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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褪色的琴谱   回到自 ...

  •   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是凌晨。城市并未沉睡,但喧嚣被隔绝在厚厚的玻璃窗外,只留下一种沉闷的嗡鸣,如同耳鸣般持续不断。江繁褪下沾染了夜露的外套,却没有丝毫睡意。盛繁星答应参加音乐会时眼中的决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隐隐作痛。

      他走向客厅中央那架保养得当的施坦威三角钢琴。这是他与盛繁星在一次国际大赛获奖后,用奖金合伙买下的,曾是他们共同梦想的象征。如今,一半的琴键似乎也沾染了主人的沉默,许久未曾被另一双手温柔地叩响。

      江繁没有开大灯,只借着一盏阅读灯的光晕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落在琴键上,流淌出的却不是他惯常练习的复杂炫技曲目,而是那首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小星星变奏曲》的主题旋律。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简单的音符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这原本是莫扎特根据一首法国童谣改编的变奏曲,主题明亮、天真,充满孩童般的纯粹快乐。在他们相识之初,这首曲子有着特殊的意义。

      那是他们确定合作关系的第二天,盛繁星带着一叠泛黄的琴谱来找江繁,神情是罕见的腼腆。“试试这个,”他说,“最基础的,才能看出真正的默契。”

      江繁当时有些愕然,他本以为盛繁星会选择一首高难度的协奏曲来考验彼此的技术。然而,当四手联弹的《小星星》在琴房里响起时,江繁立刻明白了盛繁星的用意。最简单的旋律,最基础的节奏,却要求演奏者呼吸同步,力度相融,每一个细微的停顿和起伏都必须心有灵犀。任何一丝不和谐,在这单纯的音符下都会无所遁形。

      那一次,他们弹得出奇地和谐。简单的旋律在他们的指尖下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时而轻盈跳跃,时而温柔低回。盛繁星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他笑着说:“看,江繁,最基础的星光,才是所有复杂宇宙的起点。”

      从那以后,《小星星》成了他们每次重要合作前的热身曲,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它象征着初心,象征着纯粹的音乐快乐,也象征着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可是,盛繁星今晚拒绝了这首曲子。他选择了《星沉》。

      江繁的手指停了下来,《小星星》的旋律戛然而止,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他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不是印刷的琴谱,而是厚厚一沓手稿。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音符、标记和修改的痕迹。这是盛繁星创作《星沉》时的手稿,三年前,在他情况急剧恶化前,他将这个文件夹塞给了江繁,只说了一句:“替我保管。”

      江繁从未在公开场合演奏过这首曲子,甚至很少独自翻阅。每一次触碰这些乐谱,都像是触碰盛繁星彼时正在崩坏的精神世界,沉重得让他难以承受。

      他深吸一口气,就着昏暗的灯光,翻开了第一页。

      手稿上的字迹与盛繁星平时清秀工整的笔迹截然不同,充满了力道,甚至有些狂乱。音符像是被用力刻在纸上,修改的地方常常划破了纸张。标题《星沉》两个字,墨迹深重,几乎要透到纸背。

      与《小星星》的明亮单纯截然相反,《星沉》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种低气压般的氛围中。开篇是连续的低音区不和谐和弦,沉闷而压抑,仿佛深海中缓慢堆积的压力。旋律线破碎而游移,像是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出口却不断碰壁的光点。中段甚至出现了大量刺耳的半音阶和失控般的急速琶音,模拟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叫与挣扎。

      江繁是顶尖的演奏家,他无需弹奏,仅仅通过阅读乐谱,耳边就已经响起了完整的音乐。这音乐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胸口发闷。他清晰地“听”到了盛繁星在创作时的痛苦、迷茫、绝望和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撕裂感。这哪里是音乐,这分明是一份用音符写就的病理诊断书。

      他想起三年前,盛繁星将自己关在公寓里整整一个星期,不吃不喝,只是疯狂地写作这首曲子。完成的那天晚上,他弹给江繁听。弹奏结束时,盛繁星脸色苍白,十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江繁,眼神空洞地问:“你听到了吗?星星坠落的声音……原来不是巨响,是寂静,是沉入海底时,被无尽黑暗吞没的窒息感。”

      从那以后,盛繁星的情况急转直下,直到被周医生确诊为重度抑郁症。

      江繁轻轻合上乐谱,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或者说,是什么危险的物品。他无法想象,盛繁星现在要如何再次演绎这首曲子。这无异于将即将愈合(或者说,勉强结痂)的伤疤再次血淋淋地撕开。

      “叮——”

      手机提示音打破了寂静。是盛繁星家中智能药盒的提醒——“上午药物已服用”。

      江繁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看来盛繁星昨晚最终还是没有睡着,或者很早就醒了。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盛繁星的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江繁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电话被接起了,但那边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繁星?”江繁轻声唤道。

      “……嗯。”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带着浓重的疲惫。

      “药吃了吗?”

      “嗯。”

      “我……我看到了药盒提醒。”江繁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昨晚说的音乐会,你确定要弹《星沉》吗?我们可以选更温和一点的曲子,或者,还是《小星星》?”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江繁以为信号中断了。他几乎能想象出盛繁星此刻的样子,蜷缩在椅子上,眼神放空,组织语言对他而言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不。”终于,盛繁星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是《星沉》。”

      “可是那首曲子对你来说……”

      “它是我的一部分。”盛繁星打断他,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真实的一部分。观众喜欢的,是以前那个‘钢琴王子’盛繁星,不是现在这个连门都害怕出的怪物。如果他们不能接受真实的我,那这场演出就没有意义。”

      “你不是怪物!”江繁的声音陡然变得急切,“繁星,你只是生病了。”

      “有区别吗?”盛繁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让人难受,“生病的大脑产生的音乐,不就是‘病态’的音乐吗?既然他们要听我弹琴,那就听听看,这颗‘星星’到底是怎么沉下去的。”

      江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听出了盛繁星话语里的自毁倾向。这场音乐会,对盛繁星而言,似乎不是回归,更像是一场公开的告别,一次对过去荣光的彻底焚毁。

      “好。”江繁最终妥协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争论只会加剧盛繁星的情绪消耗,“就弹《星沉》。我陪你。”

      “……谢谢。”盛繁星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有气无力的状态。

      挂断电话后,江繁在钢琴前坐了很久。阳光逐渐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重新翻开《星沉》的乐谱,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阅读,而是开始分析、标记。既然无法阻止,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成为盛繁星最坚实的后盾,用他的琴声,尽可能地去承接、去缓冲那份巨大的痛苦。

      他的指尖再次落在琴键上,这一次,响起的不再是《小星星》,而是《星沉》开头那几个沉重、压抑的低音和弦。音符在晨光中扩散开来,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江繁知道,排练将是一场艰难的跋涉。他不仅要面对音乐上的挑战,更要时刻关注盛繁星的情绪波动。这注定是一场走在悬崖边缘的合作。

      而他,已经做好了陪他一起坠落的准备。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是寂静海底。

      因为他记得,很多年前,在那个弹完《小星星》的午后,盛繁星曾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江繁,如果有一天我迷路了,找不到回来的方向,你就弹这首曲子,好吗?星光再微弱,也能指引归途。”

      可是现在,星星自己要选择沉没。他这首《小星星》,又该怎样才能唤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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