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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槊杆吟·风殇 这里是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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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吾风止,二十四岁领长安兵权。世人称吾“年少骁勇”,殊不知所谓战功,皆以命悬枪尖换来。昔年北境告急,先帝于败军之际授吾虎符,言“长安安危,系于汝身”。吾单骑出京时,城门外桂树方抽新芽,今归镇长安,其枝已可蔽半院。
桂月某夕,吾巡城归,见府外立一青衫客。彼背空囊,风卷其衣角,颤如经霜之桂苗。雨打湿了他的衣,发间沾着碎桂,像从云里跌下来的。闻马蹄声,慌忙抬首,眸亮如浸水星子,却又怯然垂睫,细语:“敢问……此乃风将军府否?”
“然。”吾勒马,见其眉目清软,不似歹人。
彼咬唇,声愈低:“吾名阿清,自南疆来……所投之亲已逝,敢求……借住数日?”
吾翻身下马,掷其一御寒旧袍:“入内。”彼接袍时手颤,指尖触吾,凉若寒冰。
吾让老仆引他入府,安置在后院。那处有株老桂,是吾总角时亲手栽的。那年,寒夜里靠着桂树睡,竟梦见花开。
府中老仆言其“看似娇气”,吾却见其晨起帮扫桂叶,笨手笨脚自绊,起时鼻尖沾金蕊,仍不忘拢散落花瓣。吾练枪时,彼常坐廊下观书,阳光透叶隙落其眉间,晃眼逾枝头桂花。某次吾枪尖挑落枯叶,彼忽抬首,目灼灼:“将军枪法卓绝。”
吾耳尖微热,转面:“闲极,可捡桂花晒之。”
彼果乖乖为之,晒好之蕊收于白瓷瓶,置吾案头。吾取一瓣投茶盏,桂香漫时,偷瞥之,见其对书页傻笑,如藏糖稚子。
所谓一日看尽长安花,可这少年,竟胜于那花。
中秋夜,吾携桂花酒归。彼浅啜便呛咳,面红若榴。吾屈指弹其额,彼瞪吾,眸中无怒,反漾水光。
一日见他绣荷包,针脚歪斜,见吾视之,慌忙藏于身后。吾夺过布,说“拙”,却忍不住执他的手共绣。他的指尖凉,像浸过井水,吾怕握重了伤他,力道放得极轻。绣成那朵桂,丑得像颗麻子,他却笑得眉眼弯弯,说要给吾系在腰上。
这荷包,吾日日带着。战阵上护在甲内,生怕血污了它。老仆打趣:“将军待阿清公子,比待亲弟弟还上心。”吾不答,只摸了摸荷包,那里头似藏着桂香,能定心神。只是这少年,竟比阵前敌兵更乱吾心神。
(二)
岁暮,蛮族叩关。烽火照长安时,吾正于城头斩第三十七敌。枪尖挑首级,回望城内火光,忽念府中桂树,不知阿清避否。
及城破前三日,吾率亲兵于朱雀门血战。枪尖穿透第三个敌兵的咽喉时,忽有冷箭射来,肩胛中箭的刹那,吾反手将枪掷出,正中敌酋心口。亲卫扶吾后退,吾瞥见街角那株老桂,去年此时,阿清还站在树下捡花,如今花枝已被马蹄踏断,落蕊混着血泥,碾成了红酱。
“将军!撤吧!”亲卫嘶吼,敌军已如潮水漫过城门。
吾推开他,拔下肩头箭羽,血喷在玄甲上,像开了簇极艳的花。“城在人在。”吾提枪再冲,枪杆上的血冻成了冰,握在手里,竟比北境的寒风更刺骨。
杀至暮色四合,回头望,身后已只剩十数人。城防图上的要塞,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某亲兵中刀倒下时,指着城内哭:“将军……”
吾喉间发腥,却笑了:“此处便是家。”挥枪挑落一个敌兵,余光瞥见西市方向火光冲天——阿清若看见,定会怕得发抖。
是夜,吾摸回府,见阿清缩在廊下打盹,怀里抱着那件未缝完的棉袍。吾解下披风裹住他,指腹擦过他冻裂的唇,忽想,若这城能守住,便求先帝允吾二人相守,把这少年留在府中,看他年年捡桂花,倒也安稳。
可天不遂人愿。
吾唤醒他。阿清立廊下,手攥半成棉袍,见吾归,眼圈骤红:“将军……”
“惧乎?”吾解披风裹之,见其抖颤,指腹擦其冻红之耳。
彼摇头,塞棉袍于吾怀:“为将军缝之,未竟……”
吾接之,布上沾桂香,心头忽软。是夜观城防图,彼为吾温酒,见酒液在盏中晃,方知其手颤。“此城,吾必死守。”吾叩案,声硬逾枪杆,“若城破,你往南走,越秦岭,那里桂树多,年年有花可赏。”
彼攥紧袖中荷包,指尖泛白:“将军不走,吾何去?将军不走,吾赏谁看?”
吾笑他痴。伸手欲抚其发,却怕沾了血腥气脏了他,终是收了手。那日见其于桂树下晒书,阳光落其眉间;那晚月色好,桂香漫过廊下,吾见他仰脸看花,月光落他颊上。吾灌酒,喉间发紧。便想,若能护长安周全,护此少年平安,纵死,亦值。然此语,吾不能言。唯折枯桂塞其手:“留之。”转身跃上战马,枪尖挑残星,不敢回首——怕见其目,便难提枪。
城破前一日,吾于案头留一书。书三行,撕三次,终余“阿清亲启”四字,墨迹为泪洇皱。吾知此去难归,却不敢令其知——彼胆弱,怎受生离死别?
及城破,喊杀声震苍穹。吾冲回府,掷包袱于其怀:“入密室!”包中有吾旧袍,有那坛未竭桂花酒,还有那书。彼拽吾衣袖,指陷布中:“君还乎?”
吾望其含泪之眸,喉间腥甜翻涌:“必还”二字几竭全力。转身冲入火海时,吾想,若有来生,定不做此将军,只做寻常人,守一桂,守一人。
城破那日,吾在乱军之中冲杀,亲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吾一人。冲上城楼时,蛮族已屠尽了城,青石板上的血漫过脚踝,踏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着无数冤魂的骨。风卷着半片孩童的衣角掠过,挂在烧黑的檐角,吾忽然想起阿清藏在袖中的桂花糕——他总说,甜的能止痛。
可这满城的苦,哪是一块糖能压下去的?
吾靠着断墙坐下,怀里抱紧那柄御琵琶。城空了,人没了,只剩吾一个,倒像场荒唐的梦。只是这梦里,桂香成了血腥,笑语变了哭嚎,连阿清的笑,都模糊得抓不住了。
(三)
城楼血战至末,身边亲卫尽倒。吾倚断墙,肩头中箭,血浸里衣,黑若铁。怀中抱先帝赐御琵琶,琴身雕缠枝桂纹——此乃阿清喜之纹样,更是圣上御赐,绝不能落蛮族手。
指腹勾断二弦,“铮”然两声如裂帛,烈逾枪鸣。蛮族帝君于城下狂笑:“降则为乐师,不降则死!”
吾将琵琶按于膝,断弦簌簌抖:“吾风止生为大靖将,死为大靖魂!”
刀落时,颈间一凉。意识模糊间,似闻泣声。睁眼便见阿清,彼从城垛后跌撞出,青衫为矛尖勾破,指尖于砖石抠出血。“阿清……”吾欲笑,却呛出满嘴血沫,“汝怎……不听话……”
彼抱吾入怀,身颤若风烛:“吾错了……”彼泪砸吾脸,混血滑吾唇间,咸而苦。
“吾常言……汝不懂爱……然而今,吾知……汝只是……未遇想懂之人……若有来生……”吾欲言,吾遇之,便是汝。然血堵喉,唯望天边残霞,喃喃,“若有来生……换吾……寻汝……”
彼俯吾耳,声轻若桂香,却带冰碴:“风止……汝不该爱我。”
吾眼睫骤颤。原来如此。彼心有旁人,故常对吾冷淡。也好,彼便不会难过。吾想抬手抚其脸,指节动,却再无力。喉间滚极轻气音,欲言“保重”,不知汝闻否?
最后一眼,望其含泪之眸,如初见时浸水星子。唇边忽漾笑意——能死其怀,亦值。最后闻到的,是他衣上的桂香,和人间最后的凉。
意识沉时,恍若重回那个桂月,府外少年背空囊,怯然问:“敢问……此乃风将军府否?”
若能重来,吾仍会言“入内”。纵知结局是剜心之痛,亦甘愿——至少,能再看一场他在桂树下晒书的模样,再听一次他笨手笨脚的咳嗽,再握一回他软得像棉絮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