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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桂棹辞·瑶烬 这里才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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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吾名微生瑶,司人间姻缘。那年桂月下凡,化一青衫少年阿清,投亲长安未果,被风止捡回府中。风止是长安守将,二十四岁,玄甲染血是常事,话却少得像金粒。府中老仆说他是“石头里捂出的火”,吾初见时只觉他像腊月的冰,直到那日见他于桂树下练枪,枪风卷落金蕊,他竟弯腰将沾在靴底的花瓣拈起,悄悄藏进袖中。
吾学着藏花,晨露里采了新蕊,晒干了收在白瓷瓶中。他见了,不说谢,只在看兵书时,总取几瓣丢进茶盏。桂香漫开来时,他会抬眼瞥吾,喉间滚出个极轻的“嗯”,像怕惊着谁。吾缝补他的战袍,指尖被针扎破,他一把攥住吾手,指腹粗砺如砂,捏得吾腕骨发疼。“毛手毛脚。”他斥着,却转身取来伤药,笨拙地往吾指上涂,呼吸扫过手背,热得吾耳尖发烫。
中秋夜,他搬来桂花酒,置于廊下石案。吾浅啜便呛得咳嗽,他屈指弹吾额头,力道轻得像拂尘扫过:“逞能。”吾瞪他,他却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他夺过吾绣歪的荷包——吾见他佩囊磨破了边,想绣簇桂上去——攥着吾的手共绣,指腹裹着吾的,像护着件稀世珍宝。末了他在角落刺了朵极小的桂,歪得像颗圆豆子。“丑死了。”他丢还吾,耳尖却红透了,转身时袍角带倒酒盏,“哐当”一声,惊得吾缩了缩脖子,他回头瞪吾:“怕什么?”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亮得很。
(二)
岁暮,蛮族铁骑踏碎长安雪。烽火焚尽桂香,只余硝烟呛人。风止归府,甲胄上常凝着冰与血,犹自灯下观城防图,指节叩案:“此城,吾必死守。”吾立其侧,为他温酒,见酒液在盏中晃,方知自己手在抖。
城破前五日,他带一身寒气归,怀中竟藏着一小枝桂,虽已半枯,仍有残香。“阿清,”他将花枝插于瓶中,眸中血丝如网,“若城破,你往南走,越秦岭,那里桂树多,年年有花可赏。”
吾攥紧袖中未绣完的荷包,指尖刺得掌心生疼。吾执壶斟酒,酒液溅出杯外:“将军不走,吾何去?将军不走,吾赏谁看?”
他沉默良久,取过酒坛灌了一口,喉间滚出一声笑:“痴儿。”忽伸手抚吾发,指穿过发丝,带着桂树的清苦气,“那日见你于桂树下晒书,阳光透过叶隙落你眉间,竟觉……长安花,不及你半分。”
吾心猛地一跳,似被枪尖刺中,却强作镇定:“将军醉了。”
他不辩,只一杯杯饮,直至月沉西天。离去时,他折了枝枯桂,塞吾手中。转身跃上战马,枪尖挑着残星,再未回头。指触窗棂,凉如秋水。
城破前一日,吾于其书案见一纸,封皮写“阿清亲启”,墨迹洇透纸背。吾欲拆,又不敢,怕窥见他未说出口的话,怕窥见不该看的心事——吾乃爱神,勘破他人情肠易,面对自己,却如盲者。
及城破,喊杀声震碎苍穹。他冲回府,将一包袱掷吾怀:“入密室!”包里有他常穿的旧袍,有那坛未喝完的桂花酒,还有那封未拆的信。吾拽他衣袖,指陷布中:“君还乎?”
他眸中最后一点光,如风中残烛:“必还。”言毕,转身冲入火海,枪声与嘶吼渐远。
吾乃神,能见凡俗所不能见之将来。此战,长安必败,吾心如明镜。蛮族势大,援军久不至,恐已遭覆灭。然,吾不可言,亦不可扰。天界有律,神祇不得干预人间兴废,违者必遭天谴。
唯坐观风止数披坚甲,奔赴沙场;坐观城门外尸骸积叠,日愈高隆;坐观长安城内恐慌弥漫,一日甚一日。
每见其提枪出府,背影决绝如孤峰,吾袖中手紧握,指节泛白。知其前路乃修罗场,知其忠勇终将化飞灰,却只能袖手。城上烽火映其玄甲,如燃血光,吾于云端望之,眸中隐有湿意——此凡将,偏要以血肉之躯,撑将倾之天,何其痴,何其勇。
见城中老弱哭嚎,稚子寻亲,吾心似被钝器碾过。然天规如铁,纵有恻隐,不敢稍动。唯夜观星象,见将星黯淡,知其大限近矣,便暗祈风护其甲,雨润其喉,聊尽微薄,却不敢盼能改其命。
彼于府中与少年相顾,眸中藏温柔,吾亦见之。知那青衫少年,是其心尖一点暖,是其守此孤城之执念。可将来画卷已展,少年眸中泪,将军颈上血,皆历历在目。吾闭眸,不忍再看,却又忍不住再看——看他二人于桂树下短暂相依,如风中残烛,明灭间皆是决绝。
纵使血漫长街,吾也应于九霄之上闻其最后一诺,闻少年泣声,心似被剜。然吾身为神,有彻骨痛,亦只能立云端,任风卷吾袍,如卷一场荒唐大梦。这人间兴亡,这儿女情长,于吾,不过是一场必看之劫,一场不能插手之痛。
密室门闭,外杀声震地,哭嚎与金戈相杂,终至死寂。三日,吾推门出,长安已为炼狱,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漫过脚踝,暖而腥。
眼前哪还是长安?
昔日朱雀大街,桂月里总挤满了卖桂花糕的摊贩,孩童举着糖画穿梭,姑娘们鬓边簪着新折的桂蕊,笑闹声能漫过城墙。如今青石板被血浸透,冻成暗红的冰,尸身叠得比货摊还高,有穿绫罗的仕女,有挎着布包的书生,有攥着半块桂花糕的稚童,全没了声息。曾经朱门大户的牌匾被劈成柴火,烧得焦黑的“福”字粘在断墙上,与满地断手断足相映。
最热闹的西市,原该是车水马龙,胡商的叫卖、杂耍的铜锣、说书人的醒木声缠成一团。此刻却成了屠宰场,骆驼的尸身堵着街口,货箱里的丝绸被血染红,挂在旗杆上像面破旗。风卷着纸钱飞过,混着焦糊的皮肉味,盖过了往年这个时候满城的桂香。
府中那株老桂,去年此时还缀满金粟,风止总爱站在花影里看吾晒书,花瓣落在他玄甲上,像撒了把碎金。如今只剩烧黑的主干,断枝间挂着半片烧焦的衣袍——是他常穿的那件,衣角还绣着朵小桂,是吾去年给他缝的。
吾踩着血冰登城楼,每一步都陷在碎骨与污泥里,像踩在昔日长安的繁华之上。
(三)
风止正坐在垛口。他脚边扔着被劈开的玄甲,露出渗血的里衣,肩头中箭的地方血已凝住,黑得像块铁。怀中竟抱着那把吾昔言“音色清越”的琵琶,琴身雕着缠枝桂纹,螺钿镶嵌的弦轴在残阳下泛着冷光——那是先帝赐的御琵琶,金贵得很,他平日总锁在樟木箱里,说“不是庆典,不配动这物件”。
“好个风将军!”蛮族帝君勒马城下,见他抱琴而坐,笑得更狂,“城破了还摆架子?这御琵琶是个宝贝,不如弹来听听,本王高兴了,许你做个乐师。”
风止抬眼,血污糊了眉峰,眼神却比枪尖还利。他抬手抚过断弦,段其二弦:“铮!铮!”两声裂帛般的锐响,琴弦应声而断,余下的四根也松了劲,歪歪扭扭搭在琴上,再难成调。“此乃大靖皇室之物,”他将琵琶往膝头一按,断弦簌簌发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尔等蛮夷,也配听?”
敌军冲上城楼,粗鲁地扯他胳膊。“放开!”他挣扎着,却被按跪在地。蛮族帝君踱到他面前,用靴尖挑他下巴:“本王惜你勇武,要么归降,为我军弹曲助兴;要么,死。降了,这破琴便赏你修;不降,连你带它,一并烧成灰。”
琵琶从他怀中滑落,磕在砖缝里,琴身又裂了道新痕。
“降不降?”蛮族帝君踱步上前,靴尖踢着琵琶。
风止被按跪在地,颈间抵着刀,却梗着脖子笑:“吾风止生是大靖人,死是大靖鬼。要杀便杀,别污了这琵琶的名声!”
刀落时,血溅城楼青砖,如泼墨般洇开。蛮族帝君啐了口,挥袖道:“这般硬骨,倒也配得上这长安城。”铁骑踏着血冰离去,马蹄声渐远,终至不闻。
城楼只剩死一般的寂静。吾从城垛后跌撞而出,青衫被断矛勾破,指尖在砖石上抠出深深的血痕。风止伏在地上,颈间血涌如泉,那柄裂了缝的琵琶却被他抱回,弦断得彻底。
“风止……”吾跪扑过去,将他翻过来时,他睫毛颤了颤,竟还睁着眼。血糊了他半张脸,却掩不住眸中最后一点光,像风中残烛,专等吾来。
“阿清……”他气若游丝,指节动了动,似想抓吾的衣袍,“你怎……不听话……”
吾将他抱进怀里,他的身子轻得像片枯桂叶,甲胄的碎片硌得吾心口生疼。“吾错了……”吾声碎如断弦,泪水混着血滑落,“吾等你……”
他忽然笑了,喉间涌上的血沫沾在唇角,像极了那日他偷藏在袖中的红桂花蜜。他抬手抚吾颊,指冷如冰,沾着的血蹭在吾唇上,带着桂酒的涩:“吾常言……汝不懂爱……然而今,吾知……汝只是……未遇想懂之人……若有来生……”
“吾懂了……”吾攥紧他的手,想把体温渡给他,却只觉那点温度正顺着指缝溜走,“风止,吾懂了啊……”
他似没听见,只望着天边残霞,喃喃道:“若有来生……换我……去找你……”话音落时,唇边凝着点笑意,带着血沫,看着竟有几分释然。
吾抱着他渐冷的身子,指尖抚过他半睁的眼,那点残存的光亮像要钻进吾骨血里。天际金光已如利刃般刺来,归期再难拖延。
忽闻天际雷响,归期已至。吾最后看他一眼,见他唇边犹含着笑,终是咬牙,声音轻如丝缕桂香,却带着剜心之重:“风止,汝……不该爱我。”
这句话落时,他眼睫猛地颤了颤,眼底光忽然亮了亮,像骤然读懂了什么。唇边的笑意缓缓漾开,比刚才更柔,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许是以为吾心中早有旁人,才始终冷淡。他想抬手的,指节动了动,终是没力气抬起,只喉间滚出声极轻的气音,像在说“好”,又像在叹“保重”。
最后一眼,他阖上了眼,唇角那抹笑却凝住了,带着血痕,像朵在深秋里骤然绽放又凋零的红桂。
忽闻天际雷响,归期已至。转身踏入流光的刹那,吾听见琵琶滚落在地,“哐当”一声,像极了那年中秋,他碰倒的那盏桂花酒——那时他耳尖泛红,如今他笑凝唇间,都成了吾心口拔不掉的刺。
(四)
归流光殿,玉座未暖,神魂忽如裂帛。咒解了。
那些被封印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他攥着吾的手涂药时的温度,共绣荷包时耳尖的红,城破前塞给吾枯桂时的眼神,还有城楼血泊里,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原来那不是怜悯,不是客套,是爱啊。
“风止!”吾伏在玉座上恸哭,赤绳从树上散落,缠得吾满身都是,像他生前总爱偷偷为吾系紧的腰带。吾终于懂了而,那句“汝不该爱我”,是剜心的刀,既伤了他,更剐了吾。
流光殿的钟声敲了三百年,吾偷下凡九次。长安废墟上已生新草,野桂在断墙间扎根,花开花落,香得人发疼。吾寻遍六道轮回,却连他一缕残魂都没找着。每次归来,都带着一身人间的桂香,与满心的空落。
终被长老们察觉。他们捧来卷宗,掷在吾面前,上面写着“风止,残魂缺一魄,死则魂散,无来世”。吾瘫坐在地,指尖抠着玉砖,血珠渗出来:“无可能……彼曾言……若有来世……*原来他从不知自己无来世,那句“来生”,是他拼尽最后力气,给吾的念想。这一别,便是永恒。
为了让吾断念,长老们决意加固咒印。“加固其咒。”天帝声冷如寒冰,“令其忘之,永绝痴念。”金光落时,吾挣扎着想去抓那卷宗,却被神力钉在玉座上。符文钻进魂魄,那些与风止相关的记忆像被潮水卷走,他的脸、他的笑、他的血,还有那漫城的桂香,都在一点点淡去。冻结了桂香,冻结了血温,冻结了那句迟来的“我爱你”。
咒成那日,小仙童捧来新采的桂花,吾望着那金黄的蕊,忽然觉得心口空落落的。“这花……”吾喃喃道,“像在等谁。”
……
吾立于流光殿,看红线飞舞,心如古井。只是每至桂月,便觉袖中空落,似该有枝枯桂;每闻桂香,便觉喉头发紧,似有未说的话堵着;每见人间情侣执手,便觉心口钝痛,却不知痛从何来。流光殿外的桂开了又谢,吾依旧系着赤绳,看人间情侣执手,只是偶尔会对着空荡的殿门发怔——好像很久以前,有人总爱在这里等吾,带着一身硝烟味,站在桂树下……
仙童眨眨眼:“上神说,微生瑶大人最喜桂花呢。”
可那人是谁呢?
吾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