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生存指南》许知如是

4、第四章

　　　　我从前在现代活了二十来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着大红嫁衣，踩着绣鞋，被人一路扶着拜堂、跨火盆、进东宫。

　　周遭人声鼎沸，礼乐声绕着檐角转，红绸从廊头挂到廊尾，风一吹就轻轻晃，我被青禾搀着，指尖还被身边人牢牢攥着。
　　是寒梅雪。
　　他今日一身正红喜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往日里那点失忆带来的懵懂还没褪干净，偏又端着太子该有的沉稳，两种气质混在一起，倒显得格外顺眼。

　　从丞相府出门到现在，他就没松开过我的手。
　　掌心温度稳稳妥妥贴过来，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像是怕我下一秒就转身跑了。
　　我偏头看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大婚呢，端庄点。”
　　他垂眸看我，眼尾微微弯了弯，也跟着放轻声音：“熙姐，我不松。”

　　周围立着的宫人内侍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紧绷的肩线摆明了——全听见了。

　　罢了，反正全京城都知道，太子遇刺失忆之后，谁都不认，就认我一个陆熙。

　　有这层名头在，我在东宫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拜完天地，入了喜房，外头的喧闹才渐渐远了。
　　青禾和几个陪嫁丫鬟进来替我拆头饰，珠钗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沉甸甸的凤冠一摘下来，我整个人都松了半圈，瘫坐在铺着大红锦垫的拔步床上，长长吐了口气。
　　“小姐，您可算轻松了。”青禾替我理着裙摆，眼睛亮晶晶的，“方才太子殿下一路都盯着您看，生怕您累着，那模样，旁人瞧了都要眼红。”

　　我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望着我的寒梅雪。
　　他没像别的新郎那样去前殿应酬，也没摆太子架子，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挪开，也不说话，像只守着窝的大型犬。
　　我挑眉：“殿下不去前面待客？”
　　他走近两步，在我面前停下，弯腰，视线与我平齐：“他们不重要。”
　　语气理直气壮。
　　我心头轻轻一跳，别开脸：“君臣礼数还是要的，你是太子，不能任性。”

　　“我不想。”他很直接，伸手理顺一缕头发，“我想陪着熙姐。”
　　一旁的丫鬟们低着头，肩膀微微抖，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寒梅雪，现在入了东宫，有些规矩要懂。在外人面前，要叫我太子妃，不能总熙姐熙姐的，不像话。”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弯眼笑了一下。

　　那一笑清浅干净，像雪后初晴，看得我一时没回过神。
　　“好。”他应得乖顺，“在外人面前，叫你太子妃。”
　　顿了顿，他又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还叫你熙姐，行不行？”
　　我：“……”
　　行吧，败给你了。

　　青禾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颤，我瞪她一眼，她立刻绷住脸，一本正经地替我倒茶。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缓了缓刚才拜堂折腾出来的乏意，目光扫过这间布置得极尽精致的寝殿。
　　雕花木梁，素色纱帐，地上铺着厚软的绒毯，角落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不浓，却让人很舒服。
　　比起丞相府那个处处透着算计和压抑的汀兰院，这里简直是天堂。
　　从今往后，这就是我在东宫的地盘。
　　谁来惹事，我就收拾谁。
　　正想着，门外传来内侍轻声通传：“太子殿下，皇后娘娘遣人送来了滋补汤羹，还有几位管事嬷嬷求见，说是要向太子妃娘娘禀报东宫事宜。”
　　我放下茶杯，挑了挑眉。
　　来了。
　　后宫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流程——立规矩、探底、试探、敲打。
　　原主从前就是在这些弯弯绕绕里被吃得死死的，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但我不是原主。
　　寒梅雪脸色立刻淡了下去，明显不高兴：“不见。”
　　内侍愣在门口，不敢接话。
　　“殿下。”我开口拦了他一下，“该见还是要见的，不然旁人该说我不懂规矩，刚入东宫就摆架子。”
　　他转头看我，眉头微蹙：“我不想你受委屈。”
　　“我不受委屈。”我笑了笑，语气轻松，“谁也委屈不着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确认我真的不怕，才不情不愿地松口：“那我陪着你。”
　　一句话，定了调子。

　　太子全程陪同，东宫上下谁还敢真的拿规矩来压我？
　　我心里暗暗好笑。
　　这失忆太子，别的没学会，护短倒是学得炉火纯青。
　　很快，几位嬷嬷并着皇后宫里来的女官鱼贯而入，规规矩矩行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可眼神里那点打量，藏都藏不住。

　　大概是想看看，这位从前被退婚、名声又“凶名在外”的丞相嫡女，到底配不配当太子妃。
　　为首的李嬷嬷上前一步，捧着册子，语气恭敬：“太子妃娘娘，老奴等人是东宫管事，今日特来向您禀报东宫人员、份例、库房以及日常当差事宜，往后宫中大小事务，皆由您做主。”

　　我淡淡“嗯”了一声，没立刻接册子，也没表现得格外热情，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姿态松弛，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场。
　　“事务繁杂，不必一一细说。”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们只记住两条就行。”
　　嬷嬷们连忙垂首：“请太子妃娘娘示下。”

　　“第一，东宫规矩照行，本分做事，我不挑事，但也不纵容惹事。”我目光缓缓扫过她们，“谁安分，我就让谁好过；谁搞小动作，耍心眼，搬弄是非，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音一顿，我语气轻了点，却更有压迫：
　　“我在丞相府是什么名声，你们应该也听过。我动手，从不跟人讲道理。”
　　几位嬷嬷脸色微变，连忙应声：“老奴不敢。”
　　我没理会她们的紧张，继续说第二条：
　　“第二，太子殿下身子刚好，不得惊扰，不得随意进言，更不许在他面前乱嚼舌根，尤其是关于我、关于从前旧事。”
　　我看向一直站在我身侧，安安静静听着的寒梅雪，语气放软一点：
　　“殿下现在只需要安心休养，别的事，有我。”
　　寒梅雪立刻点头，非常捧场：“都听熙姐……太子妃的。”
　　那改口改得又快又自然，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亲昵，却没人敢多嘴。

　　李嬷嬷捧着册子的手微微一顿，连忙躬身：“老奴谨记太子妃娘娘吩咐，往后东宫上下，必定谨遵您的令。”
　　我这才抬手，让青禾接过册子。
　　“具体事务，你们与青禾对接即可，她懂我的意思。”我靠回软垫上，姿态随意，“没事就退下吧，今日大婚，不必拘着这些虚礼。”
　　“是。”

　　一群人来得规规矩矩，走得恭恭敬敬，没敢多说一句废话，更没敢有半分试探敲打。
　　等人都走干净了，青禾才忍不住小声赞叹：“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她们镇住了，往后在东宫，没人敢随便拿捏您。”
　　我漫不经心拨了拨指尖：“拿捏我？她们还不够格。”
　　从前在现代，我连职场甩锅精、奇葩亲戚都能收拾，还对付不了几个深宫嬷嬷？
　　无非是找准软肋，一击即中。

　　而我在东宫最硬的软肋——不，是最硬的靠山，就站在我旁边。
　　我转头看向寒梅雪：“殿下，刚才我那样说，会不会太强势了？”
　　他摇摇头，非常认真：“不会。”
　　“为什么？”
　　“熙姐怎么样都好。”他说得理所当然，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有你在，我很安心。”
　　他的掌心很暖。
　　我看着他干净直白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刚入新环境而生的细微紧绷，忽然就散了。
　　其实也挺好。
　　别人眼里高高在上、清冷难近的太子，在我这儿，是个只认我、粘着我、事事听我的人。
　　这种待遇，全天下独一份。

　　“饿不饿？”我站起身，拉了他一下，“拜堂折腾一天，肯定没吃什么东西，我让厨房送点吃的过来。”
　　他顺着我的力道站起来，乖乖跟着：“我不饿，我等熙姐一起。”
　　青禾在一旁看得笑眯眯，识趣地告退：“小姐，奴婢去厨房看看，顺便让人把晚膳送进来，不打扰您和太子殿下。”
　　房门轻轻合上，寝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走到桌边，刚想坐下，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寒梅雪从身后靠近，气息落在我耳侧，低低喊：“熙姐。”
　　我回头：“怎么了？”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现在，没有外人了。”
　　我愣了一下：“嗯。”
　　“那我可以……”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耳根微微泛红，“可以靠近一点吗？”
　　我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却又忍不住靠近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从前看网文，总觉得男主高冷腹黑才带感，可真遇上这么一个干干净净、满眼都是你的人，才知道这种杀伤力有多强。
　　我故意逗他：“殿下想怎么靠近？”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伸手，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腰，动作很轻，像是怕吓到我，又像是怕我推开他。
　　“这样。”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我肩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满足，“这样就好。”

　　我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身上没有那些熏得人头疼的贵气香料，只有一种很干净、很清浅的气息，像雪，又像晒过太阳的草木，让人安心。
　　“寒梅雪。”我轻声开口。
　　“嗯。”
　　“你记不起从前的事，会不会觉得不安？”
　　他抱得紧了一点，却不勒人：“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你。”他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什么都可以不记得，只要记得你，就够了。”

　　我心口猛地一软。
　　长这么大，我听过不少场面话、客套话、哄人的话，却从来没有哪一句，像这一句这样，直白、简单、又戳心。
　　我转过身，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微凉，触感干净。

　　“傻不傻。”我低声说。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不傻。因为是熙姐。”
　　我被他看得有点招架不住，别开眼：“好了，别撒娇了，先吃东西，不然该凉了。”

　　他乖乖松开我，却依旧牵着我的手，不肯放：“我听熙姐的。”
　　两人并肩坐在桌边，没一会儿，青禾就带人端着膳食进来，摆了满满一桌，精致清淡，都是易消化的东西。

　　显然是特意按照我的喜好安排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饺放到他碟子里：“吃这个，味道不错。”
　　他立刻张口，我下意识递到他嘴边，他就着我的手吃掉，眼睛弯起来：“好吃。”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微微一顿。
　　这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青禾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我假装镇定，收回手，自己也夹了一个：“好吃就多吃点，在东宫，不用委屈自己。”

　　他点点头，却没动筷子，反而一直盯着我看，我吃一口，他看一眼，我喝口汤，他还在看。
　　我被他看得吃不下去：“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看熙姐。”他理直气壮，“好看。”
　　我：“……”
　　行，你是太子，你说什么都对。
　　一顿晚膳吃得安安静静，却又处处透着说不出来的暖。
　　他不怎么吃，大多时候都在给我夹菜，把我碟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像是怕我饿着。

　　等收拾下去，寝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红烛燃得安静，夜色渐深。
　　我有点犯愁。

　　大婚之夜，该怎么睡？
　　一张大床，红帐锦被，怎么看都不适合分床。
　　可让我真跟他同床共枕，我这刚从现代过来的灵魂，还有点没适应。
　　寒梅雪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很乖地开口：“熙姐要是不习惯，我可以睡软榻。”
　　我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窄小的软榻，再看看他这身高肩宽的模样，皱眉：“不行，你身子刚好，不能委屈。”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和熙姐一起睡。”
　　我：“……”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但我也没拒绝。

　　一来，他是太子，这是他的寝殿，我没道理让他睡软榻；二来，他现在这副乖顺模样，我实在说不出狠心拒绝的话。
　　“睡可以，不准乱动。”我立下规矩。
　　“好。”他答应得飞快。

　　青禾进来伺候我们洗漱，全程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却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我们相握的手，嘴角压都压不住。
　　等收拾妥当，熄灯上床，红帐落下，隔绝了外面一切声响。
　　床很大，足够躺两个人。

　　我尽量往外侧靠，保持距离，可身边人一躺下，就轻轻靠了过来，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腰，动作轻得像羽毛。
　　“熙姐。”他低声喊。
　　“嗯。”
　　“我不会乱动。”他保证，“我就抱着你，好不好？”
　　他抱得很轻，很安分，没有半点逾矩，只是单纯地抱着，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立刻满足地把脸埋在我颈侧，呼吸轻轻洒在皮肤上，带着安稳的气息。

　　“熙姐。”
　　“又怎么了？”
　　“我很高兴。”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意，“我终于和熙姐在一起了。”
　　我心头一暖，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大孩子：“睡吧。”
　　“好。”

　　他乖乖闭上眼，很快就呼吸平稳，显然是真的累了。
　　我睁着眼，望着帐外朦胧的烛影，一时没有睡意。
　　从前在现代，我是一个无牵无挂、混吃等死的普通青年，通宵看小说，吐槽剧情狗血，吐槽女配蠢。

　　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穿进书里，成为那个最惨的恶毒女配，还顺便捡了个失忆太子。
　　可一路走来，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忍气吞声，不用再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走。

　　我可以护着我想护的人，可以收拾那些想欺负我的人，可以在这深宫里，活得自在又嚣张。
　　而身边这个人，什么都不记得，却只记得我。
　　全世界都可以不站在我这边，他一定会。

　　想到这儿，我轻轻笑了一下，反手，轻轻握住他环在我腰上的手。
　　也罢。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过。
　　太子妃之位，我收下了，这位粘人又乖顺的太子，我也收下了。

　　往后这东宫，这深宫，这天下风云，我陆熙，接下了。
　　身边人似乎感觉到我的动作，下意识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安稳一点，嘴角微微弯起，睡得更沉了。

　　红烛静静燃烧，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