点,淋湿了窗台,也淋湿了桌上的建筑杂志。
      那一页,正好是庄茚檀获奖作品的专访。她的照片很小,在右下角,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头微笑。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杂志,继续工作。
      雨下了一整夜。

      # 导师的孩子

      周三下午三点,傅谦准时出现在导师家门口。
      两岁的艾米丽摇摇晃晃跑来开门,金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果酱。“傅!”她口齿不清地喊。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个中文词。
      傅谦蹲下来,用湿纸巾给她擦脸,动作已经很熟练。他教她说“谢谢”,她总说成“些些”。
      有时候艾米丽在他怀里睡着,小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口,呼吸温热。
      那时他会想起庄茚檀——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柔软的,依赖的,毫无防备的。
      然后他会轻轻把艾米丽放进婴儿床,关上灯,坐在黑暗里,等那一阵心悸过去。

      #唐人街的粥

      中国城的粥铺开到凌晨两点。
      傅谦常去那家叫“温粥记”的小店,点一份皮蛋瘦肉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了,但皮蛋总是切得太大块。
      他一边吃,一边在餐巾纸上画草图——是习惯,也是排遣。
      有次画着画着,笔尖无意识地写了个“檀”字。
      老板娘过来收钱时看见了,笑着用粤语说:“女朋友的名字?好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了。”
      老板娘拍拍他的肩:“后生仔,还会是的。”
      那晚他走回公寓,伦敦起了雾,路灯在雾里像一颗颗发霉的橘子。

      #戒烟的晚上

      真正决定戒烟,是在某个凌晨三点。
      他抽完烟盒里最后一支,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圣保罗教堂的穹顶在夜色里沉默。
      突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庄茚檀抢走他手里的烟,皱眉说:“傅谦你能不能别抽了?”
      那时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他没挣开。
      后来她把手揣进他大衣口袋,两人并肩走在雪里,谁也没说话。
      回忆太清晰,清晰到肺里的烟味突然变得可憎。
      他把烟蒂摁灭,连同烟盒打火机一起扔进垃圾桶。
      戒断反应来的那周,他嚼光了公寓附近便利店所有的口香糖。

      #错误的包裹

      公寓前台送来一个包裹,收件人写的是“Fu Qian”,但地址全错。
      拆开看,是一本中文版的《建筑空间组合论》,扉页上写着赠言:“给茚檀:愿你设计的每个空间都有光。”
      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傅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仔细包好,按照寄件地址寄了回去。
      附了张纸条:“抱歉,收件人错误。祝她一直有光。”
      寄出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她”,而不是“您”。
      仿佛那个陌生的赠言者,是和他共享同一个秘密的、遥远的朋友。

      #琴行的月光

      圣诞夜,雪下得很大。
      傅谦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琴行,里面有人在弹钢琴。是德彪西的《月光》,弹得很生疏,总在同一个段落卡住。
      他站在橱窗外听了十分钟,雪花落满肩头。
      弹琴的人终于放弃,琴声停了。灯光熄灭,琴行打烊。
      他继续往前走,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威士忌。回到公寓,对着窗外的雪喝了大半瓶。
      醉意朦胧时,他打开手机,找到庄茚檀的号码——那个他背得滚瓜烂熟、但八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打键上方,停了十分钟。
      最后他锁屏,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威士忌剩下的小半瓶,留到了新年。

      #银杏书签

      在查令十字街的旧书店,傅谦翻到一本二手《诗经》。
      书页间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已经干透,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焦黄的卷曲。
      和他当年送给庄茚檀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他买下了那本书。店员是个老太太,找钱时随口说:“这书签是前主人留下的,好多年了。”
      “前主人是谁?”
      “不记得了。可能是某个中国留学生吧,很多年前的事了。”
      傅谦把书签夹回原处,合上书。
      结账时,老太太忽然说:“年轻人,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别找太久。”
      他笑了笑,没说话。

      #凌晨的邮件

      傅谦养成凌晨工作的习惯。伦敦时间凌晨三点,是荣城的上午十点。
      他偶尔会搜索庄茚檀的名字。专业论坛上,她的作品渐渐多起来;行业新闻里,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后来她升了副总监,有小篇幅报道。
      他从不留言,也不点赞,只是看。像看一场无声的电影,主角在平行世界里一步步往前走,离他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耀眼。
      有次他看到一张会议合影,她在第二排最右边,穿深蓝色西装,微微侧着头,表情专注。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L”。
      伦敦的L,也是“光”的拼音首字母——她名字里“檀”的木字旁,在字典里属木,木生火,火为光。
      牵强附会的解释,但他需要这种牵强附会。

      #感冒的时候

      伦敦的第三年冬天,傅谦得了重感冒。
      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酸痛,却还要参加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他吞了退烧药,穿上西装,对着摄像头侃侃而谈。
      会议结束的瞬间,他瘫在椅子上,连脱西装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母亲。他清了清嗓子,用正常的声音接起来:“妈。”
      冯霁湘听出了异样:“你感冒了?”
      “没有,刚睡醒。”
      “别骗我。吃药了吗?吃饭了吗?”
      “吃了,都吃了。”
      挂掉电话,他看着天花板。公寓的天花板很高,有维多利亚时期的花纹,在发烧的视线里扭曲旋转。
      他突然很想喝一碗白粥,米粒粒粒分明,出锅前滴两滴香油的那种。
      就像他曾经为她煮过的那种。
      但伦敦没有。就算有,也不是那个味道。

      #回国的前一天

      离职手续全部办完,公寓清空,行李箱立在门口。
      傅谦坐在光秃秃的床垫上,看着这个住了八年的房间。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家具都是房东的,他的痕迹少得可怜——几箱书,几套西装,一个装烟灰的陶瓷碗(虽然已经戒烟三年)。
      还有那个铁盒。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那枚从旧书店带来的银杏书签,几张伦敦的地铁票,一本写满并购案要点的笔记本,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是当年庄茚檀画给他的图书馆座位图,用铅笔画的,线条已经模糊。
      他把铁盒放进行李箱最里层。
      窗外,伦敦的清晨灰蒙蒙的。飞机是下午两点。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飞来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天色。那时他二十三岁,心里装着一座废墟,以为用时间和距离就能让它长出新草。
      现在他三十岁,废墟还在,但学会了与它共存。

      02。

      #

      滨江项目庆功宴,租了荣城老牌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香槟塔在角落里汩汩流淌着金色液体。舞池中央,庄茚檀正与规划局的赵处长跳一支华尔兹。

      赵处长五十出头,保养得宜,跳舞时手的位置堪称教科书般规范——掌心向上托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后,分寸感完美得让人挑不出错。但他看庄茚檀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傅谦在自助餐台边切牛排时,刀尖在瓷盘上划出轻微刺响。

      “赵处长的女儿和庄总监是校友,”旁边有人闲聊,“听说他挺欣赏庄总监的,上次还说要介绍给自己侄子……”

      傅谦放下餐刀。银质刀柄上反射出舞池中央的画面:庄茚檀浅笑着在听赵处长说话,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随着舞步轻轻晃动——那是他上周送她的,她说太正式,他说“庆功宴戴”。

      一曲终了,庄茚檀礼貌颔首,转身朝休息区走来。傅谦端起两杯香槟迎上去,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时,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腕内侧——那是她最敏感的位置,他太清楚了。

      庄茚檀接过酒杯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询问。

      “跳得不错。”傅谦说,语气平淡。

      “赵处长很会带。”她抿了口酒。

      “看出来了。”傅谦的目光落在她腰侧——那里刚才被另一只手扶过,虽然隔着衣料,但他能想象出那个位置布料被轻微压皱的弧度。

      下一支舞曲响起,是慢四。傅谦将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朝她伸出手:“庄总监,赏光?”

      他的手心向上,姿势标准,但眼神不是邀请,是宣告。

      庄茚檀把手放上去时,傅谦立刻收拢手指,握得比平时紧一些。他带她滑入舞池,手臂环住她的腰——位置比赵处长低了半寸,那是更亲密的距离。

      “你刚才切牛排的声音,”庄茚檀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舞池中间都听见了。”

      傅谦面不改色:“刀钝了。”

      “是吗?”她抬眼看他,嘴角有藏不住的笑意,“我以为傅总的餐具都是特制的。”

      他搂着她转了个圈,在音乐的高潮处将她稍稍拉近,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庄茚檀。”

      “嗯?”

      “下次跳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拂过她耳垂,“只能跟我。”

      音乐还在继续,周围都是旋转的身影。没人注意到这对在舞池中央静止了一瞬的男女,也没人看见傅谦说完那句话后,轻轻吻了吻她耳垂上那颗珍珠——用只有她能感觉到的力道。

      #

      傅氏集团新来一批暑期实习生,其中一个叫林夕瑶的女生被分到傅谦的直属团队。二十岁,剑桥建筑系在读,聪明漂亮,看傅谦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周五加班到九点,团队准备点外卖。林夕瑶主动请缨:“我知道傅总喜欢城西那家私房菜的清蒸鱼,我去买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员工交换眼神——这小姑娘连老板口味都摸清了。

      傅谦正在看报表,头也没抬:“不用,你们点自己的。”

      “可是傅总您还没吃晚饭……”林夕瑶声音软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庄茚檀提着两个保温袋走进来。她刚从运呈那边开完会过来,米白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脸上有倦色,但笑容温和:“打扰了?我带了些宵夜。”

      保温袋打开,是城西那家私房菜的招牌菜——清蒸鱼、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分量明显不止一人份。

      “庄总监怎么知道我们还没吃?”有人惊喜。

      庄茚檀一边分餐盒,一边很自然地说:“傅谦胃不好,加班超过八点必须吃热食。”她将最底层的特制餐盒推到傅谦面前,“你的,少油少盐,鱼刺挑过了。”

      全程没看林夕瑶一眼,但每个动作都是无声的宣示。

      傅谦放下报表,接过餐盒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庄茚檀的手背。他抬头看她,眼神里的笑意藏不住:“谢谢庄总监。”

      “不客气。”庄茚檀在他身边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也是少油少盐版,但多了几块她爱吃的藕盒。

      林夕瑶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外卖软件页面。她看着傅谦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鱼,仔细检查确认没刺后,放进庄茚檀碗里。而庄茚檀正低头喝汤,对这个动作习以为常。

      “小林,”傅谦忽然开口,还是没抬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实习生不用陪加班。”

      语气温和,但划清界限。

      林夕瑶脸一红,匆匆说了句“傅总再见”就退出去了。

      门关上后,庄茚檀才慢悠悠开口:“小姑娘挺细心,连你喜欢哪家店都知道。”

      傅谦夹了块藕盒放进她碗里:“但她不知道我吃那家店是因为离你公司近。”

      “哦?”庄茚檀挑眉,“不是因为好吃?”

      “好吃是其次,”傅谦看着她,眼神认真,“主要是送餐快,到你手里还是热的。”

      会议室里其他人默默低头扒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窗外夜色渐深,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餐盒里的饭菜热气袅袅,混着山药汤的清香。

      庄茚檀吃着那块他夹来的鱼,忽然觉得——偶尔的醋意,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让她知道,那坛埋了八年的陈醋,依然为他沸腾。

      #

      大学同学聚会,定在母校附近的私房菜馆。周焰斯组的局,连嘉艺也来了,一桌十几个人,喝掉三箱啤酒。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要看老照片。当年的班长掏出平板,划出一张张青涩的脸孔——篮球赛、文艺汇演、建筑模型展、毕业典礼。

      翻到某张时,包厢忽然安静了一下。

      是图书馆的照片。傅谦趴在桌上睡觉,庄茚檀坐在旁边,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窗外阳光很好,给她侧脸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她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哇哦——”有人吹口哨,“原来那时候就有苗头了!”

      “我记得这张,”连嘉艺喝得有点多,大着舌头说,“茚檀拍完这张照片后,盯着看了好久,我说‘你这么喜欢他啊’,她还嘴硬说‘只是觉得光影好看’……”

      庄茚檀在桌下轻轻踢她,但已经晚了。

      傅谦原本在回工作邮件,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笑闹声都渐渐低下去。

      “这张照片,”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没见过。”

      庄茚檀抿了口茶:“随手拍的,后来忘了。”

      “忘了?”傅谦侧过头看她,包厢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得像潭,“可连嘉艺说,你盯着看了好久。”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

      周焰斯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喝酒喝酒!”

      但傅谦没动。他拿起手机,对着平板屏幕拍了张照,然后继续低头回邮件——但庄茚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一个简单的回复打了又删。

      散场时已近午夜。代驾把车开过来,傅谦拉开后座车门让庄茚檀先上。车子启动后,他忽然说:“等等。”

      他推门下车,走进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本拍立得相纸。

      “干什么?”庄茚檀问。

      傅谦没回答,只是示意她坐近些。他举起手机,调成自拍模式,镜头里出现两人的脸——都喝了酒,脸颊微红,背景是车窗外流动的夜色。

      “笑一个。”他说。

      庄茚檀下意识地弯起嘴角。

      快门按下。几秒后,相纸缓缓吐出。傅谦拿着相纸轻轻摇晃,影像在化学药剂的作用下渐渐清晰:她靠在他肩上,他侧头看着她,眼神是照片里那个二十岁少年从未有过的、笃定的温柔。

      “这张,”傅谦把显影完毕的照片递给她,“不许忘。”

      庄茚檀接过照片。相纸还温热,像刚从心里掏出来的心跳。

      她看着照片,又抬头看他。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傅谦,”她轻声说,“你是在跟二十岁的自己吃醋吗?”

      傅谦没否认。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嗯。”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我,”他停顿了很久,“还不知道该怎么好好爱你。”

      车在夜色里平稳行驶。庄茚檀握着那张拍立得,指尖摩挲着相纸边缘。

      照片里,他的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到让她想起图书馆那张旧照——那时她偷偷看他,现在他正大光明地看她。

      时间走了一个圆,醋意是黏合剂,把断裂的八年粘成完整的环。

      “傅谦。”

      “嗯?”

      “这张照片,”她把相纸小心收进钱包夹层,“我会看很多很多次。”

      多到把当年错过的注视,都补回来。

      傅谦收紧了手臂。

      车窗外的荣城,灯火如星河。而车里,两张拍立得照片隔着八年时光,在各自的钱包夹层里,静静对视。

      一张是秘密的温柔,一张是公开的笃定。

      都是爱情的模样,只是来得有早有晚。

      但好在,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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