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树木》之墨兮

7、双层巴士

　　袁圆从公车的台阶上跳下来，脚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着对面站台，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正缓缓停稳。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个穿牛仔裙的女孩，白色的衬衫领子挺括，短发齐耳，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书包。女孩的脚步轻快而有弹性，落地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仰头看了看天，仿佛在确认这个下午的真实性。就在这一瞬间，袁圆觉得时间慢了下来——她看见阳光勾勒出女孩耳后细碎的绒毛，看见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看见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个故事的开端。袁圆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样的句子。
　　这大概是个高二或者高三的学生，正处在人生最微妙的转折点上。她可能刚刚结束补习，书包里装着厚厚的习题集；也可能偷偷去了某个地方见一个重要的人，衬衫口袋里还藏着对方给的小纸条。她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迷茫，像是已经感知到未来沉重的分量，却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迎接它。
　　袁圆的思维开始发散：这个女孩会不会在十年后也成为科学家？或者在某个她从未想象过的领域发光发热？她会不会也有一天站在异国的街头，看着另一个年轻的自己从公车上跳下来，然后恍惚间想起这个平凡的午后？
　　一阵温热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袁圆眨了眨眼，那些刚刚在脑海中编织的情节就像被这阵风带走了，消散在城市的喧嚣里。她自嘲地笑了笑。这样的瞬间太多了，多到她早已习惯让故事在诞生之初就随风而逝。
　　作为G大学的副教授和Z大学的客座教授，袁圆的生活被分割成无数个飞行片段。她的行李箱永远处于半打包状态，里面装着适应不同气候的衣物、各种货币的零钱、以及写满复杂公式的笔记本。上周还在波士顿的实验室里指导博士生，这周已经在北京的校园里做学术报告，下周则计划去挪威看极光。
　　“地球人”——同事们这样调侃她。三十八岁的袁圆确实活得像没有根系的浮萍，却也因此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绝对自由。
　　这种自由让她可以随时在灵感迸发时买一张机票，去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但也让她失去了与某个地方、某个人建立深刻联结的机会。就像那些在公交站一闪而过的故事灵感，她的生活充满了开始，却少有延续。
　　她想起自己那辆被遗弃在国内的车。那辆白色的SUV曾经象征着她对稳定生活的短暂尝试，却最终证明了她与“常规人生”之间的格格不入。
　　第一次事故发生在一个雨天。她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论坛，作为主讲人之一。导航不断重复着“重新规划路线”，她却在一个又一个环形路口迷失方向。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焦虑像潮水般淹没她。最终，她做了一个极端的决定：靠边停车，打电话叫了拖车服务，然后自己拦了出租车赶往会场。当她湿漉漉地出现在会场门口时，离开讲只有三分钟。
　　第二次更糟。同样是为了赶时间，同样是在复杂的立交桥上选错了出口。在试图变道时，她的车头轻轻擦过了前车的尾部。其实只是很轻微的刮痕，但前车跳下来的男人怒气冲冲，后座上一个小女孩被惊吓的哭声尖锐刺耳。
　　“你怎么开车的？”男人拍打着她的车窗。
　　袁圆僵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哭泣的小女孩，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那一刻她意识到，有些责任是她承担不起的——无论是开车时对他人安全的责任，还是人生中更重大的那些承诺。
　　当天下午，她就把车开到了二手车市场，以低于购入价许多的价格卖掉了它。
　　“我再也不开车了。”她对朋友说，语气轻松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某种程度上，这个决定象征着她对整个人生的态度。当某件事带来的压力和负担大于愉悦时，她会选择干脆地放弃。感情也是如此，几段无疾而终的恋情，都在即将步入严肃阶段时被她主动画上了句号。
　　对面的短发女孩已经走远了，牛仔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最终消失在街角。
　　袁圆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表。去机场的时间差不多了，她还要飞回波士顿，下周有个基金申请的截止日期。她拉起随身的小型行李箱，轮子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又一阵风吹过，比刚才强劲了些，卷起了她的衣角。那些关于中学女生、关于青春的故事碎片，这次是真的被吹散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袁圆大步走向马路对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她的人生由无数这样的片段组成——一闪而过的灵感，短暂停留的城市，擦肩而过的人群。没有完整的故事线，只有永不停歇的“下一站”。
　　而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想着，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