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槐序 ...
-
“檀姐名字中间这个字好难找,每次打印名单都要顺着拼音往后找好久……”
话音还没落,Acacia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自己后脑勺上方传来,随之附在她肩上的还有一双手,指甲上敷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往后你直接打‘茚三酮’就好了,就是那个字。”
Acacia后背一僵,恨不得现在就在办公室找个地缝躲进去。反正,她最最忍不了别人背后的闲话。
很短暂地,庄茚檀的手就从她肩膀上落俯下去。再去看当事人,没事人似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在空中打了个节拍。
事实上,庄茚檀根本不在意这回事儿。
况且——
就连她本人,在前十六年间的人生里,她也只在自己名字里见过这个字,直到高中课本上才学到那个专有名词。毫不夸张,当时的她,甚至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而且,就像某人说的,他这个名字取得简直是一道文化水平测试题——没点儿文化的人真能给筛出去!
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心路历程当然不会外露,Acacia只是察觉到副总监脸上划过一丝的……怀旧感?
没头没脑地,她忽而接上一句,檀姐是理科生呀。
已经走到一旁接水的庄茚檀似乎有些奇怪她的问题,目光从水杯上移到Acacia脸上,微微挑起眉,那意思是,对啊,难道不像么。
Acacia这回读懂了,适时把话接上:“我不是理科生,但檀姐身上有股…………哲学的气质。”
庄茚檀这回没有接话,捧着杯子走过整个办公室,回自己的办公室里去。
就在办公室门即将要关上的那一刻,Acacia忽而惊叹——刚才她和庄茚檀的调侃没有近期办公室其他人的注意,她开口叫的是庄茚檀:
“庄总监——”
庄茚檀回头,微微皱了下眉头。她是最讨厌大惊小怪的了。
“十五分钟前,韩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我刚刚坐下来就忙着打印项目立项名单了,忘记告诉你。”Acacia是新人,这点事儿大惊小怪的样子。
庄茚檀听到心里,摆摆手以示知道了。然后回头递给以为天要塌的Acacia一个眼神,放心,小事一桩。
*
庄茚檀进总裁办的时候,韩羽立在窗边,正和人打电话。窗外的晨光照在他的鬓角上,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让他看上去显得比真实年纪要大一些。
听到响动回头看到是她,眼神里微微有些笑意,示意她先坐下。
庄茚檀立在那里没动。
没多久韩羽就和那头挂了电话,“没问题赵总,下次您来荣城,我一定亲自给您接风洗尘。”
很快,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茚檀,”他终于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坐。”
庄茚檀在对面坐下。她有点摸不清这个节骨眼上韩羽为何忽然找到她。
“茚檀啊,你别总是这么拘谨……”韩羽笑,“我听你们王总说,上次你们合作的烨城那个项目完成的不错吧,王总在我面前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庄茚檀知道韩羽叫他不只是因为要叙旧或者只是单纯的——把她叫到办公室夸夸她。于是不动声色地把话头拨回去,“是大家一起合作的结果,项目的成功不单是有赖于设计师的功劳。”
韩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只是很沉地闪了一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总设计师。
之前路过茶水间,似乎她的名字是出现频率最高的,男的女的都有,各色的语气和眼光。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么出色的容貌和气质在建筑这行业真的少见。
而庄茚檀的眼光只是刻意忽略过对方打量的目光,眼睛只是看着韩羽办公桌上的那个笔筒,好像一下一下地用眼神把虚空的笔全部插回去。
“荣城那个项目,”韩羽抬起眼,笑了笑,看着对面的庄茚檀,“我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由你来负责。”
庄茚檀愣住了,这个项目原本是副总监陈炜在跟。三周前立项会,韩羽亲自点名让陈炜带队,说他在政府项目上有经验。这些天团队已经做了前期调研,她只是配合着做了一些技术支持。
“陈总监那头……”她迟疑着开口。
“陈炜手头还有运呈的收购案要收尾,分心不过来。“韩羽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浮叶,“而且,我仔细看了你们的调研报告,你提的那几个有关于古树保护的方案,很有想法。”
他说的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事调整。但庄茚檀心里的那点异样的感觉没有消散——陈炜跟进这个项目已经一个月了,运呈收购案也不是昨天才开始的,为什么现在才跟她严明分心不力?
“韩总,我经验可能还不太够,”她斟酌着措辞,“政府项目流程复杂,陈总监确实更熟悉……”
“所以才要锻炼嘛。”韩羽打断她,笑容加深了些,“你进运呈五年了,也该独当一面了。何况——”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才继续道:“我听说,投资方傅氏那边派来的代表,是个年轻人。和你差不多年纪。”
韩羽放下酒杯,视线又看过来,“年轻人之间,沟通起来可能回更加顺畅些。”
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庄茚檀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微妙。
她看着韩羽,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想起上周五的下午。
那会儿,她从王益办公室刚讨论完项目事项出来,经过韩羽办公室时,门虚掩着,听见他在打电话。
“是叫傅谦对吧?傅融潮的儿子……对,刚从英国回来……”
她当时没多想。她又想到昨天酒店里碰巧遇到出差的周焰斯,现在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某种隐约的轮廓开始浮现。
“投资方那边,已经确定人选了?”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昨天刚收到的正式函。”韩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傅谦,傅氏集团副总裁。刚满三十岁,剑桥毕业,之前再伦敦分管海外投资部。”
庄茚檀接过文件。
纸页很白,上面的黑字清晰刺眼。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看着后面跟着的一串头衔,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你认识?”韩语忽然问。
问题来得太直接。庄茚檀抬起头,对上韩羽探究的目光。那目光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种什么锐利的东西,用羽毛掸去灰尘的力度,一下一下扫在她身上,像手术刀,轻轻划开表面,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大学校友。”她说,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真实的答案,“不同系,见过几次。”
“那更好了。”韩羽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有这层关系在,沟通起来会更顺畅。当然,工作归工作,该坚持的原则还是要坚持。”
一番话下来,说的滴水不漏。既点名了那层若有若无的关系,又划清了公与私的界限。
庄茚檀忽然意识到,韩羽可能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也许不只是“见过几次”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证据。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我明白了。”她最终点点头,“那我需要和陈总监做一下交接。”
“已经安排好了。”韩羽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小会议室。陈炜会把他手头目前所有资料转交给你。另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深色的地毯上。
“傅融潮,”韩羽说,声音很平稳,“傅谦的父亲,现在在烨城那边任职。之前在荣城坐到很高的位置,现在调回烨城又升迁了,具体什么职位我不清楚,但地皮审批这块,他应该能说上话。”
他没有回头,继续说:“当然,我们按照正规流程走。该做的材料一样不能少,该跑的部门一样不能漏。只不过……”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那种温和的笑容:“有个熟人,总比完全陌生好。你说是不是?”
庄茚檀终于听懂了。
韩羽的话像一层层剥开的洋葱,每拨开一层,味道就更刺鼻一些。表面上是在说工作便利,实际上是在暗示某种心照不宣的“资源利用”。
而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桥梁。
“韩总,”她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收紧,“我会尽力做好项目。但如果是需要靠……私人关系去打通关节,我可能不太合适。”
韩羽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是那种长辈听到晚辈天真言论时的宽容的笑。
“茚檀啊,”他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在职场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这么理想主义?则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校友关系,同学情谊,这些都是正常的人脉资源。合理利用,对项目,对公司,对你个人,都有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除非……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不方便的过往?”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庄茚檀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没有。”很肯定地答案,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回答的太快,快得有点欲盖弥彰,“只是普通校友。”
“那就好。”韩羽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那就放心去做吧。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
谈话到此结束。
庄茚檀拿着文件走出会议室时,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气很蓝,阳光明媚。但她心底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亮的光块。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韩羽刚才的话——“有这层关系在,沟通起来会更顺畅”。
现在她明白了。在韩羽眼里,她不只是庄茚檀,不只是设计部副总监。她只是一个筹码,一座桥梁,一个可以连接某些资源的节点。
而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
但在寒意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鼓动着她,心底有一处地方松动了,脱落了,痒痒的,像即将要刺破皮肤的新牙。
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映出她自己的脸——平静的、克制的、仿佛刚才内心一闪而过的波澜全然不存在。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连嘉艺。
庄茚檀站起身来,在办公室走了几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是提起一口气才按下了通话按钮。
“喂,嘉艺——”
还不等她说话,那头的连嘉艺就已经率先开口。这几年来她一点儿没变,向来直来直去。
“茚檀!周焰斯昨天说工作正好碰见你……”
庄茚檀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原来她是说这个。
“周焰斯这家伙,没想到是我们四个里头结婚最早的。”连嘉艺没有注意到这头庄茚檀的沉默,径自说着。
电话线这头的庄茚檀心头却轻一跳,一个蜻蜓翅尖掠过水面,飞远了。
那几年,四个人没少混在一起开玩笑,记得有一次几个人都快醉了,周焰斯那会儿刚分了手,回寝室的路上在路灯下大喊着一辈子再也不谈恋爱,连嘉艺跟着他后面笑骂不断。而那时某人只是笑着,把眼睛钉在她身上。
后来只剩下两个人,月光照进窗户,流水一般轻轻漫过书桌,然后是床沿,最后是一双枕头。
最后傅谦用指尖揩去她眼角残存的盐分,用他以为她听不到的声线,说好奇你穿婚纱的样子。
直到现在,庄茚檀都清晰地记得他声线里滚烫的温度。
“阿檀,你还在听吗。怎么突然没动静……”电话那头,连嘉艺的声音传过来,猛然间把庄茚檀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我在听。”庄茚檀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不自觉环了下手臂。
当年的月光仿佛还照在她的身上。
夜吟应觉月光寒。
可是,蓬山此去无多路,也没有青鸟肯殷勤为她去问一问某人,当年你的心,此刻是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