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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廷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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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金石交击之声乍响,是江淮之将茶盏重重顿在龙案上的声音。
“北疆刺史一案,朕意已决。安亲王,你还要为他强辩?”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金殿独有的回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祈安立于御阶之下,玄色亲王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也愈发苍白。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
“皇兄,”他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那双重瞳,“李将军一生戎马,忠心为国,此次纵有失察之过,也罪不至死。臣……愿以亲王爵位与所有军功,换他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以王爵换一武将性命,简直是疯了!
江淮之缓缓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光影中拂动,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江祈安面前。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阿祈,你如今,是用什么身份在跟朕说话?是臣子,还是……弟弟?”
他的气息拂在耳畔,是江祈安记忆中的温热,话语却冰冷刺骨。
江祈安喉结滚动,沉默了片刻,终是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臣,江祈安,恳请陛下开恩。”
“好,好一个‘臣’。”江淮之直起身,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目光扫过殿外,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宫宇:“安亲王御前失仪,忤逆圣意,着——庭杖二十!”
令下,宫门外的广场上,两名手持朱红庭杖的御前侍卫肃立如松。内侍监手捧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着,庭杖二十,以儆效尤!”
江祈安面无表情,一丝不苟地解开亲王腰封、玉带,将象征身份的锦袍外衫褪下,整齐叠放在地。随后,他沉默地俯身,趴在了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啪!”
第一杖落下,沉重的闷响让所有旁观的内侍心头一跳。江祈安身体猛地绷紧,指节攥得发白,却硬是将一声闷哼锁在了喉间。
五下、十下…… 剧痛早已碾碎皮肉,直透骨髓。他额角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唯有咬紧的牙关和那不肯弯曲的脊梁,还在固执地支撑着。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濡湿,定是血色漫透。
殿门之内,江淮之负手立于窗后。厚重的帘幕隔绝了他的身影,却挡不住那一声声杖击皮肉的闷响,清晰地、一下下,仿佛敲在他的心口。他面前龙案上,摊开着一份密报,正是那位“忠心为国”的李将军,暗中与藩王往来、图谋不轨的铁证。
他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四道血痕。
阿祈,你护的是国之蛀虫,逼的是朕这个皇帝!
终于,二十杖毕。
院中死寂,只剩下江祈安压抑而粗重的喘息。他尝试撑起身体,手臂因剧痛和脱力而剧烈颤抖,险些栽倒。侍卫欲扶,却被他一声嘶哑的“滚开”喝退。
他用尽力气,以手撑地,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支起身,站直。尽管身形不稳,那截脊梁,却始终未曾真正弯折。
他弯腰想去拾衣袍,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难如登天。
“吱呀——”殿门开了一条缝。
一名心腹内侍快步走出,手中捧着的,并非伤药,而是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匕首——那是去年江祈安生辰时,江淮之亲赐的礼物。
内侍躬身,将匕首举过头顶:“陛下口谕:此物锋利,望安亲王……好生将养,勿再自误。”
江祈安的目光落在匕首上,瞳孔骤然一缩。赏赐之物被如此送回,是比庭杖更甚的羞辱与警告。
他静默片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伸出沾着尘与血的手,稳稳地接过。
“臣,”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可怕,“谢陛下……赏赐。”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将匕首攥入掌心,紧咬着牙,拖着几乎无法动弹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决绝地,朝着宫门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身后便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在汉白玉的石阶上,触目惊心。
殿内,江淮之依旧站在窗后,沉默地看着那个倔强、狼狈却又挺直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宫墙的尽头。
风起,卷动着案上那张写满“罪证”的密报,也吹不散这满庭弥漫的、血腥而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