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排练室的阴影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几天,江繁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将精力全部投入到慈善音乐会的准备中。他花了大量时间独自练习《星沉》,不仅要熟悉自己的部分,更要揣摩如何与盛繁星的演奏相融合,如何在音乐中为他构建一个安全网。

      周三下午,是他们约定好第一次合练的日子。地点定在音乐学院他们曾经共用过的那间狭小但隔音效果极佳的排练室。那里有他们太多的回忆,江繁希望熟悉的环境能带给盛繁星一些积极的心理暗示。

      江繁提前半小时到达,仔细调试了那架立式钢琴的音准,尽管他知道学院的调律师刚刚来过。他将室温调到盛繁星感觉最舒适的二十三度,准备好温水和毛巾,甚至点燃了一盏有着淡淡雪松气味的香薰——那是盛繁星以前练习时最喜欢的气息。

      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他反复预演着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盛繁星可能临时退缩,可能情绪崩溃,可能对某个音符表现出极端的敏感……每一种可能性都像一根细线,勒得他心脏发紧。

      两点整,排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盛繁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毛衣,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依然绷得很紧。他手里抱着厚厚一叠乐谱,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繁星。”江繁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路上堵车吗?”

      盛繁星摇了摇头,没有看江繁的眼睛,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像是在确认安全与否。他迟疑了几秒,才迈步走进来,动作有些僵硬。他选择了一个离钢琴和江繁都有一定距离的角落椅子坐下,将乐谱紧紧抱在胸前,像一个寻求保护的姿势。

      “要不要先喝点水?”江繁将温水递过去。

      盛繁星又摇了摇头,帽檐下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排练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繁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他回到钢琴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手指落下,弹奏的不是《星沉》,而是那首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小星星》主题。旋律简单、干净,像一缕微光,试图驱散房间内无形的压抑。

      几个小节过后,江繁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盛繁星一直低垂的头微微抬起了一些,紧抱着乐谱的手臂似乎放松了少许。音乐,尤其是他们共同记忆深处的音乐,依然是通往他封闭世界的一把可能的钥匙。

      一曲终了,江繁没有停顿,自然地过渡到了《星沉》的引子部分。沉重、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响起,瞬间打破了《小星星》营造出的片刻宁静。盛繁星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刚刚有所松缓的姿态再次变得紧绷。

      江繁的心沉了沉,但他没有停下。他继续演奏着,速度放得很慢,力度也控制在中等范围,尽量避免过度的刺激。他弹的是盛繁星钢琴声部的旋律,那些破碎、游移的音符在他的指尖下,似乎被赋予了一丝克制的理性,但其中的痛苦内核依然清晰可辨。

      “这里,”江繁在一个特别刺耳的和弦处停下,指着乐谱说,“原谱的力度标记是 fff (极强),我觉得我们可以处理得稍微含蓄一些,用 f (强)就好,突出后面的休止,那种……戛然而止的窒息感。”

      他试图用专业的技术讨论来转移注意力,将焦点从情感体验拉回到音乐本身。

      盛繁星没有回应,依旧低着头,帽檐遮挡了他的表情。

      江繁等了一会儿,只好继续说:“或者,你更倾向于保留原谱的强度?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繁星。”

      又是令人难堪的沉默。就在江繁以为这次合练可能要以失败告终时,盛繁星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另一架钢琴前坐下。他没有脱掉帽子,也没有看江繁,只是将怀里的乐谱放在谱架上,翻到了《星沉》的第一页。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那双手,曾经被乐评人誉为“被上帝亲吻过”,能奏出最灵动的音符,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无力,仿佛触碰琴键都会带来疼痛。

      江繁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关键时刻。

      终于,盛繁星的手指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江繁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声音干涩、犹豫,完全失去了盛繁星鼎盛时期那种圆润饱满的光泽。他弹得很慢,几乎是逐音逐句地在摸索,节奏不稳,力度控制也显得混乱,时而轻不可闻,时而突兀地炸响。

      这根本不是演奏,更像是一种笨拙的、痛苦的复健。

      江繁强忍着内心的酸楚,轻声提示:“慢一点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注意呼吸,繁星,跟着我的节奏。”

      他开始加入自己的声部,用稳定而包容的琴声,试图引导盛繁星。两股琴声交织在一起,却充满了不协调。江繁的演奏是支撑性的、理性的框架,而盛繁星的琴声则像是一个在框架内痛苦挣扎、随时可能碎裂的灵魂。

      仅仅弹了不到十个小节,在一个需要快速跑动的琶音段落,盛繁星的手指突然僵住,连续按错了几个音,发出一串刺耳的杂音。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双手紧紧握成了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停下……停下……”他声音嘶哑地低吼,带着近乎恐慌的情绪。

      江繁立刻停止演奏,快步走到他身边。“好,不弹了,我们休息一下。”他伸出手,想拍拍盛繁星的背,但在触碰到的前一秒,盛繁星像是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向后缩去,避开了他的接触。

      “别碰我!”他低吼道,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江繁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他缓缓收回手,退开一步,给盛繁星留出足够的空间。“好,我不碰你。深呼吸,繁星,看着我,试着深呼吸。”

      他模仿着周医生教过的危机干预技巧,用平稳、缓慢的语调引导着。盛繁星急促地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颤抖才逐渐平息下来,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琴凳上。

      “对不起……”他声音微弱地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做不到……”

      “没关系,第一次合练,这样已经很好了。”江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鼓励,“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好吗?你愿意的话,可以再坐一会儿。”

      盛繁星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甚至没有去拿那叠乐谱。

      “繁星!”江繁叫住他,“乐谱……”

      盛繁星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低哑地说:“……先放你这儿吧。”说完,便拉开门,匆匆离去,背影仓皇而孤独。

      江繁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良久,才缓缓走到盛繁星刚才坐过的琴凳前。凳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温度。他拿起那叠被主人遗弃的乐谱,发现第一页的边缘,有几个模糊的、像是被水滴晕开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明媚,学院里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充满了生机。而这间排练室里,却冰冷得如同深海。

      第一次合练,甚至没能完整地奏完一个乐句。

      江繁走到自己的钢琴前,手指重重按下《星沉》开头的那个最低音。沉闷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如同一声绝望的叹息。

      前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而他,只能独自咽下这份沉重,继续扮演那个永远坚强、永远可靠的江繁。因为他知道,盛繁星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必须成为那座能抵挡风浪的礁石,即使海浪一次次将他拍打得遍体鳞伤。

      他拿出手机,给周医生发了一条信息,简要描述了今天合练的情况。

      周医生很快回复:“这是典型的创伤应激反应。音乐触发了与他抑郁发作期相关的痛苦记忆。不要强迫,循序渐进。必要时暂停。他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江繁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在《星沉》的乐谱上。

      安全?他如何才能保证一颗决心沉入海底的星星的安全?

      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陪着他,一起坠落。直到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彻底吞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