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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百钟 ...


  •   周一下午三点,运呈设计院的大平层办公室里,阳光正从西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Acacia抱着一大捧浅粉色的玫瑰穿过开放办公区时,好几个同事抬起了头。

      “哇,谁送的?”邻座的女同事压低声音问。

      Acacia摇摇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不知道,前台刚送上来的,指定给檀姐。”她特意用了“檀姐”这个称呼,仿佛这束花也是她们之间亲近关系的一种证明。

      花被小心地放在庄茚檀办公桌的角落。是那种很标准的礼品玫瑰,十一朵,浅粉色,裹在哑光的雾面纸里,系着香槟色的丝带。庄茚檀从电脑前抬起头时,先闻到了香气——玫瑰特有的、带着甜腻的馥郁,瞬间就侵占了这片原本只有纸张、咖啡和空调冷气的空间。

      卡片插在花束正中。她抽出来,白色卡纸上印着烫金的店名,底下是手写的一行字:“工作辛苦,愿你今日有花香相伴。向云州。”

      字迹工整,笔画舒展,就像他本人一样妥帖周到。

      庄茚檀捏着卡片,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把它重新插回花里,目光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浅粉色很温柔,是那种不会出错的颜色,适合任何场合、任何关系。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被人惦记,被人用心对待,这是好事。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地陷下去一小块。像期待打开一个盒子,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自己以为的东西——即使那东西本身也很美好。

      “檀姐,这花真好看。”Acacia还站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要帮你找个花瓶吗?”

      庄茚檀回过神,笑了笑:“不用,这样放着就好。谢谢。”

      “是你男朋友送的吗?”Acacia问完才觉得唐突,吐了吐舌头,“我多嘴了……”

      “不是。”庄茚檀回答得很快,声音平静,“一位朋友。”

      朋友。这个词概括了所有不够亲密又不止陌生的关系。安全,体面,留足了余地。

      Acacia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经过韩羽办公室时,她看见韩总正站在玻璃墙后打电话,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庄茚檀的办公桌,在那束玫瑰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开,继续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职业化的笑容。

      庄茚檀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一行数据后闪烁。她试图集中注意力,但玫瑰的香气固执地往鼻子里钻。甜得有些发腻,像糖放多了的糕点,初尝愉悦,久了就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谦也送过她花。不是这种标准化的礼品花束,是他在学校后山散步时随手采的野蔷薇,粉白相间,用草茎胡乱扎着,递给她时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她说“这花活不了几天”,他说“那你就多看几眼,记住它现在的样子”。

      后来野蔷薇枯了,她把它夹在建筑史课本里,干了之后花瓣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碎。但那股极淡的、带着青草气的花香,好像一直留在记忆里。

      不像现在这束玫瑰,香气这么强势,这么不容拒绝。

      庄茚檀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手边的水杯。水温了,她喝了一口,正要放下——

      “庄总监在吗?”

      门口传来声音。她抬起头,看见傅谦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午后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庄茚檀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傅总。”她放下水杯,站起身,“请进。”

      傅谦走进来,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办公室——书架,图纸架,窗边的绿植,最后落在她桌上那束玫瑰上。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地方都长,也许长了半秒,也许只长了零点几秒,但庄茚檀捕捉到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她,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好意思,临时过来,没提前打招呼。有个数据想跟你当面确认一下。”

      “没关系。”庄茚檀说,绕过办公桌,“哪里有问题?”

      傅谦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页:“古树保护区的土壤承载力测算,你报告里用的参数是……”

      他开始说专业问题,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庄茚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顺着他的手指看那些数字和图表。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保持得刚好,是合作方之间该有的距离。

      但她的余光能看见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按在纸面上,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很淡的须后水或者洗衣液留下的气息,雪松打底,混着一丝微苦的檀香。清冽,干净,像雨后森林的味道。这味道和他的人一样,克制,疏离,但存在感很强。

      和桌上玫瑰甜腻的香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所以你的意思是,”傅谦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她,“实际施工时,这个系数可以适当上调?”

      庄茚檀收回思绪,点头:“对。现场勘探的数据比理论值乐观,我建议可以调整到0.85。”

      傅谦思考了几秒,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撑在桌沿。这个动作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庄茚檀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雪松檀香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属于他皮肤本身的热度。

      “有把握吗?”他问,眼睛看着她。

      “有。”她说,声音比想象中稳,“我们取了十二个点的样本,数据一致性很高。”

      傅谦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办公室外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同事的低语、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但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他们两人,站在这片被阳光切割出的寂静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隔着八年的时光,隔着一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玫瑰,讨论着土壤承载力系数。

      然后傅谦直起身,退回到安全的距离。他合上文件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好,那就按你说的调整。我会让团队更新方案。”

      “谢谢傅总信任。”庄茚檀说。

      傅谦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应该的,你是专家。”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该拿起文件夹离开,她该坐下继续工作。但傅谦没动,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束玫瑰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花很漂亮。”他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天气。

      庄茚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朋友送的。”她说,用的是和刚才回答Acacia时一样的说辞。

      “朋友?”傅谦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咀嚼它的含义,“那这位朋友,挺有心的。”

      他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庄茚檀莫名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她想说点什么——解释,或者不解释?但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嗯。”

      傅谦看着她,看了几秒。阳光在他瞳孔里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容,比刚才更淡,也更疏离。

      “那我不打扰了。”他说,拿起文件夹,“后续有问题再沟通。”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正好遇见韩羽从自己办公室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韩羽笑容满面:“傅总?怎么有空过来?”

      “有点技术细节要确认。”傅谦说,态度自然,“已经谈完了。”

      “哦?”韩羽的目光越过傅谦,看向庄茚檀桌上的玫瑰,又转回来,笑容深了些,“我还以为是来送花的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成年男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打趣。傅谦也笑了,摇摇头:“韩总说笑了。送花这种事,轮不到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有点自嘲的意味。但庄茚檀听见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韩羽哈哈笑了两声,拍拍傅谦的肩:“开个玩笑。对了,晚上有个饭局,规划局的刘处也来,傅总一起?”

      “今晚不行,有约了。”傅谦说,“下次吧。”

      “那可惜了。”韩羽说着,朝庄茚檀这边看了一眼,“茚檀也一起去?”

      庄茚檀还没回答,傅谦已经接话:“庄总监今晚应该也有安排吧。”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韩羽挑眉:“哦?你怎么知道?”

      傅谦的目光轻轻扫过那束玫瑰,然后回到韩羽脸上,笑容不变:“猜的。毕竟……花都送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推断的依据,又撇清了自己的关系——他只是根据眼前的事实做出合理推测,仅此而已。

      韩羽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傅谦告辞离开。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庄茚檀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韩羽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花是向教授送的吧?”

      她转过头,对上韩羽探究的目光。“嗯。”她承认。

      “向云州这人不错。”韩羽走回自己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状似随意地说,“学术做得好,人也稳重。你们……挺合适。”

      他说完就进去了,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阻隔了视线。

      庄茚檀慢慢坐回椅子上。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那束玫瑰上,花瓣在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细微的脉络。香气被阳光一蒸,更浓了,甜得发腻。

      她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钢笔,金属外壳冰凉,缓解了掌心的微热。她想起刚才傅谦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他身上的雪松檀香味,想起他说“送花这种事,轮不到我”时的语气。

      那么平静,那么坦然。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合作方,一个看到她收到花会礼貌性称赞一句、然后适时退场的旁观者。

      但为什么,她的心里会这么空?

      为什么当意识到送花人是向云州时,那份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会像肥皂泡一样无声破裂?

      为什么傅谦身上的味道,会比这满室的玫瑰香更让她记忆深刻?

      庄茚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松檀香已经散了,空气里只剩下玫瑰甜腻的气息。但她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清冽的、微苦的味道,像某种烙印,刻在嗅觉记忆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是向云州发来的消息:“花收到了吗?希望你喜欢。”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应该说谢谢,应该说很喜欢,应该说些得体的话。

      但打出来的却是:“收到了,谢谢。不过以后不用破费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向云州回复:“你不喜欢玫瑰?”

      庄茚檀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不是。只是觉得,太隆重了。”

      这次向云州过了一会儿才回:“我明白了。下次换别的。”

      没有追问,没有不悦,只有妥帖的谅解和承诺。他永远是这样,温和,包容,让人挑不出错。

      可正是这种挑不出错,让庄茚檀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她宁可他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宁可他有一点点情绪,一点点真实的人该有的反应。

      而不是这样,永远正确,永远得体。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那行数据后闪烁,等着她继续工作。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沉到高楼后面,天空染上一片温柔的金粉色。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Acacia探头进来:“檀姐,我先走啦?”

      “好,路上小心。”庄茚檀说。

      Acacia的视线落在那束玫瑰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着挥挥手,走了。

      大平层里安静下来。庄茚檀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没房间。桌上的玫瑰在昏暗的光线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粉影,香气却依然清晰,固执地宣告着存在。

      她想起傅谦临走时的那个眼神——平静,疏离,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然后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有次她感冒,在图书馆咳嗽,傅谦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带了一瓶自制蜂蜜柠檬茶给她。玻璃瓶,手写标签,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

      她问:“这是什么?”

      他说:“治咳嗽的。我妈的方子。”

      她喝了,很甜,甜得发齁。但咳嗽真的好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后,她问起那次,傅谦才承认:蜂蜜柠檬茶是真的,但瓶子是他特意去礼品店买的,标签是他练习了十几遍才敢写上去的。

      “为什么不说?”她问。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怕你觉得我太刻意。”

      那时她觉得他傻。现在才明白,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被看穿用心的紧张,才是最珍贵的。

      因为那里面没有计算,没有权衡,没有“应该”和“得体”。

      只有最纯粹的,“我想对你好”。

      庄茚檀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远处,傅氏集团所在的写字楼顶层还亮着灯,几个窗口透着光,像夜幕上的星星。

      她不知道傅谦在不在那里。

      也不知道他今晚的“有约”,是真的有约,还只是一个脱身的借口。

      更不知道,当他看见那束玫瑰时,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的波动。

      也许没有。也许有,但被他妥帖地收好了,就像他妥帖地收好所有不该外露的情绪。

      庄茚檀抬手,指尖轻轻按在玻璃上。玻璃冰凉,透过它,能感觉到外面夏夜晚风的暖意。

      一冷一热,像她此刻的心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明天会议的通知。她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暮色彻底沉下来,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微微发麻。

      然后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看着那束玫瑰。

      粉色的花瓣在昏暗里显得温柔,无辜,像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给他人带来了怎样的心绪翻涌。

      庄茚檀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外层的一片花瓣。丝绒般的触感,细腻,脆弱。

      她忽然想,如果今天送花的人是傅谦,会送什么?

      大概不会是玫瑰。可能是白色的桔梗,或者绿色的绣球,或者干脆就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那种不需要太多照料也能活得很好、安静陪伴的东西。

      就像他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做夸张的事,但总在恰好的时候,用恰好的方式,存在在那里。

      但这也只是她的想象。

      现实是,送花的人是向云州,是妥帖的、得体的、不会出错的向云州。

      而傅谦,是那个站在安全距离外,礼貌称赞一句“花很漂亮”,然后转身离开的傅总。

      庄茚檀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

      暮色里的玫瑰安静地绽放,香气弥漫,填满了整个房间。

      也填满了她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百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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