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三十天》镜鬟水兰

1、周曦的一天

　　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初的夏季，周曦在Z省的一个偏远农村里享受着自己的大三暑假。早上九点的阳光透过白色薄纱和深紫色窗帘落在暗色的地毯上，中间的大床上薄薄的空调被卷成一长条，一圈圈地缠在睡觉不老实的周曦腰上。
　　“嗯……”周曦懒洋洋地动了一下，又从侧躺变为了仰躺，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伸懒腰，又动了动冰凉凉的双腿，才恹恹地睁开眼，旋即第一时间抓起了放在枕边的手机，抓在手里看了眼时间，九点多，昨晚上应该是一两点睡的？那挺好，睡了也快八小时吧。她打着哈欠又玩了会儿手机，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去洗漱。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一阵闷热袭来。周曦长叹一口气，反手关了房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下去吃个早饭，一边刷牙洗脸一边思考自己今天要干什么：是看视频呢？还是看小说？或者复习一下微积分？哎，要不还是写小说吧！无数个想法在脑子里盘旋，她擦净脸上最后一点洗脸奶的残余，给出结论：算了算了，随缘吧！反正暑假长得很。
　　走出洗手间来到楼道里，准备下来吃个早饭，不出所料地听到了一楼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周曦知道是奶奶过来洗碗筷了，其实她不讨厌奶奶，但也没那么想见到她，甚至有些抗拒见到她，就是能避最好避开，说实在的，奶奶对她不差，每次出去上学的时候还会硬塞给她钱。可是很多事情是不能比较的，奶奶更喜欢堂姐，从小时候奶奶不肯给她买一本普通的线装书但愿意给堂姐买精装本周曦就知道了；奶奶思想传统重男轻女，从奶奶总是偏向哭泣的弟弟而指责她的时候周曦就知道了。周曦从来不会去认真想这些事情，因为她知道这些只会给自己带来无端的烦恼，没有那个必要，她总是这样对自己说，也总能在见到奶奶的时候平和相处。至于抗拒见到奶奶，始于这个暑假。周曦提前回家，本来是很高兴的，可是她一下车刚见到奶奶，奶奶就像是没看到她一样，直接问爸爸为什么弟弟没有回来，还一连着问了好几次。周曦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是觉得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头上，明明回来的是我，奶奶却一个劲儿问还在上学的弟弟。但或许是早就没了期待，周曦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只是最开始回家的快乐也被彻底冲散了。
　　没有意义，她重男轻女不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吗？这是她们那一辈人的老毛病，不是她能决定的。周曦这样告诉自己，把她的话当个屁放就行了，只是在那之后不太想见到她就是了，能避开就避开吧。
　　秉持这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的想法，以及为了避免败坏心情的可能性，周曦又一次放弃了吃早饭，反正也就是被老爸说上几句，不痛不痒不重要。然后她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到了书桌前熟练地打开电脑带上耳机取出键盘，再操纵鼠标点开浏览器再开C站，先瞅一眼有没有关注的人更新视频，然后选个感兴趣的视频当做背景音乐放，眼睛和注意力则被手机俘虏。回到家里的每一天，她基本都是这么度过上午的时光。
　　在电子设备的陪伴下，大脑像是被蒙上了黑布，彻底失去了对时光流逝的感知力，直到爸爸在一楼喊人下来吃饭的时候，周曦才恍然惊觉，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她摘下耳机拿着手机下楼，爸爸和弟弟已经坐在餐桌那儿，吃的不出意外的又是混着方便面的面条，她也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拿着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着饭，爸爸突然问：“今天早上又没吃早饭啊？”
　　周曦点点头：“对，今天早上起迟了，要是下来吃早饭过不了一两小时又要吃午饭，太多了，消化不了。”
　　爸爸习以为常地说了几句，让周曦以后都吃早饭，说这样对身体好。周曦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毕竟这话说过太多次了，但是就是做不到，而且作为一个大学生，她起得已经算早了！周曦吃着面，突然想关心一下弟弟的学业，就干脆问：“周晔，你作业写得咋样啦？”
　　突然被点到的周晔抬头，吞下嘴巴里的面条：“每天都在写。”
　　“暑假结束的时候一定写得完吧！”
　　“那当然。”
　　“这次把作业全记下了没？”周曦想起老弟之前有一次作业没记全然后作业没写完被老师批了一顿后，颇有些担心地问，“可别像上次一样啊！”
　　“当然！”周晔颇为坚定地回答，“老师还在群里发了。”
　　“哦，那肯定就没问题了。”周曦又吃了一大口面，虽然到了家里来来回回吃的就是这些东西，但是她就是吃不腻，觉得很好吃。
　　吃午饭的时间总是不长，或者说吃饭的时间总是不长。周曦放下筷子走到前面的木头长椅那儿，周晔已经霸占了一角低头专心玩手机，还有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堆着，电风扇在一旁呼呼地吹着，头顶的大吊扇因为只能制造噪音而被弃用——尽管它才被装上没多久。周曦在离电风扇近的地方坐下，然后往弟弟那边靠过去，想要看看他在看什么小说，但周晔对此反应灵敏，果断关了手机，斜眼看他穷极无聊就开始作妖的姐姐。周曦颇有些遗憾地耸肩退回，见周晔又开了手机玩起了熟悉的单机塔防游戏，她又一次凑上去，相当礼貌地问：“我可以捣乱吗？”说着，伸出手在屏幕上胡点，不过他钱不够，连一座塔都建不起来。啊，无聊，周曦在一旁看着，老弟时不时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她又想起什么似的，问：“等会儿联机打游戏不？就那个卡牌游戏。”
　　“行啊。”周晔回答得毫不犹豫，“不过得先等我熟悉一下，好久没玩了。”
　　“那你不行，我基本天天玩。”周曦伸了个懒腰，讲起了游戏里头的变化，最后总结一句，“……蛮有趣的，反正你玩上一把就明白了。”
　　“那行，我现在就上去玩一把。”周晔收了手机站起来，往三楼跑去。周曦坐在原地又玩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打着哈欠准备上楼，这时候爸爸已经在过道里支开行军床躺下睡着了，周曦就熟门熟路地从一旁迈步上楼梯，小心翼翼地保持安静往上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再度回到自己熟悉的位置上，周曦伸了个懒腰，然后就登上了手机PP去骚扰自己亲爱的弟弟，见他长久没有反应，就又开了卡牌游戏，果不其然看见了周烨已经开始对战了，她就点进去旁观，同时带着耳机听着喜欢的C站博主的声音。啊，这才是生活啊！周曦一边和和弟弟在PP上聊得起飞，一边往后仰靠着感叹。
　　和周烨结束了两场游戏后，周曦自个儿又玩了一会儿，然后才放下手机开始正事。周曦是个工科生，不擅长数学的那种，对于微积分这类东西向来都是一知半解的状态，尽管她每个假期都学，但依旧没有起色，所有数学知识就像是沸腾的水一样，不断地化作蒸汽离开，再也不见踪迹。
　　要是我高数好一点，我肯定一开始就能绩点4.0以上。周曦恹恹地想，深刻痛恨着怎么学也学不会的高数，然后娴熟地点开著名的C站大学，听起了有口皆碑的宋老师的课。奈何本人心比天高，一听课上全是熟知的基础知识，就不自觉地走神玩起了手机，偶尔惊觉抬头往回拉进度条，但奈何毫无作用，依旧低头放飞自我，最终放弃将美妙的数学知识当作背景音乐，沉迷在俊男靓女的虚假故事中。
　　就这样混过去了一两个小时，天色渐暗，周曦被光线的变化从迷幻的另一个世界中唤醒，她揉了揉眼然后打了个哈欠，再关了宋老师的课堂，转向心爱的影视剧解说，然后从一旁随意垒起的书和本子里拿出自己新买的活页本，和最喜爱的小说《咏而归》，打算开启自己的一项伟大计划，那就是，为《咏而归》中她最喜爱的角色——袁云舒写一本同人文，给她一个美好的结局。
　　周曦和《咏而归》这本书的缘分，还要从初中的语文老师说起。她的初中语文老师是个刚进入教学行业的新人，对她的第二届学生充满着热情，有时候会给她们推荐一些课业以外值得一看的“闲书”，包括了世界著名的魔法世界儿童著作等众多小说，其中就有这本讲述了从大盛末年一路讲到新华夏成立后风风雨雨的自传体小说。周曦出于好奇心看了这本书，然后就不可自拔，还去看了作者张行止的生平日常，看完之后也不免感叹一个人的一生怎么可以这么精彩，见证了大盛这个最后的封建王朝的崩溃，又看着资本主义民主政府在这片土地上的兴起和衰落，最后加入了共产党，跟着它风雨浮沉，历经万般磨难，最后死在了改革开放的那一年。
　　说来也奇怪，看完书后的周曦最喜欢的角色既不是着墨最多成长最大的男主江宁雩，也不是自信独立信念坚定的女主林思嘉，而是一个出场不多困于封建礼教的可怜女子——袁云舒。袁云舒是江宁雩的表妹和妻子，他们的婚姻完全由长辈包办，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爱意，甚至因为这场强迫性质的婚姻，将两人之间儿时一起长大的情谊也完全磨灭。江宁雩用这场婚姻换来了自己出国留学的机会，却完全没有想到过被他留下的妻子会有什么遭遇，在他的眼中，袁云舒是束缚他的封建糟粕，是要被抛弃的，他打心底就不认可这段婚姻。被丈夫抛弃的袁云舒在江府过得非常抑郁，每天为逝世的祖母诵经念佛，几乎足不出户，在江宁雩归国第一年就因为抑郁而死，死的时候不过20岁。
　　书中对袁云舒的描写很少，除去那些零零碎碎的，大体也就三处。第一处是江宁雩和袁云舒成婚的时候，在江宁雩眼中，那时候的袁云舒脸色苍白憔悴，却被胭脂生生擦红了双颊，像是涂白了脸又搽了红粉的戏子，又或者是丧葬店里扎好的纸人，总之就是不像一个新娘子，江宁雩毫无和她同房的想法；第二处是江宁雩留学四年后回国见到袁云舒，他觉得袁云舒比起四年前婚礼那天看起来更瘦更白了，周身缠着线香，像是一株生活在阴影里的、将要枯萎的畏光植物。见到她的第一眼江宁雩就震惊到失语，仿佛看到了死亡缠绕在她的身上，也忘记了自己想要鼓动她和自己一起提出和离的念头；第三处是林思嘉第一次到江府做客的时候，她见到袁云舒的第一眼就觉得她像是一株亭亭玉立的空谷幽兰，檀香萦绕周身，平静安宁宛如看透世事的老人，也同样感受到了她身上行将死亡的腐朽气息。再往后，就是袁云舒的葬礼，她被放进一个小小的棺材里头，吹吹打打地送进土里，随后世界上就只有一块墓碑在纪念她。而这时候，整本书的进度也不到五分之一。
　　后来周曦了解到，袁云舒这个角色是有现实原型的，就是作者张行止的原配妻子，名字里应该有个“云”字，因为张行止的儿女曾出过和自己父亲有关的书，里头就有提到老了的张行止记性不好，偶尔会盯着窗外发呆，看见云后突然会边哭边说：“阿云，我对不起你啊！”当时已经年长的兄妹二人很是好奇，就跑去问了尚还清醒的母亲，母亲就叹着气说那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是个被封建礼教害惨了的可怜女子。
　　有学者处于兴趣考据了这位只有昵称的女子，猜测她有可能是张行止的表妹，姓名已无从考据，父亲应当是通商口岸的官员，自小在南方长大，后来因为母亲早逝父亲身体不好被送往北方的京都，因为外祖母的遗愿嫁给了张行止，婚后四年逝世。这些信息大多是从流传下来的报纸、自传等中获得，真伪难辨，看完直教人留下一声叹息。
　　或许是现实中逝世女子的芳魂真的附在了书中，总之周曦莫名地喜欢袁云舒这个角色，并暗下决心，要写一篇以袁云舒为主角的同人，送给她一个好结局。而想要写一篇好同人的第一步，就是认真阅读原著，了解它的背景细节，但袁云舒有个坏毛病，就是看完一遍的作品就很难再认真看第二遍，除非真的很喜欢，但是再喜欢的作品看了第二遍也会失去仔仔细细看第三遍的欲望，除非过了好几年后她再度有了兴趣才会再度翻开。而且她看书不喜欢抠细节做笔记，但是想要写好一篇同人文，这又是必不可少的功课。所以周曦只能老老实实地努力看，但是看了几周也不过看了几十页，进度慢得蜗牛和乌龟都有绝对的胜算。
　　丧丧地单手撑头，周曦慢吞吞的翻着书，偶尔用笔划拉几下，但很快又拿起手机看起八卦，不然就是抬头盯着电脑屏幕出神，就这样慢吞吞地消磨时光，等到天色彻底暗下周曦才猛然惊醒般将实现从电脑上撕下来，而这时候《咏而归》这本书也不过翻了两三页。
　　“天黑咯！”周曦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起身去开灯和拉窗帘，伴随着“啪”的一声，人造的白炽灯掩盖了窗外的自然光，再拉上窗帘，这个房间就真的只剩下人造的物品了。周曦站在窗前，往日她会直接拉了窗帘然后坐回自己的宝座直到爸爸叫她下去吃晚饭，但今天却莫名站在那里很久，盯着马路对面长得歪七扭八的树，想它过去也是这样吗？可是她已经记不清了，这时候伤感莫名地涌上心头，都说真正的死亡是被人遗忘，那我会吗？我好像已经记不清小时候了，那我的过去是不是已经死去？我好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没有根的流浪者，可是我明明在我的家里啊？周曦觉得自己好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就会产生这种仿佛无所依的感觉，可她明明父母双全还有一个弟弟，爸爸妈妈对她也很好，在物质上只要她想要的不超过他们的能力，他们也基本都会满足，尤其是跟学习有关的。
　　“不想了不想了，我要活在当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什么用……”周曦觉得自己在滑向虚无主义的深渊，于是就开始碎碎念打断自己奔逸的思维，拉好窗帘后就坐回去，继续看起了视频，又转念一想，好像视频和小说就是她的奶头乐……奶头乐是这么用的吗？周曦莫名其妙地有了兴致，在电脑上搜到一个视频去了解，但是又是拿着手机地看，完全没有认真听。
　　过不了多久，爸爸就会在一楼楼梯口喊周曦和弟弟下楼吃饭，爸爸去给妈妈送饭，剩下她和弟弟一起吃，吃完后弟弟会很快上楼，而她则会一个人在楼下等爸爸回来再上楼，然后洗澡玩电脑手机。每天都是这样，重复重复再重复，有时候周曦也会想，为什么上学的时候想要放假，好像放假之后就会有色彩斑斓的生活，可是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灰色。想着想着，她就会笑自己，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上学的时候想要放假，放假的时候想要上学，真有意思。
　　晚上熟悉的流程走完，周曦再度回到了电脑前，看视频刷手机，又是一模一样的晚上，变化最大的应该只有视频和手机的内容。窗外的蝉鸣渐强又渐弱，到了深夜又有狗吠声加入，这里的夜晚不平静，但时间从来很平静，无声无息地流淌到快十一点。
　　又荒废了快三个小时，周曦才晃悠悠地放下手机关了电脑去洗漱准备睡觉，尽管妈妈常在九点半左右的时候让她早点睡觉，但周曦仗着自己年轻从来不放在心上。刷牙洗脸的时候，周曦忍不住责怪自己又没有好好学习和看书，并暗下决心回去就睡觉，然后明天早点起，好好复习高数和看书。不过呢，一回到房间里周曦就把决心吞下肚消化了，抱着手机躺床上又玩了快一个小时，眼见着就快到零点了，周曦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关灯准备睡觉。
　　这时候外头不知谁养的狗又在狂叫，也不知道是什么惊扰了它敏感的神经，但她称得上熟悉，早就练就了在大部分情况下都能睡觉的本领，闭上眼翻几下，然后就能美美睡着——轰！一声巨响忽然炸起，惊得周曦弹射起身，楼上没有爸妈起床的动静，或许是他们睡得太熟没听见，她边想边往窗户那边走，该不会是又撞车了吧？！这么一想，她有些不道德地激动了，哇，又可以目睹吵架现场了吗？不对，我不能这么想，人家撞了车心情肯定不好，我就是……凑个热闹？
　　周曦颇有些迷惑，因为外面风平浪静，没有两辆车，没有对骂的车主，也没有站在一旁的交警，简而言之，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一切如常。但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不是吗？周曦若有所思地回到床上躺下，拿起手机搜起了线索，但是巨响刚出现还没有几分钟，她又确实太困了，她就干脆放下手机睡了下去，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睡觉更重要呢？所以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到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