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槐序 ...
-
下午四点，会议很快开始。
庄茚檀早早去到，看着桌上一个个提前摆放好的名牌，眼神好像被磁化似的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个名字上。
鱼贯而入，很快会议室的座椅上已经填满了人。傅谦是最后一个到的，坐下，看了一眼韩羽，韩羽才示意庄茚檀开始。
韩羽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只是偶尔插一句提问。傅谦坐在韩羽对面，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时而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时而抬眸看向发言的人——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韩羽身上，偶尔也会扫过庄茚檀，但都很快移开，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庄茚檀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项目上。远呈想拿的这块地位置特殊，毗邻规划中的生态公园，容积率限制严，但若能拿下，对品牌形象提升大有裨益。她负责讲解设计理念和社区规划方案，准备了半个月的PPT一页页翻过去，声音清晰，逻辑缜密。
讲到第三部分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
不是偶尔扫过的那种，而是定定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目光。庄茚檀没有抬头，继续讲解着绿地系统的设计思路，语速平稳，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所以我们建议保留地块东侧的原生乔木，结合雨水花园设计，形成生态廊道。”她终于讲完这部分，抬眼看向规划局的赵玉民，“赵科长，您看这部分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赵玉民点了点头，没直接评价，反而转向傅谦：“傅总，你觉得呢？”
会议室静了一瞬。
傅谦手里的钢笔停了。他抬起眼，目光这次直直落在庄茚檀脸上，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些：
“庄总监的方案很专业，生态理念也贴合政策导向。不过……”他顿了顿，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我有个问题。”
“您请讲。”庄茚檀迎上他的目光。
“运呈之前做的几个高端项目，客群定位都在四十岁以上，注重私密性和尊贵感。”
傅谦的语调慢悠悠的，像在聊闲天，“但这个方案里大量设计了公共活动空间和亲子场地，目标客群明显偏向年轻家庭。我想知道，是远呈的战略方向调整了，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还是这个方案，是庄总监个人理念的体现？”
问题很犀利，直指核心矛盾。几个政府方面的人都抬起头，等着听回答。
庄茚檀感觉到韩羽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跟——那是提醒，也是压力。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傅总观察得很仔细。远呈确实在尝试产品线的多元化拓展，这个项目可以看作是我们面向新生代客群的一次重要试水。当然，具体定位还需要结合市场调研数据进一步细化，今天展示的主要是规划层面的可能性。”
滴水不漏的回答。
傅谦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弧度，而是真正的、眼睛里带了点光的那种笑。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很期待看到细化后的方案。”
庄茚檀得以继续。
她讲解时，傅谦一直看着她。不是审视，而是真正的聆听。偶尔他会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某个细节；偶尔又会轻轻点头，表示认可。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韩羽忽然插话。
“傅总，”他转向傅谦，笑容得体，“听说您在国外大学读过建筑？那对我们这种新旧结合的项目，应该很有见解。”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庄茚檀的心提了起来。她看见傅谦抬眼看韩羽，眼神很平静。
“是读过建筑。”傅谦说，语气平淡，“不过后来转了商科。见解谈不上，倒是很期待看到专业团队的表现。”
他巧妙地把话题转回项目本身。韩羽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庄茚檀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和傅谦之间多停留了一秒。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庄茚檀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他在观察，在评估，在计算。
*
原本打算两个小时结束的会议，因为规划局的赵玉民提的几个修改点，拖到了三个小时。庄茚檀坐下来终于可以喝口水时，抬手撇了一眼腕表。
差四分钟就到晚上七点了。
韩羽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动作，收拾材料的手一顿。然后目光落在对面的傅谦身上。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在两人之间悬空了一下，直起身子，手里的文件顺手放在桌子上：
“真是不好意思，会开到这个点儿，刚好到晚饭时间，我看大家也都先别着急回乘，傅总刚回国，大家也是难得聚在一起，刚好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今晚我韩某做东。”
众人一愣，随即说笑起来，傅谦时间宝贵哪能耽误，再说哪能麻烦韩总。
“不麻烦不麻烦，大家都是开车来的？”韩羽笑得一脸爽朗。
庄茚檀还坐在座位上，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朝向傅谦。此时傅谦松松散散地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
庄茚檀立马把眼睛收回。
韩羽转头，手搭在庄茚檀肩膀上拍了拍，珍珠灰色的西装外套在灯光下跳了跳。庄茚檀身体一僵。
“茚檀，一会儿我给你说地方，你先去安排一下。”
傅谦看见那只落在她灰西装上的手，珍珠灰的衣料被压出一个转瞬即逝的、亲昵的凹陷。他忽然觉得包厢里的空气，短了一寸。
“不耽误。”傅谦忽然开口，系上西装纽扣，从皮椅上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正低头整理西装袖口，动作不紧不慢，整理完了才抬眼，目光掠过韩羽，最后停在庄茚檀脸上：“晚上我正好有空。韩总定地方吧，我请客。”
*
傅谦甫一走进停车场，那并不瓷实、仿佛能被视线搅动的黑暗，立刻精准地将她滤了出来。她蹲在那里，像一个被过于明亮的现实吐出的、小小的错误标点，嵌在车辆规整的序列之间。
灯光朦胧，她珍珠灰的套装被染成深黑色。
此刻她正蹲在车子周围，歪着头往车底下看，显然是在找寻什么。身上的灰色套装因她下蹲的动作而绷紧，西装外套随动作提起一截，露出一段后腰的孤度，仿佛白瓷瓶身即将收时，匠人忽生怜惜，留出的一道柔缓的弯。
傅谦微微别开了眼，倒是身边的韩羽身子前倾一下，朝庄茚檀开口：“茚檀，找什么呢？”
地上的某人头都没抬，只是冲着话音方向摆了摆手：“您不用麻烦，韩总。”
第一次见到她略微有些狼狈的样子，韩羽微微笑了，直起身子，含笑的眼睛看向身边的傅谦，“很要紧嘛，要不我和傅总留下来也帮你找找。”
傅总。
庄茚檀一瞬间静了，背对着俩人，抿了一下嘴。
傅谦看到她很快就从地上站起来，顺手埃捋顺因动作生长的衣褶。
“不要紧的小东西，再买一个就是。”傅谦听出她声音略微有些不自然。
韩羽似乎没有察觉，从善如流道：“小庄就别开车了，坐傅……我的车去吧，司机正好在楼下。欸，开你的不和开我的一样么。”
庄茚檀的目光在傅谦身上跳了一下，随即看向他身边的韩羽：“那就麻烦韩总了。”
*
晚餐定在荣城老城区的一家私房菜馆，青砖灰瓦的院子，里头种着海棠，这个时节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包厢在二楼，推开木窗就能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树。
入座后，酒局正式开始。侍者倒酒，傅谦抬手虚挡了一下：“我喝茶就好，今晚还要回几个邮件。”
“理解理解。”韩羽笑呵呵地接话，示意侍者给傅谦倒茶，自己却举起了酒杯，“那这第一杯，我代表运呈敬傅总。预祝咱们合作顺利。”
众人举杯。庄茚檀也端起面前的红酒，抿了一小口。酒液涩中带苦，滑过喉咙时有些烧灼感。
席间话题多是行业动态和项目前景。傅谦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关键。他说话时习惯用一只手轻轻转着茶杯，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偶尔反光。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韩羽忽然把话题引到庄茚檀身上。
“说起这次的设计方案，我们庄总监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他笑着看向庄茚檀，眼神里有种长辈式的赞许，“她这个人啊，做事特别较真。一个细节能反复推敲十几遍，不做到完美不罢休。”
庄茚檀垂下眼，用筷子夹了片青菜。“韩总过奖了，是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
“欸，该肯定的就得肯定。”韩羽摆摆手，又转向傅谦，“傅总可能不知道，茚檀在烨大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才女。设计比赛拿奖拿到手软，当年好多老师都说，这姑娘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他用的是“茚檀”而不是“庄总监”，亲昵得有些刻意。
傅谦正在夹菜，闻言筷子在空中顿了顿，随即稳稳夹起一块鱼肉。他抬眼看向庄茚檀，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看来运呈是藏龙卧虎。”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但庄茚檀捕捉到了那个短暂的停顿——不足半秒，快得像错觉。
“可不是嘛。”韩羽继续笑道，“而且茚檀做事特别让人放心。交给她的事，从来不需要催第二遍。这次和傅氏合作，有她在，我是一百个放心。”
这话说得漂亮，却把庄茚檀架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她感到桌下自己的手指微微蜷缩，但脸上还得维持得体的微笑。
“韩总这么说，我压力更大了。”她半开玩笑地说，端起酒杯，“看来这杯酒我得敬您，感谢您的信任。”
她一饮而尽。红酒的涩味更重了。
傅谦看着她喝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他端起茶杯，朝韩羽示意了一下：“有庄总监这样的得力干将，是韩总的福气。”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陶瓷碰触转盘，发出清脆的一声。
话题很快被傅氏的李副总引开，聊到了荣城未来的城市规划。庄茚檀暗自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她能感觉到韩羽在观察——观察傅谦的反应，观察她的反应，观察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席间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冷水拍在脸上时，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眼妆有些花了，她拿出粉饼补妆，手指却不太听使唤，扑了几次才盖住眼角细微的晕染。
走廊里很安静，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往回走时，在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傅谦。
他显然也是从洗手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正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两人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洗手液的柠檬味。
“抱歉。”庄茚檀下意识后退半步。
傅谦抬眼看她。走廊灯光昏暗，他的眼神在阴影里看不分明。擦手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把纸巾折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庄总监。”他开口，声音比在包厢里低一些，“酒量不错。”
这句评价来得突兀。庄茚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刚才那杯一饮而尽的红酒。
“还好。”她说，“工作需要。”
傅谦笑了笑。不是包厢里那种客套的笑，而是嘴角很轻微地扬起，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韩总很器重你。”
“领导抬爱。”
“是吗。”傅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衣袖轻轻擦过她的手臂。布料很软，触感一瞬即逝。庄茚檀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但那句‘是吗’，尾音下压，不是疑问，是将某个已知答案轻轻放回原处的轻响。她忽然明白，他话里评价的不是韩羽，也不是她，而是她与韩羽之间、那套被默许的、心照不宣的共生规则。他在度量她陷得多深。
回到包厢时，傅谦已经坐在位子上，正听李副总说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见她进来，他抬眼扫了一下，目光很快移开。
后半程的酒局，庄茚檀几乎没再说话。她安静地坐着，偶尔吃口菜，听其他人聊天。韩羽又夸了她两次，一次说她专业功底扎实，一次说她沟通能力强。每次傅谦的反应都很平淡，要么点头附和，要么简单说句“确实”。
但庄茚檀注意到，每当韩羽提到她时，傅谦转茶杯的动作会慢下来。很细微的变化，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九点半，宴席即将散场。
席间静了一瞬，众人侧头，这才发现窗外下雨了。雨滴敲击着砖瓦，从庄茚檀的角度能看清院子里的细花簌簌落下。
此前，一直没怎么讲话的白副总这时候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看向窗外的，似乎是自言自语：“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吧。”
赵玉民似乎一些微醺了，也越过身边的人朝窗外看去。
“那首词怎么背来着？”赵玉民这时候忽而看向右边的庄茚檀，这还是这顿饭吃到现在他们的第一句话，“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
庄茚檀抬头又去看窗棂框住的那棵花树，此时傅谦也正好抬起头来，不错不瞬，正好望进庄茚檀眼里。
他仿佛看到她瞳孔里的花瓣也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地依然铺满了春天。
庄茚檀在心里默念那首诗。
「罗衿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哈哈罗袜不耐五更寒……周焰斯你这是怎么背的啊。
——是笔误！
——你看人家傅谦怎么就不笔误，阿檀，你家傅谦错了几个？
那还是他们大二，参加的一次文学院举办的诗词常识比赛活动。好像也是春天，图书馆外的樱花开的正好。
“‘是笔误！’——周焰斯当年的嚷嚷声仿佛还在耳边。而此刻，当‘一晌贪欢’四个字无声滚过心头时，她握着温凉瓷杯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与多年前图书馆里，傅谦在桌下轻轻握住她因紧张而发凉的手指时，她所做的第一个反应，一模一样。时隔八年，身体的下意识动作，还记得他。
再抬起头，庄茚檀的眼睛已经恢复清明如常，她笑着捻起茶杯，朝赵玉民手里的碰了一下，很清脆的一声轻响，“赵科长博学，这首词我还是第一次听。”
众人皆笑，杯盏相碰，像冰块碰撞的声音。捏着酒杯的手腕中，唯独没有两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槐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