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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玫瑰无动于衷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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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春潸坐在角落长椅上,闭着眼,没睡。口袋里四块碎片贴着大腿,微微发烫,像四个小心脏在跳。银针攥在手心,硌得慌。
二十三小时安全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
广播又响了,电流声滋滋啦啦:“……前往‘迷雾古镇’的列车即将发车,请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重复,列车即将发车……”
她睁开眼。
大厅里人影稀疏。几个玩家神色紧绷地走向三号站台方向。那个递咖啡的中年女人不见了,大概换了个地方蹲新猎物。
时春潸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去不去?
碎片忽然烫了一下。
她皱眉,把它们掏出来。四块乳白色石头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拼不成完整的心形,但边缘微微共鸣,指向同一个方向——三号站台。
“……行吧。”她低声说,把碎片塞回去。
走向站台的路上,手腕印记震了震,安全时间归零。下一秒,新的倒计时浮现:【副本倒计时:00:59:59】。
一小时准备。
三号站台比她想象中……正常。老式绿皮火车静静停着,车厢门开着,透出暖黄灯光。站牌锈迹斑斑,“迷雾古镇”四个字褪色得几乎看不清。
乘客不多,稀稀拉拉七八个,都在月台徘徊,没人先上车。
时春潸扫了一眼。生面孔,除了——
“哟,巧。”
郁杫池靠在第三节车厢门边,手里转着那张车票,还是那身黑西装,连头发丝都没乱,像刚参加完晚宴顺路来搭火车。
他冲她笑笑:“我就说你会来。”
“碎片指的方向。”时春潸实话实说。
“诚实是美德。”郁杫池站直身子,把车票插进上衣口袋,“不过下次你可以说‘因为预感能再见到我英俊的脸’。”
“那有点难。”
郁杫池笑出声,声音低低的,挺好听,如果忽略里头那点惯常的戏谑的话。其他玩家偷偷打量他们,眼神警惕。有人认出郁杫池是回廊里那个捡漏还卖情报的,表情更复杂了。
汽笛突然拉响,尖锐刺耳。
“上车吧,玫瑰小姐。”郁杫池做了个“请”的手势,“别让列车员等急了。”
时春潸没动:“我们不组队?”
“暂时不。”郁杫池眨眨眼,“这个副本……组队可能不太方便。”他没解释,转身上了车。时春潸看着他的背影,两秒后,跟上。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深红色绒布座椅,小桌板,甚至还有窗帘。每排座位上方贴着号码牌。乘客陆续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时春潸选了靠窗的单人座。刚落座,对面就坐下一个男人——郁杫池。
“你不是说不组队?”她看他。
“不组队,不代表不能坐一起。”郁杫池舒舒服服靠进椅背,“这节车厢视野好。”
确实,这排正对着车厢连接处,前后动静都能看见。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候车大厅的光迅速后退,沉入黑暗。玻璃映出车厢内的景象:玩家们沉默地坐着,有人检查武器,有人闭眼祷告,有人神经质地啃指甲。
郁杫池从西装内袋摸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到某页,推到时春潸面前。是“寂静回廊”笔记的其中一页,边角有他新添的娟秀小字:
“迷雾古镇,周期性副本。已知信息:镇民厌恶外来者,尤其是‘吵闹的’。夜间不要出门。不要接受红色的食物。不要回答第三遍问题。”
时春潸看完:“就这些?”
“就这些。”郁杫池收回笔记本,“上个活着出来的队伍,只传回这点东西。而且那队伍进去五个人,出来一个,疯了,念叨什么‘影子会说话’。”
“可信?”
“半信半疑吧。”他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疯子的情报和聪明人的谎言,有时候差不多。”
车厢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广播响起,这次是个柔和的女声:“各位旅客,欢迎乘坐本次列车。列车将于三小时后抵达迷雾古镇站。期间为您提供简餐服务,如有需要,请按座位上方呼叫铃。祝您旅途愉快。”
话音刚落,车厢连接处的门滑开,一个穿制服、戴白手套的乘务员推着餐车进来。餐车上盖着白布,底下透出食物热气。
乘务员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笑容标准:“晚餐供应:番茄肉酱意面,红酒炖牛肉,或蔬菜沙拉。每位旅客可选一份。”
她推着车,从第一排开始询问。
前排的壮汉——回廊里那个大刘——要了红酒炖牛肉。乘务员微笑着盛了一盘递给他。肉香四溢。
大刘舀起一勺,正要送嘴里,动作突然顿住。他盯着盘子,脸色变了。
“这肉……”他声音发颤。
乘务员笑容不变:“牛肉,先生。新鲜供应。”
大刘猛地把盘子推开:“我不饿!”
餐车继续往后推。每个接到食物的玩家都仔细检查,有人用随身道具测试,有人只是闻了闻。但直到餐车推到车厢中部,没人真吃一口。
时春潸看着越来越近的餐车,手指摸到口袋里的银针。
郁杫池却突然举手:“这里,两份番茄意面。”
乘务员停在他们座位旁,盛了两盘意面。番茄酱鲜红浓稠,裹着面条,热气腾腾。
郁杫池接过盘子,道了谢,把其中一盘放到时春潸面前的小桌板上。“吃点,”他说,“三小时车程呢。”
时春潸盯着那盘红得刺眼的意面。“笔记说不要接受红色的食物。”
“笔记还说夜间不要出门。”郁杫池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卷起面条,“可现在我们在火车上,没到古镇,也没到夜间。”
他叉起一坨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冲乘务员微笑:“味道不错。”
乘务员脸上笑容深了些:“您喜欢就好。”她推着车继续往后走。
时春潸看着郁杫池吃完第二口,第三口。他看起来……没事。
“规则有适用范围。”郁杫池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车上食物是安全的。或者说,相对安全。饿着肚子进副本才是真危险。”
他抬抬下巴:“吃吧,没毒。我试过了。”
时春潸沉默几秒,拿起叉子。面条入口,温度适中,味道普通——就是普通番茄意面。她吃了半盘,停下。
“饱了?”
“嗯。”
郁杫池把她剩的半盘拿过去,自然地吃起来。时春潸愣了一下。
“别浪费。”他边吃边说,“积分买来的。”
“……车餐不是免费吗?”
“是免费。”郁杫池抬眼,笑,“所以我更得吃完,不然亏了。”
时春潸彻底无话可说。
餐车推到最后几排时,出事了。
一个年轻女孩接过蔬菜沙拉,刚吃了一口,突然掐住自己脖子,脸色涨红,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她摔倒在地,剧烈抽搐。
周围玩家猛地散开。
乘务员快步走回去,蹲下身查看,然后抬头,笑容依旧标准:“这位旅客对坚果严重过敏。真遗憾,餐车明确提示过色拉含有坚果碎。”
女孩的抽搐渐渐停止,不动了。眼睛睁着,瞳孔涣散。
乘务员站起身,掏出一块白布,盖在女孩脸上,然后推着餐车,若无其事地走向下一个车厢。门滑开,又合上。
车厢里死寂。
“过敏……”有人喃喃,“她怎么知道……”
“也许不是知道。”郁杫池擦完嘴,把餐巾叠好,“也许是‘设定’。在这个游戏里,你的过去、你的弱点,都可能变成杀你的刀。”
他看向时春潸:“你有花生过敏吗?哮喘?深海恐惧?怕黑?”
时春潸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我记不起死前的事了。”她说得很平静,“只记得名字,和一些……碎片感觉。”
郁杫池看了她几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被笑意盖过去。“失忆。老套但实用的设定,方便系统给你塞背景故事。”
他没再追问。
列车继续在黑暗里行驶。窗外偶尔闪过零星灯光,像荒野里的眼睛,一眨就没了。
大部分玩家试图休息。时春潸闭眼假寐,但神经绷着。她能感觉到对面郁杫池的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很轻,但存在感强烈。
两小时过去。
广播又响:“各位旅客,列车即将进入迷雾区域。能见度降低,请勿随意走动,保持安静。”
窗外涌起灰白色的雾,越来越浓,很快连车窗玻璃都模糊了。车厢里的灯也暗了几分,昏黄昏黄的。
时春潸口袋里的碎片忽然剧烈发烫。
她猛地睁眼。
车厢里一切如常。其他玩家还在睡或发呆。郁杫池在翻笔记本,眉头微皱。
但不对劲。
太安静了。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消失了。
火车还在前进,却没有声音。窗外浓雾翻滚,像活的。
前排传来窸窣声。时春潸看过去——大刘旁边的座位上,原本空着的,现在坐了个人。一个穿旧式长衫的男人,侧脸对着这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
时春潸确定,一分钟前那里绝对没人。
她看向郁杫池。他合上笔记本,食指竖在唇前,轻轻摇头。
别出声。
车厢里其他玩家也陆续发现异常。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抓紧武器。但没人敢动。
长衫男人慢慢翻了一页报纸。纸张脆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今日天气,大雾。不宜出行。”
没人接话。
男人继续读报:“……古镇东街发生命案,死者身份不明。治安官提醒居民,锁好门窗,夜间切勿外出……”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本该是眼睛鼻子的地方,一片平坦,只有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
“你们……”无脸男“看”向车厢里的玩家,“是今天要来的外地人吗?”
死寂。
大刘额头冒汗,手在发抖。
无脸男又问一遍,声音提高:“是今天要来的外地人吗?”
还是没人回答。
郁杫池突然举手,微笑,用正常音量说:“不是,先生。我们是去隔壁镇的,坐过站了。”
无脸男“盯”着他。
郁杫池笑容不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递过去:“您看,我们的票是到‘清河镇’。这破车老停错站。”
无脸男接过车票——车票上原本“迷雾古镇”的字样,不知何时变成了“清河镇”,墨迹甚至有点未干的样子。
“哦……”无脸男把车票还回来,“那你们该下一站下。”
“当然,谢谢提醒。”郁杫池收起车票。
无脸男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报。几秒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融化在空气里,不见了。
车厢里响起几道松气声。
郁杫池转向时春潸,压低声音:“规则‘不要回答第三遍问题’。但如果根本不让他问出第三遍呢?”
“你改了车票?”时春潸问。
“小把戏。”他手指间夹着一张空白便签纸,上面墨迹正迅速褪去,“临时打印贴纸。上次贩卖机买的,五十积分一沓,性价比不错。”
“……你连这个都买?”
“工具嘛,总有用的时候。”他把便签纸收好,“不过只能骗骗低阶NPC。高级点的,得动真格。”
窗外雾气渐淡。车轮摩擦声回来了。
广播女声再次响起:“各位旅客,迷雾区域已通过。列车将于三十分钟后抵达迷雾古镇站。请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灯光恢复正常。
玩家们活过来似的开始小声交谈,检查装备。大刘走过来,冲郁杫池抱拳:“兄弟,刚才谢了。又欠你一次。”
“记账上。”郁杫池微笑,“利息按副本生还率算。”
大刘苦笑,走了。
时春潸看向窗外。雾气散尽,远处出现山的轮廓,山脚下隐约一片青灰色屋顶——古镇。
“那个无脸男,”她问,“是什么?”
“镇民的‘影子’吧。”郁杫池也望向窗外,“或者说,是古镇对入侵者的第一道检测。回答错误,或者让他问出第三遍,估计就得留在车上了——像那位过敏的姑娘一样。”
“你好像很了解。”
“猜的。”郁杫池转回头,浅色的眼睛映着车窗外的光,“不过我猜得通常挺准。”
列车开始减速。
古镇站台露出来,老旧的砖石结构,挂着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深色制服,应该是接站员。
火车停稳,车门滑开。
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浓重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
接站员举起手里的提灯,声音平板:“欢迎来到迷雾古镇。请所有旅客下车,接受入境检查。”
玩家们面面相觑,陆续起身。
郁杫池最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看向时春潸。
“记住,”他轻声说,“进去后,我们不是队友。必要时,甚至可能是对手。”
“为什么?”
“因为这次副本的规则……”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是‘捉迷藏’。鬼抓人,人抓人。而组队的人,会被默认为‘一体’,优先被追捕。”
时春潸懂了。
“不过,”郁杫池凑近些,气息拂过她耳尖,“如果你被抓了,快死了,可以试着喊我的名字。我心情好的话,也许会考虑救你——收费的。”
说完,他率先走下火车,融入站台昏暗的光里。
时春潸坐在原地,手指摸进口袋。四块碎片烫得厉害,几乎要灼伤皮肤。
她深吸一口带着腐味的空气,站起身,走向车门。
站台上,接站员的提灯晃了晃,照亮她苍白的脸。
“姓名?”接站员问,手里拿着本破旧的登记簿。
“时春潸。”
提灯光扫过她全身。接站员低头记录,然后递给她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数字:7。
“你的身份牌。古镇七日游旅客。请遵守镇规,享受您的假期。”
时春潸接过木牌,入手冰凉。她抬头,看向古镇方向。青灰色的屋顶连绵起伏,雾气重新聚拢,像一层纱,把整个镇子裹得严严实实。
郁杫池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握紧木牌,走进浓雾里。
身后,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离站台,消失在雾中。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