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情杀案 情杀案 ...
-
被钢筋砸到后脑时,她觉得冷。
不是仓库铁门的那种冰,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裹着铁锈味和尘土味,把她往黑里拽。她想睁眼睛,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那些碎掉的画面,像地上的手机屏似的,一片一片扎进脑子里。
最先冒出来的是江淮的眼睛。
那天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她正低头吸着珍珠,江淮突然从后面凑过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袋子,里面是颗包装歪扭的草莓糖。他的眼睛很亮,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奶茶杯——那杯是陈潇然刚买的,杯壁上还沾着陈潇然的指纹。“别喝他买的。”江淮的声音很低,手指都在抖,“我明天给你买,买最大杯的,你别喝别人的。”
她当时觉得好笑,故意把奶茶往嘴边送了送,看着江淮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心里竟有点得意。她知道江淮跟别人不一样,陈潇然会帮她写作业,周言会带她去网吧包夜,可只有江淮,会像块膏药似的黏着她,会偷偷翻她的书包,会在她跟别的男生说话时,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你是不是有病啊?”有次她被他缠得烦了,当着同学的面推了他一把,“我跟谁玩,喝谁的奶茶,关你屁事?”
江淮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手,盯了很久,然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捏得她生疼。“你是我的。”他说,语气不是撒娇,是命令,“只能是我的。”
她那时候只觉得他偏执得可笑,甚至有点喜欢这种“独一无二”的占有。直到有天放学,江淮的妈妈堵在路口,老太太头发花白,拉着她的手反复说“姑娘,你别刺激他,他从小就不对劲,医生说他不能受气”,她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慌。可慌了没几秒,又被江淮找过来时的样子冲散了——他手里拿着支新的口红,是她前几天跟周言逛街时随口提过的色号,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包装都没拆,递过来时指尖还在颤。
“你看,我给你买了。”他眼里带着点讨好,还有点藏不住的紧张,“你别听我妈的,我没病,我就是……太怕你走了。”
她接过口红,心里那点慌就没了。原来他不是有病,只是太爱她了。她甚至开始故意逗他,跟周言去livehouse时,故意拍张模糊的合照发朋友圈,屏蔽了陈潇然,却没屏蔽江淮;跟陈潇然去买草莓蛋糕时,故意把蛋糕盒的贴纸贴在手机壳上,等着江淮看见时紧张的样子。
她喜欢看他紧张,喜欢看他为了她跟别人打架,喜欢看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样子——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证明那些常年空着的家,那些没人管的夜晚,都能被这些男生的在意填满。
最后记得的,是仓库里的那阵吵。
周言摔了她的手机,吼她“脚踏三只船,早晚死在这上面”,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她蹲在地上捡手机,屏碎了,陈潇然的笑脸裂成了蛛网。然后江淮就冲进来了,像头疯了的兽,眼睛红得吓人,嘴里反复喊着“他是谁,你为什么要喜欢他”。
她一开始还嘴硬,骂他“疯子”,骂他“阴魂不散”,甚至捡起碎屏朝他晃:“你看啊,陈潇然比你大方,周言比你有趣,我谁都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这个疯子!”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红着眼眶求她,求她别喜欢别人。可这次没有。
他突然冲过来,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力气大得让她喘不过气,她看见他脸上的泪,听见他哭着喊“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看见他身后那根生锈的钢筋,在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冷光。她想求饶,想告诉他她错了,想告诉他她其实有点喜欢他的黏人,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响,指甲狠狠抓着他的胳膊,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她看见地上的碎屏,看见陈潇然的笑脸,看见周言摔手机时的怒容,看见江淮妈妈花白的头发,看见自己空荡荡的家……原来那些被她当作“证明”的在意,最后竟成了要她命的刀。
冷意越来越重,那些画面开始模糊,最后只剩江淮的脸,贴在她眼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这样你就不会走了,永远是我的了……”
洪嫦想,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接那颗草莓糖的。
要是没接,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了?
可现在想这些,太晚了。
她的意识终于沉了下去,像掉进了冰水里,再也没上来。地上的碎手机屏,还亮着那半张男生的笑脸,映着她圆睁的眼睛,映着仓库顶上漏下来的、没温度的阳光。
警车停在江淮家楼下——那是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口堆着废弃的纸箱,风一吹,纸片打着旋儿往上飘。路栖抬头看了眼三楼亮着的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像只藏在暗处的眼睛。
“确定是这儿?”老张整了整外套,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语气沉得发紧。
“对,社区登记的住址,邻居说江淮跟他妈妈住,这几天没见他妈妈出门,就他前天晚上回来过一次,之后没再出来。”守在楼下的警员低声回话,“刚才敲过门,没动静。”
路栖没说话,拎着勘察箱往楼道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踩上去,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墙上歪歪扭扭的涂鸦。到了三楼,302的门虚掩着,没关严,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江淮,开门,警察。”老张上前,手指扣在门把手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威慑,“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配合调查。”
门内没声,只有隐约的、类似呜咽的动静,断断续续,像小猫被捂住了嘴。
路栖冲老张递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轻轻推开了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上堆着脏衣服,茶几上的碗没洗,泡面桶倒在地上,汤洒了一地,黏糊糊的。那股血腥味更浓了,从卧室的方向飘过来,压过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路栖脚步放轻,慢慢挪到卧室门口。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渗出来的光,照在地上一双沾着红泥的皮鞋上——鞋码42,鞋底纹路是常见的防滑款,跟仓库里的鞋印一模一样。
“江淮。”路栖的声音放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开门。”
门内的呜咽声停了,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响,然后,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江淮就站在门后,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左胳膊露在外面,一道深褐色的抓痕从手肘划到手腕,结了血痂,却没处理,上面还沾着点淡灰色的毛线渣——跟洪嫦领口的纤维、指甲缝里的碎屑,一模一样。
他看见路栖和老张,没跑,也没反抗,只是慢慢抬起头。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颧骨处有几道浅浅的抓痕,是洪嫦死前抓的。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瞳孔散着,像没聚焦,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梦呓:“她不走了……永远是我的了……”
路栖的目光扫过卧室——床上铺着的灰色床单,沾着几片褐色的头发,是洪嫦的;床头柜上放着支没拆封的口红,色号很新,壳子上印着的logo,是洪嫦手机壳上贴过的、陈潇然买的蛋糕盒同款;墙角的垃圾桶里,扔着一件沾血的灰色连帽衫,领口处缺了一缕毛线,露出里面的线头。
而江淮的手里,攥着一颗皱巴巴的草莓糖——包装歪扭,糖纸已经被攥得发皱,上面沾着点暗红的血迹,是仓库里那根钢筋上的颜色。
“你把洪嫦怎么样了?”老张上前一步,语气陡然加重。
江淮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声音又哭又笑,像个疯魔的孩子:“她接了我的糖……她说喜欢我……她不走了……”
路栖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胳膊的抓痕上,又扫过地上的皮鞋:“仓库里的钢筋,是你拿的?洪嫦指甲缝里的毛线,是你衣服上的?”
江淮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咽起来。他没否认,只是反复重复着:“她要走……她喜欢别人……我不能让她走……砸晕了……就永远是我的了……”
老张冲身后的警员示意,两人上前,拿出手铐。江淮没反抗,只是在被戴上手铐的瞬间,突然抓住路栖的胳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警官,她不会走了对不对?我给她买了口红,买了草莓糖……她永远是我的了……”
路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想起仓库里洪嫦圆睁的瞳孔,想起地上碎屏里的笑脸,心里沉得发堵。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推开江淮的手。
警员把江淮架起来,往门外走。江淮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他回头望着卧室的方向,嘴里还在念叨:“她不走了……永远是我的了……”
路栖留在屋里,戴上手套,拿起床头柜上的口红——包装上的指纹,是江淮的;拿起垃圾桶里的连帽衫,领口的毛线纤维,和洪嫦领口的完全吻合;拿起地上的皮鞋,鞋尖的红泥,和仓库里的红泥成分一致。
老张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是从江淮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本子上没写别的,只反反复复画着一个女孩的侧脸,眼尾上挑,笑时露着虎牙——是洪嫦。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扭,墨渍晕开,像是哭着写的:“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死了也是。”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夕阳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红得像血。路栖低头看了眼手腕的表,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洪嫦的尸体应该已经送进法医中心了,而江淮,终于把她“留在”了自己身边,以最惨烈的方式。
“走吧。”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点疲惫,“证据链齐了,剩下的,交给法医和审讯室。”
路栖点点头,最后看了眼卧室——床上的灰色床单,床头柜上的口红,地上的皮鞋,还有墙角垃圾桶里的连帽衫,像一幅凝固的画,画着一个偏执的少年,和他用生命锁住的、早已破碎的执念。
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仿佛还能听见江淮那句带着哭腔的念叨,和仓库里那声钢筋落下的闷响,混在一起,在老旧的居民楼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