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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袁云舒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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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初的某一天,袁云舒在江府的一个角落静静地衰败着。大约20年前,袁云舒出生在繁华的租界,父母对她的管教不甚严格,她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直到母亲去世,父亲送她到北方的外祖家,那时候正在闹起义,到处是胳膊上缠着麻布的农民,还有西洋的大炮轰隆作响,似乎她的童年就这样兵荒马乱地落幕了。
到了北方的外祖家,她的外婆,也就是李老夫人对她很是疼爱,尽管思想陈旧了些,可袁云舒也算是过了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直到父亲病逝,李老夫人的身体也越发虚弱,为了让心爱的外孙女有个依靠,李老夫人借着冲喜的说法强行让袁云舒和她的表兄江宁雩成婚。这对新人都很不愿意,区别在于江宁雩直接反抗,而袁云舒因为李老夫人选择了沉默。于是袁云舒的少女时光也稀里糊涂地画上了句号。
冲喜终究是没有成功的,在两人成婚那天还神采奕奕的李老夫人不过几个月就去世了。江宁雩为李老夫人守了三个多月的孝就迫不及待地出洋留学去了——他最终选择用婚姻和性命交换与威胁来了留学的自由,只留下袁云舒,继续沉默地为李老夫人祈福。这就是袁云舒的少妇生活,寂寞如枯木的五年,可她现在也才只有20岁。
清晨的阳光落不进角落里的小院。听雨端着洗漱用具进了袁云舒的寝房内,她的主子向来不喜欢别人触碰她的身体,几年了也没习惯丫鬟帮她换衣服。“听雨?”站在屏风后换衣服的袁云舒听见动静,低声问了一句,得到肯定回答后才从屏风后面出来,边洗脸边问,“怎么今天又是你来?不该是观云过来吗?”
“观云这妮子心野,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听雨整理完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后便给袁云舒梳头发,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自己近些天从其他丫鬟那儿听来的消息,又看着镜子里缄默的袁云舒,只觉得怪不得四少夫人不被四少爷喜欢,就这么个木头,确实不怎么讨喜,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四少夫人失恃失怙,最疼爱她的老夫人也早早去世,不免有了几分怜悯。
袁云舒不甚在意听雨的想法,在头发梳好后,她低声吩咐:“我去佛堂祈福,到了用膳的时候你记着叫我一声。”说完,她扶着桌子起身,摆手拒绝了听雨想要扶她的念头,往自个儿布置的小佛堂走去。李老夫人在世的时候,袁云舒就是最常陪着她烧香拜佛祈福的姑娘,在老夫人去世后,袁云舒又是为老夫人祈福祷佛最久的那个。
说起来袁云舒也没那么信佛,烧香拜佛不过是跟在李老夫人生活久了的习惯,那时她初到京都,终日惶恐不安不愿离开李老夫人一步,老夫人就带着袁云舒去佛堂佛寺。后来袁云舒逐渐习惯了江府的生活,但和江府的兄弟姐妹都不怎么相处得来,也就继续跟着老夫人礼佛。再后来老夫人逝世了,袁云舒便想着烧香礼佛抄佛经给老夫人祈福,再加上江宁雩留洋、婆婆齐夫人不喜她、江府内部暗流汹涌等一系列因素,她就干脆推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出活动,挑了个僻静小院成日吃斋念佛,过上了死水一般的生活。
过了快一个时辰,听雨去敲了敲佛堂的门,叫袁云舒去膳厅用早膳,袁云舒很快出来,又去卧房里打理了一番,看上去得体后便同听雨一同往膳厅赶。当她到膳厅的时候,里头已经坐着几位女眷,分别是江宁薇——江府这辈唯一的女孩儿,她的母亲赵夫人,还有袁云舒的嫂嫂白夫人。
袁云舒到的时候,江宁薇正和赵夫人说话聊天得开心,没留意又来了个人,白夫人则是看见了自己安静温顺的弟媳,顿时喜笑颜开,连忙叫人坐到自己身侧:“云舒,要见上你一面可真是难!方才我们几个商量着要在花园里头办个小诗会,参加的人都是熟悉的姑娘夫人,我记得你向来喜欢作诗作画,不如参加一下?”
袁云舒不擅长拒绝旁人的好意,咬着唇有些犹豫,但一旁的江宁薇忽然插了一句:“大堂嫂,我也要去吗?”
“那当然,薇薇你不也是很喜欢读诗?正巧趁着这个机会和旁人多聊聊,学学怎么写诗,好博个才女的名头。”
“我不要,我现在可不喜欢读那些文绉绉酸溜溜的诗了,整日成天地说这高洁那美好的,没看出自个儿做了什么实事。”江宁薇撇着嘴大声说,“还是二堂哥和哥哥,还有小叔写的好看,还有他们从外头带回来的那些杂志,都写得可好了!”赵夫人轻轻拍了下江宁薇,止住她的话头:“怎么和你大堂嫂说话的?没半点规矩!”
“小孩子就是要有点活力才好。”白夫人笑着说,旋即又转了话头,“但是薇薇方才这话,在我们几个跟前讲讲倒是没什么,可别和其他人乱说,远的不说,要是我婆婆听了你方才那句话,可不就得罚你跪上几天祠堂!”
江宁薇瘪瘪嘴,但也乖乖应下,她自然是知道分寸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堂嫂,几天前我和周姐姐她们约好了今天下午要去茶楼听说书,真去不了那个小诗会。”
“你呀你呀,天天在外头野,心安定不下来。”白夫人隔空点了点江宁薇,又拍拍身侧袁云舒,“要是你们两个性格能和一和就好了,一个太活泼,一个太沉闷!”又接着问袁云舒,“这诗会薇薇是不来了,云舒来不来?”
“什么诗会?”早早失去了丈夫、独自抚养江宁弘长大的石夫人走了进来,她出身将门,性子爽利,在熟悉的人面前总是喜欢大声说话,因为这事儿没少被他大嫂齐夫人阴阳怪气。
白夫人向石夫人解释了一下,末了补上一句:“叔姑,要不要参与一下?”
“那可算了,我就是个粗人,可配不上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石夫人兴致不高,“嫂嫂是不是也要去?”
“是,婆婆听我说过后就很感兴趣。”白夫人对石夫人和自己婆婆的矛盾略有耳闻,此刻也有些尴尬。
“今天下午我要带弘儿去郊外走走,没有时间。云舒不如跟着我们母子俩一起出去走走?你这整日闷在院子里的,对自己身体也不好。前几天陈大夫来把脉的时候,不还说你什么?郁结于心,要多出去走走看看,锻炼锻炼。”
“这……”袁云舒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毕竟她的真实想法是哪儿也不想去,但一个是有婆婆的诗会,一个是叔姑的邀请,都是长辈。白夫人握住袁云舒的手,颇有些后悔自己问了她一句,毕竟她很清楚婆婆不喜欢袁云舒,但是白夫人希望可以将两个人的关系缓和一些,才问了一嘴。
这时候,齐夫人姗姗来迟。她在主位坐下,看都不看袁云舒一眼,直接问白夫人:“怎么了?方才在聊些什么?”在听完全部事情后,她才像是施舍一样地把目光蜻蜓点水地放在袁云舒身上,颇为随意地说,“云舒身体不好,跟着二弟妹和宁弘出去走走也好,诗会以后还会有的。”袁云舒沉默地点头,那副唯唯诺诺的姿态看得齐夫人格外不顺眼,再一次恨起了李老夫人的决定,又惋惜自己的侄女没能嫁进江府。
等江府的女眷都到齐了之后,白夫人才开始让周边的丫鬟把早膳送上桌,各色粥品、汤品、热菜、甜点和小吃一一摆开,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在齐夫人第一个让人布菜后,剩下的人才纷纷动筷。说起来袁云舒至今也不习惯江府的用餐习惯,江府维持着贵族的旧做派,一天两餐,早膳在辰时,晚膳虽有个晚字,却在未时,其余时候若是想要吃的,多半是叫小厨房现做。但袁云舒自小在南方的租界长大,虽说也是旧式家庭,但到底受了西洋的影响,多是一日三餐,刚来的时候不是很习惯,还闹出过笑话来。
现在倒是不会了,也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讲话聊天,更不会把漱口水喝下肚。袁云舒慢吞吞地喝着粳米粥,又要了一碗馄饨,等到餐桌上的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等到齐夫人也结束进餐后,白夫人让候着的丫鬟端着漱口水上来。
用膳结束后,是女眷们惯有的话家常时间。白夫人让人上了点水果放着,随后齐夫人就第一个开口问了起来,其实家里头很多琐碎的事情都交给了白夫人做主,但她还是要象征性地问上一问,等确认家里大小事务都被白夫人办得妥妥贴贴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将视线投向了江宁薇,这个已经十七岁了还没定下来的大姑娘。
赵夫人一看齐夫人那样子,便晓得大嫂要说些什么,但又很难找到其他什么话题,只能硬着头皮回应了几句,无非就是什么薇薇还小,顶上还有两个哥哥没成婚之类的。提到那两个没成婚的哥哥,齐夫人又问起了石夫人,问她宁弘的婚事订得怎么样了,石夫人直接说宁弘想要先有一番事业,没有那个结婚的心思。齐夫人向来和石夫人不和,但也确实找不到什么错处,最后只能不痛不痒地说上几句。这期间齐夫人几乎完全无视了袁云舒,只在最后问了她几句关于江宁雩的,袁云舒只能放下正在吃水果的手,毕恭毕敬地回答,说自己一直有在给相公写信,但相公从来不回。齐夫人不出所料地面露不悦,随口说了几句话训斥她,让她多放点心思在江宁雩身上:“……若是你争气点,小鱼儿也不会想着要出去。”说完,她就闭上眼,显得有些疲倦的样子,剩下的人又随意客套了几句后就结束了。
结束后,石夫人陪着袁云舒走:“今儿晚膳用了后别自个儿走,和我一起往大门那儿走,弘儿和车夫等着。”袁云舒轻轻点头,看得石夫人心软,宽慰了袁云舒几句,“云舒莫要把嫂嫂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她这人就是这样,喜欢从别人身上找问题,依我看呀,宁雩有留洋这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说宁雩了,弘儿也有这想法,前些天碰到宁毅了,这孩子也口口声声说要出国,真不知道这外头有什么好的,叫他们这么馋!这说起来,真要怪的话还不如怪安事,天天念叨着什么变法革命的,把孩子心都搅乱了!”
听到江安事这个名字,袁云舒眼神一动,江安事是她的小舅舅,思想颇为激进,成天念叨着变法、改革、资本主义、封建主义的,听得人迷迷糊糊的。在袁云舒刚来的时候,江安事经常会问她有关于租界和通商口岸的事,又会激情四射地给袁云舒宣扬起什么资本主义共和国、君主立宪制之类的东西,说实在的,袁云舒听不懂,但她很喜欢听,因为这个小舅舅是唯一一个听到她没有裹小脚时露出鼓励表情的人,连李老夫人都很遗憾她没有裹脚,还想试着给她裹上,只是舍不得孙女哭得那么撕心裂肺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两人一路聊一路走,先到了石夫人的院子,她再三嘱托让袁云舒不要忘了今天下午的郊游,便目送着袁云舒离开。听雨跟在袁云舒身后埋头走着,突然听见自家主子问:“听雨,你近些天可有见过小舅舅?”
“四爷?前几个月去拿药的时候碰见过,四爷还问了夫人的身体怎样,不过最近四爷好像很忙,看上去心不在焉的。”听雨回忆了一下,如实说出,“夫人是想见一见四爷吗?”
“不是,只是问一问。”袁云舒摇摇头,“好像已经有快六七年没见到小舅舅了。”她想了一下,应该是因为六年前那件事,江府一远方小姐——应是姓张,偷偷跑到公园里玩耍被几个纨绔看到,风言风语传到张小姐的未婚夫那儿,那未婚夫就领着人上门退婚,说是张小姐不守妇道,还未成婚就在外头抛头露面,大吵大闹了一番,江府丢不起这个脸,等退婚的事情走完就把张小姐送了回去,后来李老夫人和齐夫人调查了一番,发现居然是江安事天天在自个儿花园里讲什么自由什么女权,把家里女眷的心都讲花了,张小姐按捺不住就偷偷跑了出去,除了张小姐,还有几个姑娘家写了什么文章取了化名托江安事往外带往外发。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没几个人知道化名底下是女子,但是张小姐被退婚这件事实在有些影响江府清誉,于是李老夫人干脆就让江安事少进内院,免得他再给府中未出阁的姑娘讲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边想边聊边走,袁云舒很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又去简单清洗一番后往佛堂旁的小房间去,里面只有一张檀木桌、禅椅、放佛经的柜子和烛台,听雨跪在一侧点燃蜡烛,摇曳的烛火落下暗色的光:“夫人,这地方实在太暗了,就是点了这么多蜡烛也不怎么看得清,您要不去书房那儿吧!”听雨又一次劝道。
“没什么,本来抄佛经就讲个心诚。”袁云舒清浅一笑,不甚在意地用一个理由糊弄了过去,她不太想将礼佛这件事情和书房联系在一起,书房是真正独属于她的精神岛屿,而礼佛……袁云舒说不清楚它的地位,大概便是求个心安和消遣吧!
见墨研得差不多了,袁云舒就让听雨去做自己的事情,低头静心抄经,原先抄的是《往生咒》《地藏经》之类的,现今换成了《阿弥陀经》《无量寿经》《金刚经》这类的,与其说是祈福,倒不如是纯粹求个心安心静。
袁云舒一般会在早膳到晚膳这段时间里抄佛经,在晚膳结束后也会抄上半个时辰,每天差不多两个半时辰,用来平心静气。快到晚膳的时候,听雨过来敲门,袁云舒停笔,让听雨进来收拾一下,自己则去洗了一把脸,清水是听雨备好的,掺了点热水,扑在脸上很是舒畅。
等一切打理好后,主仆二人才往膳厅赶,这次她来得早点,只有白夫人坐在一处,和她的贴身婢女低声聊着什么。白夫人向来热情,一见袁云舒来了就笑,再度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就开始讲起齐夫人的好话,她就是个烂好人,求一个家和万事兴。第三个来的是赵夫人,一坐下就说女儿大了就不听管,早早往外跑去了,听得白夫人一阵担心,生怕再出一个张小姐那样的事。两人聊了起来,袁云舒就一个人安静地坐在一旁神游,直到石夫人和齐夫人也来了,等人到齐了,白夫人便又开始张罗,今天的晚膳一如既往地丰盛,粳米饭、清蒸鱼、五花肉、炖肉、萝卜汤……又是摆了满满一桌的菜。等吃完后,又是随意闲聊的时候,照旧是齐夫人主导,但这回结束对话的却是石夫人,她问了丫鬟时间,就说到了该出发的时候,带着袁云舒一块儿走了。齐夫人脸色有些不好,她正聊得开心呢,但最后也是颔首:“既然这样,那就散了吧。”
府邸门前,江宁弘正蹲着和车夫聊得开心,石夫人过来,有些无奈地拍了下江宁弘,低声让他注意点礼仪,而江宁弘不怎么在意,随口敷衍了几句就和袁云舒打招呼:“弟妹,很久不见了,身体好些了没?”
“几天前就好得差不多了。”袁云舒笑得温婉和顺,“三堂兄最近过得可还好?”
“自是好极了!”江宁弘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得更加开怀,“弟妹,阿娘,我们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说着,他扶着两位女眷上了车,又指挥家仆把车抬到宽敞地方,套上马,自己则翻身上马,从江府出发了。
江宁弘骑着马跟在马车旁,马车里面铺着毯子,因是夏日还放了冰桶。袁云舒许久没有出门了,难得出门一趟听着外头热闹,不免有些心痒痒,忍不住偷偷掀了帘子往外瞧,洋车、轿车和叫卖的货郎,幼稚的孩童举着手奔跑,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沿街乞讨,有人心生怜悯给了几枚钱,也有人嫌弃掩鼻快步离开。袁云舒静静地看着,莫名有些入了迷,直到肩膀被轻拍才受了惊吓回过神。
“云舒,这外头热闹吧,看着就叫人有了好心情。”石夫人笑吟吟地说,“你方才是不是看见了那个人拉着的车?弘儿说那叫什么,什么……”
“洋车,或者叫黄包车。”
“对对,云舒怎么知道?啊,瞧我这记性,是小时候见过吧!”石夫人反应过来,便又直接换了话题,“今天我们要去城外的小清凉山附近的那个公园里头,那里头安静还没什么人,树也多,也凉快,正适合下午过去走走……”袁云舒边听边点头,之前她跟着李老夫人也往山里头的避暑山庄里走过,只是后来老夫人去世了,她也就不去了。
小清凉山是京都附近蛮出名的一个地方,不少人都喜欢来这里踏青,马车载着女眷一路过去,在一个僻静的看不到人的地方停下,江宁弘翻身下马,扶着二人下马车,又把马交给跟着来的小厮,陪着两人在小溪流边上慢慢走着。石夫人的兴致很高,一路上说个不停,江宁弘在旁偶尔应和几声,袁云舒基本就是沉默地点头了。
“你这孩子,平时不是很喜欢说话吗?怎么今天就什么都不说了?”石夫人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叫丫鬟送上水来,又嗔怪道。
“阿娘不是向来不喜欢听我说变法的事情吗?怎么今天又让我说了?”
“弘儿!难不成除了这些劳什子的变法,你就没什么好讲的了嘛?”石夫人有些生气地说。
“那确实没有了。”江宁弘直接顶了一句,余光又瞥见自己在外头的朋友,便急急地说,“阿娘,我看见朋友了,过去打个招呼,等会儿就回来!”说着就跑走了,完全不给石夫人挽留的时间。
“……这孩子!”石夫人有些哭笑不得,拉着不知所措的袁云舒继续走,“弘儿就是这么个性子,风风火火,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没一点规划!云舒,我们接着走,我记得前面有个小亭子,倒正好可以坐一坐,等弘儿回来,估摸着天色也不早了,就叫人把马车什么的拉过来……”石夫人是个不错的诉说者,至少对袁云舒来说是的,因为她只需要点头称是就够了。
江宁弘不知道和他朋友聊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看上去格外兴奋,就连石夫人说了他几句他也笑眯眯地点头应下。随后他一拍脑袋,对袁云舒说:“弟妹,我忘了件事,小叔叔听说你身体不好,特意托人找了一套锻炼身体的法子,只是没找着机会给你。昨天他托我带给你,但是我也给忘了。等回去后弟妹可以在阿娘院子里等会儿吗?我很快就拿过来给你。”
袁云舒有些惊讶地点头:“当然没问题,真是麻烦你和小舅舅了。”
“没什么,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也很喜欢听小叔叔演讲,小叔叔明天要在茶楼那里做演讲,你要不要也来听听?”话刚说完,江宁弘就被石夫人轻打了一巴掌。
“瞎说什么!”石夫人拉着袁云舒走,“那些个玩意儿,云舒没什么好学的。弘儿快跟上,马车来了。”
等到所有事情结束,袁云舒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不知跑哪儿不见了一整天的观云也回到了院子里头,还搬走了张躺椅在树底下摇啊摇,看得听雨一阵气急,上来就把观云扯下来:“你这野丫头,成天不见人影!伺候主子是这么伺候的吗?!”
“你做什么!”观云突然被拉起来,连着踉跄了几回,“四爷都说了,没谁该伺候谁!”
“你有本事不伺候人,你有本事不拿钱啊!”听雨叉着腰顶了回去,见观云涨红了脸不知道怎么反驳,就打算乘胜追击,但被袁云舒给止住了。她手上拿着一个小册子,上面绘着一些人像,模仿动物摆出姿势,旁边附有一行行小字,讲解做法和好处。她看了眼观云,对听雨说:“听雨,你去大厨房那儿看看,还有没有点心什么的,我有些饿了。”听雨恨恨地看了眼观云,离开了。
随后袁云舒对观云说:“你最近都跑去小舅舅那儿了?”
观云不知怎么的有些胆怯了,但依旧点点头,脸颊泛红:“对,四爷说很喜欢我这样有上进心的人。”说到后面,她竟有些得意了。
袁云舒轻笑了下:“既然这样,我去和嫂嫂说一声,让你去小舅舅那儿吧。”她很温和地说,听得观云一阵心花怒放,“我这小院子,本来也就不需要太多人伺候着,倒不如送你去想要的地方。”观云一阵脸红,她没多理解江安事说的那些观点,只是希望攀上四爷,不说摆脱丫鬟这个身份,但做个通房也会好点,要是再生个一儿半女,后半辈子可就有保障了!
袁云舒看得明白观云的想法,轻轻叹气:“观云,小舅舅不是那样的人,你……”看着观云不理解的眼神,袁云舒放弃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她自己不也是被困在江府的人吗?她都做不到反抗,让小舅舅失望了,又有什么资格去劝别人呢?
“明天我去和嫂嫂说一声,你先回去休息吧。”袁云舒最后这样说,便不再理会观云。
听雨很快回来,带了些点心回来,张口抱怨了几句大厨房的人,无非就是拜高踩低之类的,袁云舒已经听得习惯了,她吃了两三块就停了下来,剩下的就全给了听雨,随后又叫了人来抬了几桶热水洗去一身疲倦。
待到袁云舒回到自己闺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听雨知道袁云舒的习惯,早早就点了灯,把书和安神茶都备好,自己拿了针线活坐在小凳子上,就着昏暗的光绣着帕子。“听雨,真是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袁云舒披着头发,看见毯子、软榻、诗集和茶后忍不住笑着说,听雨忍不住笑,理所当然地说:“夫人说些什么呢?我又不是观云那种人,自然是要陪着夫人一辈子的。”
袁云舒笑着摇头,拿起诗集看了几分钟后突然问:“听雨,先前小舅舅给的那些杂志去哪儿了?”
“夫人,当时张小姐那件事后,老夫人就要人把三爷送的那些都扔了。不过四爷送了夫人好多,我记得有些被放在书房架阁的最下层压着,不怎么找得着了。夫人是想看了吗?”观云边回忆边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袁云舒每每看到都觉得很厉害,不理解怎么可以有人能一心三用。
“对,突然就想看一看了。”袁云舒放下诗集,今天的运动量对她来说实在有些超标了,不然她还要再做会儿女红,然后和观云聊一聊,“明天我们一起找一找吧。”
“好。”观云给手上的针线活做了个不错的小收尾,然后起身伺候袁云舒入睡,自己在卧房的外间睡下,方便随时起来。
袁云舒很快陷入黑沉的梦乡,难得一次没有梦见头也不回离开的母亲、父亲和外祖母,也没有梦见江宁雩厌恶的眼神和齐夫人漠然的神情。她本应有一个香甜的睡眠,奈何子时中,一声如炮响般的轰鸣在她耳边骤起,生生将袁云舒从安乐乡中拖了出来:“听雨,听雨!外面是不是打仗了?我怎么听到了炮响?!听雨!”
睡眼朦胧的听雨着急忙慌地走了进来,拖过凳子在床边坐下,低声说:“夫人,没有炮响,也没有打仗。”
“可是!”袁云舒突的止住话头,因为她没有再听到炮响,而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她有些犹疑,但方才听到了的那一声显然不是假的,听雨说不准是因为睡得太沉没听见,但是……袁云舒看听雨那明显的困意,到底有些心疼她,还是说,“约莫是我听错了。”她随口说了几句打发了听雨回去睡觉,自己却睁眼到天亮,不是不想睡,而是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当初北上时候的炮响连天。
就这样,她睁眼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