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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食欲 ...

  •   卫殊絜继续道:“你妹妹的状态也不对。你知晓溯源阵会将不同的意识分离吗?除了最后那一点点时间……她不像是一个横死之人该有的状态。她没有怨气,你可以理解吗?”

      他顿了顿,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词不达意,又组织着语言,显得十分温吞而谨慎:“那个鬼和你的妹妹是不同的东西——我后来想了想,你用的这个溯源阵,更像是……审问用的温和版,是可以和记忆提供者沟通的。”

      他抬起头,精准地“看”向顾危,“你会用溯源阵,但并不够了解,我可以这么问吗?这些年……你去做什么了?为什么靖渊门会对你用溯源?”

      牧决观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其实他是被冤枉——”

      “是我在和顾危说话,”卫殊絜冷声打断,“我想听他亲口和我说。”

      “……”顾危沉默了,磕磕绊绊,低声道,“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助力了我师父从灵域往凡界的危险品倾销。”

      “靖渊门在溯源后,确定你对此并不知情。”卫殊絜确认。

      顾危垂眸:“是。”

      卫殊絜伸出手,安抚性地在顾危身上摸索了一下,最终停留在他的脸颊旁,轻柔地摩挲着:“别怕,我不是在追责。”他的声音缓和下来,“他们关了你多久?”

      顾危似乎感觉难以启齿,嘴唇嗫嚅了几下。卫殊絜鼓励似的用指尖轻轻蹭着他的侧脸,那姿态仿佛在说“不必对我撒谎”。

      顾危终于垂下眼睛,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二十年。”

      牧决观大惊失色:“二十年?!”

      卫殊絜脸上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他松开了牧决观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顾危的脸,语气亲昵:“不知情的情况下,关三到五年就足够了。”

      “因为我,你被迁怒了。”卫殊絜呢喃着,陈述事实,“这件事我会和江入云说的。”他顿了顿,将额头抵在顾危的额头上,那灼人的热意烫着顾危的皮肤,“对不起。”

      他重复道:“这次是真心的……对不起。”

      ……

      深夜在各自调息与整理现状中度过,第二天一早,三人围坐用早饭。说是三人,实则是牧决观一人在大快朵颐,顺带按着情绪不高的顾危也勉强吃了几口。没成想,顾危反倒被勾起了食欲,自己又去添了一份。

      卫殊絜则像个精致的摆件,只是静坐一旁等待。

      顾危嚼着肉饼,仍是满腹狐疑,质问始作俑者牧决观:“你怎么对口腹之欲这般执着?修行之人,本不必如此。”

      牧决观三番五次邀请卫殊絜同食未果,只得悻悻收手:“我好些年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你就让让我吧。但这个真的很香,顾危你说是不是?”他仍不死心,转向卫殊絜,“你真不尝一口?”

      卫殊絜如得道高僧般岿然不动,语气平淡:“五谷浊气重,多食令灵力沉滞,肢体笨拙。莫要贪恋这片刻之欲而……”

      “什么沉滞不沉滞的,”牧决观打断他,振振有词,“你们俩不觉得自个儿都太清瘦了吗?顾危还好些,你可是粒米不进,靠什么长肉?”

      卫殊絜脸上掠过一丝未曾思考过此事的茫然,迟疑道:“无病无灾,身体养好了,自然会……”

      “就你现在这状况,短期内哪能养好?”牧决观趁势追击,“所以尝尝嘛,又吃不了亏。就喝一小口。我怀疑你这辈子都没吃过像样的饭食。”

      卫殊絜自然是吃过东西的——丹药、汤药、酒水,乃至莲子。但“饭食”……幼时究竟被何物喂养,他早已记忆模糊。稍大些后,玉清峰上既无庖厨,亦无灶火,他那位师父更是早已辟谷,不染凡尘。

      他沉默地回溯,发觉记忆中唯一可称之为“食物”的,是师父某次随手塞给他的一块糕饼。滋味如何早已忘却,只余下或许难吃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印象,自此但凡有人邀他共食,他总是第一时间拒绝。更何况,有胆量、也有机会与他谈及“吃食”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就连“莲子可食”,也是牧决观告诉他的。这小子幼时更是馋得厉害,漫山遍野搜寻可入口之物,将他备着的果脯消耗一空。终于在第一个夏天,就一头扎进了荷花池里。

      那时卫殊絜蹲在池边,以为他要寻短见,却并未阻拦,只是安静地望着近处的水波、倒影,以及那刺目却无热意的天光。

      直到荷花深处再次传来剧烈的扑腾声,卫殊絜循声望去,只见满身泥水、沾着枯萎花瓣的牧决观从水中冒出头来,身边漂浮着许多他折下的莲蓬。

      牧决观冲净手上的泥,傻乐着跑回来,对着掰开的莲蓬啧啧称奇,将一大把自称“个头很大”的莲子,哗啦啦倾倒在卫殊絜因蹲姿而在衣袍上形成的凹陷处。

      他拈起一粒,在卫殊絜眼前晃了晃,利落地剥开外皮,又晃了晃,随即把莲仁丢进自己嘴里,最后捏着那外皮再次晃动。

      这意思是皮不能吃。牧决观在口中搅动一圈,吐出翠绿的莲芯,说:“芯是苦的。”

      他剥了第二粒,递过去。卫殊絜没接,半垂着眼睫,看向脚边那点小小的绿芽。牧决观从善如流,塞进自己嘴里。待到牧决观脚下积了一小堆莲芯时,卫殊絜眸中闪过一丝不解,终于从膝头拈起一粒,学着样子剥净,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牧决观偏头看着他,半晌不见他吐芯,忍不住问:“不苦吗?”

      卫殊絜慢条斯理地嚼着,仿佛在深思熟虑:“苦。”

      “哈哈。”牧决观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泥痕,腮帮子一动一动,很快吃光了自己那份,拍手抖衣站起身,语气理所当然,“把苦的部分吐出来啊。”

      卫殊絜不再搭话,又拈起一粒,连皮带仁一起丢入口中咀嚼。牧决观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冒出一句:“自讨苦吃。”

      卫殊絜恍惚了一瞬,竟蓦地笑了起来。他觉得牧决观说得对极了,他这一生,可不就是翻来覆去地自讨苦吃?几乎在那一刹那,他无法抑制地喜欢上了莲子。他将膝头剩余的莲子捻成灰烬,扬手撒了半池。

      牧决观那时说,那是他第一次见他笑。卫殊絜在心中默默反驳:才不是第一次。随即一头栽进了池塘里。

      此刻,牧决观又在殷勤介绍了:“这个叫豆浆,我特意给你加了蜂蜜。再不喝可就凉了。哎呀,你这人真是磨蹭。这样,你现在点头,保证待会儿不主动攻击我,我喂你尝一口,如何?”

      卫殊絜在他真上手前妥协了,却提出疑问:“为何我的与你们的不同?”

      那是因为担心你肠胃不适!牧决观长吁短叹,又开始满口“耐受”、“蛋白”、“脂肪”地胡诌一通……最后还许诺,若他喝下后不觉难受,便给他点一碗甜汤。

      顾危已将面前的羊杂汤唏哩呼噜喝尽,越听越是莫名,偷偷瞥向卫殊絜那波澜不惊的下巴,以为是自个儿见识短浅,低声求证:“他这又是在念叨啥?”

      卫殊絜略显诧异:“你也不知?那大抵又是在胡说八道了。”

      眼见牧决观急了真要上手,卫殊絜终于舀起一勺豆浆。他轻轻晃动勺子,在他的感知里,这与一碗清水差别不大,哦,似乎还多了些悬浮的米粒状东西。

      牧决观让他倒回碗里,说要给他加热一下。卫殊絜更是不解,难道他还会因一口不算滚烫的水液出什么岔子?

      “热乎乎的喝着舒服。”牧决观却觉得这很重要,他眼巴巴地盯着,确认对方真的喝下去后,才兴致勃勃地问,“感觉如何?”

      卫殊絜不知道如何形容。甜味,还有……这是豆子的味道吗?他放下瓷勺,勺沿与碗边碰撞出清脆一响:“感觉……很奇特。”

      “哪里奇怪?不舒服吗?”牧决观立刻紧张起来。

      卫殊絜的手从锁骨缓缓抚至胸口,那里有一股陌生的、不伴随痛意的暖意流淌。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无比陌生。倒也不是完全陌生,服用汤药时亦有暖流,但截然不同。他竟……不想呕吐。

      牧决观紧接着问:“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尚可。”他说。

      “甜吗?”

      “不算很甜……”他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改变了看法,“甜。”

      “好,今日尝试到此为止。”看架势是不打算再喝了。牧决观笑吟吟地,一把端过那碗豆浆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对顾危道,“走吧,先送你到城门口。我们就不远送了,在燕京等你回来。”

      此事方才已然议定。尽管顾危觉得牧决观那点心思简直昭然若揭——不,到了这个地步,已算不得“私心”,更近乎于一种“默许”。

      他对车队总有些放不下的担忧,还是尽快回去为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一队人若真遇上什么修士,绝无半分抗衡之力。

      临行前,他给这两人支招:“你不妨买顶帷帽戴着,如此便能名正言顺地牵着手走了。”——虽说即便不戴,旁人也会因他“眼盲”而谅解这引路之举。但,戴帷帽便无需覆眼罩,便能多“看见”一些东西。

      牧决观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掌:“而且撩起轻纱就能瞪人,非常之潇洒!”

      卫殊絜:“……”

      他取下眼罩,那华贵的丝线竟自行延展、垂坠,交织成一顶帷帽的模样。

      牧决观端详着:“我猜,顾危的意思是,你这宝贝瞧着太过贵重,怕招惹些利令智昏、不自量力之徒。它……能做旧吗?”

      “……变成木质颜色?”卫殊絜尝试着调动灵力,帷帽的色泽随之转变。

      “颜色再焦黯些……嗯,这下好多了。”

      “我说,二位能否稍加收敛?”顾危指间捏着一张缓慢燃烧的符纸,脸上写满了无奈,“虽说我们已将大致情形告知了江入云与御霄宗掌门。”

      “但眼下唯一能在凡界合规行走的,只有靖渊门弟子。他们门派人员冗杂,那些真正负责实务的底层弟子,恐怕尚不知晓鼎鼎大名的‘卫殊絜’正在燕京城门口……变戏法。”

      “还是说,你们其实很盼着被逮回去?”

      “唉?不行吗?”这是全然懵懂的牧决观。

      “啊……”这是从未在凡界独自行动过的卫殊絜。

      牧决观争辩道:“原来不可以吗?我……我遇到你之前,遭人劫道都是直接动手的。也没见谁大惊小怪啊……哦,不对!”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一出手,他们掉头就跑——”

      “重点不是这个!为何只有靖渊门可以?这是谁定的规矩?谁准的?”牧决观面色凝重,最后托住下巴,“这是垄断!难怪我说卫殊絜来凡界,怎么光给靖渊门干活!”

      顾危指间的符纸即将燃尽,他催促卫殊絜戴好帷帽,拍着手上的灰烬,凝噎半晌,慨叹道:“原来你们竟不知……怪不得你敢直接跟我动手。最初我还以为你小子是靖渊门的人,可把我吓得不轻。真交上手才发现,你这路数完全是门外汉。”

      卫殊絜饶有兴致地“看”向顾危:“哦?你们还打过架。”

      顾危朝他抛去一个堪称“帅气”的表情,也不管对方能否接收到,得意道:“我赢了。”

      “可以想见。他练功这两年,既不勤勉,天赋亦平平。”卫殊絜沉吟,“但连顾危都打不过……你也未免太不济了。昨日怎敢在四位境界高于你的靖渊门弟子环伺下,向我伸手?即便有隐匿符,若有人反应更快,一道法术袭来,我岂非又要陪你死上一回?”

      “啊,怪不得我接手时,发现你们几乎未伤那鬼怪根本。即便如此,你也敢往鬼物怀中扑?”

      顾危在一旁凉凉地补充:“不知者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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