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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槐序 ...

  •   春夜如黑檀木沉香的街上,远空中湿溶溶的,花香沾着露水浸湿似的。

      高架桥自车窗边飞越而过,桥灯照射一片橘色,南北车辆轰轰橙橙在上头奔驰。

      傅谦静静地看着窗外,橙橙蓝蓝的光电从眼瞳中划过,最后眼光一沉,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眼睛朝虚空一片看着,在手里溜了一圈,然后再收进口袋。

      张扬往后头别了一眼,通过车前后视镜。

      傅谦留意到他的眼神,忽而意识到自己无意识的动作。

      溜一圈再收进去,张扬曾经也很多次看到过他这个动作,曾经他打趣似的问过傅谦,傅谦忽而不说话,后来他就识相,不问了。

      后头傅谦忽而开口:“先拐弯去一趟冶花堂吧。”

      张扬不是第一次去那里,又察觉到小老板刚刚眉眼间一丝的不耐,于是接话,是给傅太太买桂花糕吧,上次托我给她送去,她面上不表,后头我出了房门还远远地听到她跟傅先生谈到您。

      一句话,带着点讨巧的意味,谁让他又窥见老板的心事了呢。

      傅谦松松地笑,那这次还是你去排队。

      张扬瑟瑟,因为他从老板的笑意中听出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

      夜晚迈出车门第一步,最先被俘获的是鼻子。花瓣浸透了夜色,此刻不似白天晶莹剔透。目盲使花香令人心惊。

      傅谦从张扬手里接过桂花糕,转头欲行,后头张扬车都来不及下,急急问转身的傅谦:

      “老板,今晚几点来接你?”

      傅谦略一沉吟,摆了摆手:“明天早上再来吧,今晚我先住在这里了。”

      张扬:“那明天就一早从这里去机场?”

      傅谦点点头,提着桂花糕,走了。

      走到拐角处终于看到亮着的灯。

      傅家这套房子还是傅融朝早年工作分到的房子,后来傅融潮又升迁几次,身份到现在这个位置,但住址却一直没换,说住习惯了。房龄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冯霁湘在院子里种了一架紫藤,这个时节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拾级而上的影子抢先映在门上,傅谦手里提着两盒冯霁湘爱吃的桂花糕。门没锁,虚掩着,他直接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伴随着冯霁湘的嗓声,清凉中透着点绒绒的质感,“谦谦回来啦?先坐,最后一道菜就好,你爸在里面呢。”

      傅谦把糕点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傅融潮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来了。”

      “爸。”傅谦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带。

      客厅不大,布置得却雅致。墙上挂着几副水墨山水画,都是冯霁湘收藏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政治、历史、艺术类书记混在一起,看得出主人兴趣广泛。窗边摆着一家旧钢琴,琴盖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百合。

      傅融潮关了电视,摘下眼镜。“明天去荣城?”

      “嗯,早班机。”

      “那边情况复杂,做事谨慎些。”傅融潮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公事,“该走的程序要走,该守的规矩要守。不要让人抓住话柄。”

      傅谦点头:“知道。”

      父子俩的对话总是这样,简单、克制、点到为止。但傅谦听得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傅融潮在荣城任职多年,虽然现在调回来了,但影响力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儿子去那边做项目,多少双眼睛看着。不能出错,更不能借着他的名头行方便。

      “你妈念叨你半个月了。”傅融潮忽然转了话题,嘴角边有极淡的笑意,“说你再不回来,冰箱里的汤都要冻坏了。”

      正说着,冯霁湘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身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围着条藕荷色的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傅谦笑的时候,能从眉眼间看到冯霁湘这位大美人的影子。

      “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她含着笑瞪了傅融潮一眼,转头看向傅谦时眼神立刻柔软下来,“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哪有。外面的饭都没有您做的好吃,”傅谦站起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这不回来补上了嘛。”

      冯霁湘的眼神从二字脸上转到丈夫脸上,傅融潮自然懂她的意思,那笑着的眼神是,瞧你儿子这贫嘴贫舌的样子。

      饭菜摆上桌,很简单,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小排,还有一盅炖了整下午的鸡汤。冯霁湘盛汤时,先给了傅融潮,然后是傅谦,最后是自己。

      “你爸明天也要出差。”她坐下,拿起筷子,“去北边开会,三天。”

      傅融潮“嗯”了一声,夹了块鱼放到冯霁湘碗里:“你妈一个人在家,没事多打打电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冯霁湘嗔怪道,眼里却是笑的,“倒是你,去了荣城,记得……”

      她顿了顿,看向傅谦:“那边气候变化大,早晚凉,带件外套。”

      “带了。”傅谦低头喝汤。汤很鲜,有枸杞和红枣的甜味,是冯霁湘一贯的做法。

      饭吃到一半,冯霁湘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上次李阿姨说,她侄女也在荣城工作,也是学建筑的,要不要……”

      傅谦动作没停,但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她话头里的那个“也”。

      “妈。”傅谦打断她,无奈地笑,“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相亲。”

      “工作也可以认识新朋友嘛。”冯霁湘眨眨眼,“你这也单身好几年了,该考虑考虑了。”

      傅融潮轻咳一声:“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定。”

      话虽这么说,但傅谦能感觉到父亲也在等他的回答。这个家就是这样,表面上民主开放,实际上父母该操的心一点没少。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冯霁湘是直白的关心,傅融潮是含蓄的观察。

      “不急。”傅谦夹了块小排,语气轻松,“等项目做完再说。”

      冯霁湘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问:“那……之前那个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连傅融潮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哪个?”傅谦抬眼,表情很自然。

      “就大学时……那个学建筑还是艺术的姑娘。”冯霁湘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试探水温,“叫庄……庄什么来着?”

      傅谦的筷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脆响。他笑了笑,继续夹菜:“庄茚檀。都好多年了,妈你怎么还记得。”

      “我不是记得她,是记得你那时候的样子。”冯霁湘声音轻下来,“那段时间,你整个人都不一样。”

      傅融潮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年轻时候的事,哪能当真。”傅谦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再说了,人家说不定早结婚了。您就别瞎操心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好像真的已经放下的笑。但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冯霁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傅融潮。傅融潮朝她微微摇头。

      “也是。”冯霁湘重新笑起来,给傅谦添了勺汤,“随你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话题就此打住。接下来的时间,聊的都是些家常琐事——冯霁湘说舞蹈系新来的学生很有天赋,傅融潮提了句下个月有个书画展值得一看。傅谦听着,偶尔接话,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吃完饭,傅谦帮忙收拾碗筷。在厨房洗碗时,冯霁湘站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轻声说:“谦谦,有些事不用硬撑。”

      傅谦手里的盘子差点滑下去。他稳了稳,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没撑。”他说,背对着母亲,“真放下了。”

      冯霁湘没再说话。她擦完灶台,走到傅谦身边,伸手理了理他后脑勺有些翘起的头发。动作很轻,像他还是个孩子。

      “放下也好,放不下也罢,”她声音很柔,“妈只希望你过得好。”

      傅谦关了水,转身抱了抱她。“知道。”

      从厨房出来时,傅融潮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傅谦,他招了招手。

      傅谦走过去。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紫藤花的香气。楼下小区里,有老人在散步,孩子骑着滑板车呼啸而过。

      “荣城那个项目,”傅融潮弹了弹烟灰,“我听说运呈那边的负责人,姓庄。”

      傅谦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侧头看向父亲,傅融潮的表情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巧合吧。”傅谦说,声音平稳。

      “可能吧。”傅融潮没追问,只是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工作上,该有的距离要有。私人感情,更得拎得清。”

      “我明白。”

      傅融潮点点头,把烟掐灭。“明白就好。你一向有分寸。”

      这话听起来是信任,实则是提醒。傅谦听懂了。他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阳台上,傅融潮教他下棋时说的一句话:“棋看三步,人看长远。不要被眼前的得失困住。”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爸。”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傅谦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有些事明知道可能没结果,还要不要试?”

      傅融潮沉默了很久。久到傅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试不试,是你的事。”最终,傅融潮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但试之前,要想清楚——你能承受最坏的结果吗?如果能,就试。如果不能,就等。”

      他说完,拍了拍傅谦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阳台上只剩傅谦一个人。他靠着栏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楼下有孩子喊妈妈的声音,清脆,明亮。远处有车灯汇成的河流,缓缓流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指尖的烟草味吹散。

      回到屋里时,冯霁湘正在泡茶。看见他,笑了笑:“今晚还走嘛?”

      傅谦也笑了一下:“东西我提前让张扬去收拾,今晚就先住这儿了。”

      冯霁湘语气嗔怪,眼神却掩不住的柔软,”说的这叫什么话,这儿永远时你的家。”

      然后冲他摆摆手,去吧,你那房间我一只给你打扫着,随时来住。

      傅谦点了点头,朝自己房间走去。

      傅谦推开那扇漆色已有些暗淡的房门。

      房间保持着原样,甚至有些过分整洁,显然是冯霁湘时常打扫的缘故。

      窗户开着,夜晚的花香漫进来,整个房间都被这亮堂堂的花香淹没了。

      他推门进去,再轻轻把身后的门掩上。

      他的手指抚过书桌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高中时一次熬夜做题,起身太急,被桌角狠狠撞过髋骨,他气得用拳头捶了一下桌面,留下这个印记。

      那时觉得天大的烦恼,如今想来只剩模糊的钝痛,像隔着水触摸一块旧疤。

      书架上层码着中学时代的课本和习题集,书脊挺括,却已泛黄。中间一层散落着几本《国家地理》和篮球杂志。最下层,挨着墙角,立着几本诗集和小说——叶芝的《苇间风》、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还有一本很旧的《诗经译注》。

      他抽出一本,翻开来,里面夹着一枚早已干透压平的银杏叶。叶脉清晰,颜色是均匀的焦糖色。

      他记得这枚叶子。

      大二那年的秋天,庄茚檀在图书馆外的银杏树下捡的。她说像一把小扇子,要夹在书里当书签。

      后来这本书被她借走,再还回来时,叶子就留在了这一页。他当时没有取出来,任由它待着,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那个季节的清冽气息,或是记忆擅自添上的注脚。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又将它轻轻推回原处,动作小心得像在安置一个易碎的梦。

      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中学生地理课的遗物。他曾用红色记号笔,沿着虚构的路线,从北京画到伦敦,又画到开普敦,少年的野心漫无边际,以为世界触手可及。

      如今真的走过了许多地方,地图上那些曲折的线条却显得天真又遥远。

      他走到窗边,推了推那半扇窗。

      晚风带着院子里的紫藤花香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几张散落的旧稿纸。纸上是他大学时期潦草的笔迹,演算着一些早已忘记的公式,角落里还有随手画下的速写——一个模糊的侧影,长发,低头看书的姿态。

      傅谦看了一会儿,将稿纸拢起,压在了那本《诗经译注》下面。

      房间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耳廓的微响,和胸腔里那颗平稳搏动、却总在某处觉得空落的心脏。

      他褪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从衣柜里找出少年时代穿的旧T恤和运动裤,布料因多次洗涤变得异常柔软。

      然后他走进与卧室相连的浴室,拧开了花洒。

      水声哗然响起,升腾的蒸汽迅速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窗外夜色里缄默着的香樟树影。

      周焰斯的电话打进来时,傅谦刚好把衣服换好从浴室里出来。少年时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此时正合身。

      他上学那会儿只抽条不长肉,眼下少年人的骨骼已经附上了岁月的筋骨,清癯却华采。

      他本以为是张扬收拾行李问他要物品清单。

      没想到是周焰斯。

      那头似乎是刚应酬完喝了点儿酒,相识多年的人,傅谦太懂电话里对方含混的口吻后头是副什么样的面孔。

      开头就跟他抱怨没完没了的应酬、同事的烦心,这头傅谦擦着头发,适时插进去几句,话不多,即使接话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这头傅谦哑着笑:“你不是要结婚了么,怎么还这么忙?”

      那头更是跳脚,叫苦不迭的语气,就是结婚才更忙,要命的忙,你以为婚假是好请的——算了,跟你这大公子说不清,毕竟你都是那个批假的人。

      这头傅谦含混笑笑。

      “光说我了,你怎么样?”

      傅谦给他交底,明天就去荣城了,傅氏这几年想在那边布局。

      不说荣城还好,一提到这个地名,周焰斯片刻间有些清醒过来。

      “你猜前天我遇见谁了?”

      这个语气,傅谦手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本人也没有意识到。

      果然那头揭晓他已经猜到的谜底,“庄茚檀啊,她也在荣城。”

      傅谦一时没接话,片刻的沉默。

      那头周焰斯有他的机警,试探着问:“你们约好的?”

      “不是。”傅谦把毛巾随手扔到桌子上。

      他们多熟悉的人啊,周焰斯立即听出傅谦情绪有些微妙的变化,点到为止,立即转移话题:

      “哎,前几天我给你说的事儿,你别忘了哈,五月八号。”

      傅谦笑了一下:“这件事不会忘。”

      那头周焰斯又忍不住多话:“上次见庄茚檀,请她做伴娘她还不乐意——”

      电光火石,周焰斯忽而又顿住了话头。

      这头傅谦也没有接话,但周焰斯懂他的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但,说什么,怎么说,说庄茚檀那弯弯绕绕、没有根据且无厘头的拒绝的由头?说她的事不过三?

      庄茚檀听了不得一个眼神把他给灰飞烟灭。

      于是,话在口边上的周焰斯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曲替庄茚檀掩盖起来,转移了话题:“还能有什么啊,工作忙呗,再说了,你们和新娘子都不熟。”

      差点泄露天机,周焰斯东扯西扯了一堆,试图稀释掉刚刚不小心划过的不自在。最后以困了为由掐断了电话。

      这头的傅谦,挂了电话。

      一牙弯弯的月亮从窗口探进来,朦胧的目光里,月亮缩小,瘦成伸向花树的一个指甲边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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