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远行》攻葆基町

1、日出。未至。 敬一个回不

　　北京后海，在一众用霓虹灯和驻唱歌手互相“厮杀”的酒吧包围下，“渡口”实在算不得起眼，甚至显得有些老土。过时的胡桃木装潢，皮面已经有些皲裂的座椅，就连吧台上那台老式的CD机，也永远流淌着邓丽君和罗大佑的歌。来这里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主顾，或是在都市里疲于奔命，只想找个安静又便宜的酒吧借酒浇愁的普通上班族。
　　2018年11月，北京的初冬，只需一场大风，就能让整个城市从深秋速冻成凛冬。街上行人行色匆匆，将领口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几盏从“渡口”窗内透出的暖黄灯光，给这条小巷平添了几分温度。
　　店里没什么客人，酒保小飞正用一块干净的白抹布，一遍遍地擦拭着吧台。小飞今年二十三岁，一头略长的黑发，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环。去年从艺术院校毕业的他他怀揣着对艺术的满腔热忱，一头扎进北京，却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几番求职碰壁后，他不得不暂时收起那些梦想，靠着学生时代打工时学的一点调酒技巧，在这里找了份糊口的工作。
　　“叮铃——”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一位年过半百的男人裹挟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瘦，穿着件质感极佳的及膝深灰色风衣，颈间围着一条低调的灰蓝格羊绒围巾。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即便风尘仆仆，那股从容沉稳的气质，以及腕上不经意间露出的百达翡丽，都让他与这家小小的“渡口”显得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是这个格格不入的人，却是店里最常来的客人。
　　男人叫沈砚书。他从不和人寒暄，进门后只是习惯性地朝吧台后的小飞轻点了下头，便径直走向靠窗最里侧的那个卡座。那是他的专属位置。小飞见过几次，若是有别的客人占了那个座位，沈砚书也从不言语，只会在门口驻足片刻，朝小飞礼貌性地笑笑，然后转身离开，仿佛完成了一个无声的的巡礼。
　　小飞早已习惯。他放下抹布，走到沈砚书桌前，甚至不必开口询问。
　　“老规矩？”小飞轻声说。
　　沈砚书点了下头，目光已然投向了窗外。那里是后海冬夜里摇曳的枯瘦树影，以及远处灯火映照下的银锭桥。
　　小飞回到吧台，开始调酒。
　　他的动作很熟练，先是琥珀色的威士忌，滴入几滴橙味苦精，在盛满手凿冰球的杯中轻轻搅拌，橙皮在杯口优雅地一抹，柑橘的芬芳瞬间被唤醒。这杯，名为“黄昏”。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只杯子。白龙舌兰打底，缓缓注入红石榴糖浆，那抹瑰丽的红色在透明的酒液中慢慢晕开，宛如天边的霞光。小飞用镊子夹起两颗鲜红的糖渍樱桃，点缀在杯沿。这杯，名为“日出”。
　　他将两杯酒放在沈砚书面前。
　　沈砚书拿起那杯琥珀色的“黄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没有离开窗外。而那杯色彩绚烂的“日出”，则被他推到了对面空着的位置前，静静地立着。
　　小飞心里那点好奇又冒了出来。最初他还以为对方是在等人，可见过两三次后，他便明白，那个座位，永远不会有人坐下。那杯酒，也永远不会被人碰一下。
　　他很好奇，但作为酒保，不打扰客人的清净，是基本的职业操守。
　　午夜时分，店里稀稀拉拉只剩下几桌客人。其中一桌，几个穿着格子衫的男人喝得兴起，划拳的声音越来越大。
　　小飞走上前，礼貌地提醒：“先生，不好意思，能稍微小点声吗？会影响到其他客人。”
　　其中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眯着眼，借着酒劲上下打量了小飞一番。
　　“小哥儿，长得挺俊啊。”男人伸出手，想去拍小飞的脸。
　　小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侧过脸避开了那只手。
　　“先生……”他压着火气，提醒自己不能惹事，这份工作来之不易。
　　“哟呵，还挺清高。”男人嗤笑一声，带着满嘴的酒气向前逼近一步，“陪哥儿几个喝一杯，这些，都是你的。”说着，他从口袋里甩出一叠钞票，砸在桌上。
　　这种近乎侮辱的行为让小飞感到一阵恶心。他冷下脸：“先生，请您自重。”
　　“哈哈哈哈哈！”男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小飞对同伴们大笑，“妈的，装什么纯啊！你以为哥儿几个没看见？前几天，在门口跟你搂搂抱抱那个，不是你小男朋友？”
　　小飞没回答，那确实是来找他的，不过不是他男朋友，而是那个出轨了还想求复合的前任。
　　“怎么，他抱你就行，跟哥哥们抱就不行了？是哥哥们钱没给够吗？”男人见他不说话，愈发嚣张，一手揽过小飞的腰，就想往怀里拽。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小飞背后传来。
　　“你喝醉了。”
　　男人一愣，转头看去。
　　不知何时，沈砚书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他们桌前，就站在小飞身后。他脸上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其它多余的表情。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拿着你的钱，滚出去。”沈砚书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威慑力“小飞，用不用我帮你报警？”
　　说着，他掏出手机。
　　“先生，不用了。”
　　沈砚书也不多纠缠，只将桌上那叠钱拿起，然后尽数砸在那醉汉的脸上和身上。
　　那醉汉被这个动作彻底激怒，刚想发作，却对上了沈砚书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眼神里是漠视。醉汉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脸色发白，眼神却倔强的酒保，最终哼了一声，捡起散落一地的钱，骂骂咧咧地招呼同伴走了。
　　“谢谢您。”小飞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抖。
　　沈砚书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他的“黄昏”已经喝了一半，而那杯“日出”依旧纹丝不动地立在对面。
　　小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端了一杯温水和一个切好的果盘，走到沈砚书的桌边，轻轻放下，以示感谢。
　　“先生，再次感谢您刚刚的解围。”
　　沈砚书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脸很白净，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去的惊惶，但脊背却挺得笔直。沈砚书的眼神，竟带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没事。”
　　“已经很晚了，我给您换两杯自由古巴吧。”
　　沈砚书拿起“黄昏”，又抿了一口。他看着杯中缓缓旋动的冰块，没有立即回答。
　　小飞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刚想道歉，却听到对方开口“谢谢，但我想我的朋友还是更喜欢'日出'。”
　　他放下酒杯。
　　“这杯，是敬一个回不来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以及，一个段回不去的岁月。”
　　他的目光穿透了“渡口”的玻璃窗，望向远方。那里是北京的夜空，不算清透，也看不见星星，实在算不上美丽。
　　但那里，却藏着他记忆里，最炽热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