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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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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房间是周焰斯早早就定好的,定在婚礼现场附近,方便活动。庄茚檀和连嘉艺一间房,周焰斯和傅谦一间房,和以往四个人出去短期旅行一个样儿。
烨城的雨是突然而至的,下的很巧,四个人刚回到酒店,雨滴就纷然而下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是初夏骤然而至的急雨。雨点砸在酒店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急切叩门。庄茚檀站在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花茶,看窗外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明天就是婚礼。她今天下午才赶到,和周焰斯、连嘉艺匆匆吃了顿晚饭。连嘉艺还是老样子,说话像连珠炮,一个小时内把每个人的近况都盘点了一遍——除了傅谦。她小心地绕过那个名字,像绕过雷区。
但雨声让那些刻意回避的东西浮出水面。
就像现在,雨点敲打玻璃的节奏,莫名让她想起大学图书馆那扇旧窗。也是这样的雨夜,她抱着一摞建筑史资料站在门口,看着屋檐水连成串珠帘,想着要不要冲进雨里。
然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没带伞?”
她回头,看见傅谦站在台阶上一层,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他刚从自习室出来,肩上挎着书包,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分明的手腕骨。
“忘了看天气预报。”她说。
他撑开伞,伞面“嘭”一声张开,像夜色里忽然绽放的黑色蘑菇云。“走吧,顺路。”
其实并不顺路。她住梅园,他住竹园,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但那天谁也没说破这个谎言。两人挤在一把伞下,雨点砸在伞布上,咚咚咚,像心跳被放大了无数倍。
伞不大。她的右肩很快湿了,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凉意渗进来。她往左边缩了缩。
“别动。”他说,左手很自然地环过她肩后——不是搂,是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个角度。
雨全部打在他左肩上。
“你湿了。”她小声说。
“没事。”他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你那边别湿就行。”
从图书馆到梅园,步行十二分钟。那十二分钟里,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的清气。她看见他握伞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感觉到自己心跳过快,快到她怀疑他也能听见。
在宿舍楼门口,他把伞递给她:“你拿着吧。”
“那你呢?”
“我跑回去。”他说完真的转身冲进雨里,白衬衫瞬间被雨打透,布料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脊梁线条。
她站在檐下,握着还有他掌心余温的伞柄,看他跑远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点砸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像某种隐秘的、不断扩散的悸动。
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愿意把伞全部倾向你,哪怕自己湿透。
“叩叩。”
现实的敲门声打断回忆。
庄茚檀转过身,花茶在杯中晃动,水面漾开波纹。她放下杯子,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傅谦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头发微湿,衬衫肩头有深色的水渍。他手里没拿伞,就那样站着,像刚从哪里跑回来。
她打开门。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走廊的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还有酒店地毯被湿气蒸腾出的、淡淡的化学纤维气味。
“周焰斯让我把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明天的流程卡,“他喝多了,托我转交。”
她接过纸袋:“谢谢。”
他没走。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来,哗哗的,像某种背景音乐。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他身后投下幽幽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有些模糊。
“你……”他开口,又停住,视线落在她握着纸袋的手上,“手怎么了?”
庄茚檀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下午整理行李时被拉链划到的,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没事,划了一下。”她说。
傅谦忽然伸出手。
不是要握她的手,而是用拇指指腹,很轻很轻地,擦过那道红痕旁边的皮肤——那里有一滴并不存在的水珠。
“以前你总让雨淋到。”他说,声音低低的。
庄茚檀僵在原地。
二十岁那场雨,她右肩湿透,发梢滴水。在宿舍楼下,他转身前忽然停住,伸手用拇指抹去她脸颊上一滴雨水。
“你湿了。”他说。
“没事,”她学他刚才的语气,“你那边别湿就行。”
两人都笑了。雨声哗哗,像全世界的鼓点都在为他们伴奏。
而现在,三十岁,酒店走廊,他抹去一滴并不存在的雨水。动作一样,语气一样,连眼神里那种专注的温柔都一样。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早就不怕湿了。”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傅谦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插进西裤口袋。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失落,更像是某种确认。
“那就好。”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只有走廊尽头安全指示灯微弱的电流声,只有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却比任何门槛都难跨越的界线。
“明天……”他开口。
“我会准时到。”她接话。
“不是问这个。”他摇头,“我是说,明天如果你不想喝酒,可以站我旁边。”
她抬眼看他。
“周焰斯那帮高中同学,闹起来没分寸。”他解释,语气很平常,有股少年气,不太像会议室里那个傅谦,“我替你挡。”
就像二十岁那场雨后三天,社团聚餐。有人起哄让她喝酒,她端着杯子不知所措。傅谦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不会喝,我替了。”
满桌起哄。他面不改色地坐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说:“下次就说酒精过敏。”
那时他的手指温热,带着一点刚刚酒杯的凉意。
现在,十二年后,他说同样的台词,连语气都相似。只是这次没有桌子掩护,没有隐秘的触碰,只有敞开的房门,明亮的走廊灯光,和成年人之间过分清晰的界限。
“不用。”她说,“我自己能处理。”
傅谦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也是。你现在是庄总监了。”
不是讽刺,是陈述。
可这句话比任何讽刺都让她心头一紧。她想起白天韩羽拍她肩膀的样子,想起谈判桌上她滴水不漏的发言,想起这些年来她学会的所有“自己处理”的方式——包括如何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拒绝一杯酒,如何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守住底线。
她确实能处理。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雨夜,在这个男人面前,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成就感,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傅谦。”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当年……”她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纸袋边缘,“你跑回去后,感冒了吗?”
问题来得突兀,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傅谦也怔了怔。走廊灯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像雨夜湖面零星的灯火倒影。
“感冒了。”他笑了,“发烧三天,被室友笑了半个月,说我是为爱献身的典型。”
她也跟着笑了,很浅的笑:“傻。”
“是啊。”他点头,眼神温柔下来,“那时候是挺傻的。”
雨声忽然变大了。狂风卷着雨点砸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像要把玻璃击碎。应急指示灯的光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绿雾。
“现在不会了。”傅谦继续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知道,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让自己生病。”
他顿了顿,看着她:“可以只是站在这里,问她明天需不需要帮忙挡酒。她如果说不用,就说好。她如果说用,就站过去。”
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任何自我感动式的牺牲,没有任何“为你好”的绑架。
只是提供一个选择,然后尊重她的选择。
庄茚檀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她握紧纸袋,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傅谦摇摇头,示意她不必说。
“早点休息。”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廊地毯吸音,他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只有湿了的衬衫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水光,像某种隐秘的印记。
庄茚檀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刷卡,开门,进去。门关上,“咔哒”一声轻响。
她这才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纸袋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胸花从里面滚出来,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用淡绿色丝带系着,在酒店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她蹲下身去捡,指尖触到花瓣,冰凉柔软的触感。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雨声,不是走廊任何声音——是她自己心里,某个封存了很久的盒子,被这场雨泡软了边缘,正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龟裂声。
就像十二年前那场雨,泡软了图书馆旧窗的窗框,泡软了她心里那道防线,泡软了两个少年人之间所有故作镇定的距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城市在雨幕中变成一幅晕染的水彩画,轮廓模糊,色彩交融。远处街道上的车灯拉出长长的光带,像金色的河流在黑夜中流淌。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外是倾盆大雨,玻璃内是干燥温暖的房间。她站在这里,安全,体面,不会湿。
可是。
可是为什么,她会想起那个湿透的背影,在雨夜里奔跑,白衬衫紧贴在身上,像一只义无反顾的白鸟?
为什么她会想起那把倾斜的伞,想起他左肩全部湿透的布料,想起他说“你那边别湿就行”时,眼睛里那种认真的、近乎固执的光?
为什么十二年后,当他已经学会不让自己生病,学会尊重界限,学会成年人所有体面的规则——她反而觉得,那个“傻”的、会为她淋雨发烧的少年,更让她心头酸涩?
雨点敲打玻璃。
咚,咚,咚。
像心跳。
像二十岁那晚,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以为他也能听见。
其实他听不见。
就像现在,这场雨下得再大,他也听不见她心里那场下了十二年的雨。
庄茚檀收回手,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掌印,很快被室内的温度蒸发,消失不见。
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凉透的花茶,一口喝完。
泡过头了的茶很苦。
明天是婚礼。明天会见到很多旧人,会说很多场面话,会喝一些不得不喝的酒,会笑一些不得不笑的笑。
明天,傅谦会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挡酒。
她该说不用。
她应该说不用。
她必须说不用。
因为她是庄总监,是二十九岁的成年人,是早就学会“自己处理”一切的人。
可是——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细细的红痕。那里被他拇指擦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热,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雨声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