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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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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殊絜便如同撕咬猎物的饿兽般,狠狠攥紧了牧决观的手掌。
那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骨骼,却让牧决观精神一振。他迅速反握回去,眼中迸发出纯粹的光亮。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胜利与极度喜悦的情绪,不受控制地顺着两人紧密贴合的掌心,汹涌地涌向卫殊絜。
“顾危!”牧决观被这情绪冲昏了头,拉着卫殊絜冲向灌木丛的同时,竟忘乎所以地大喊出声。
藏身树丛的顾危被这一嗓子惊得几乎魂飞魄散,猛地窜了起来:“哈?叫我干嘛?!”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抓牧决观。
就在传送光芒彻底吞没三人的前一刻,顾危慌乱中瞥见了最快反应过来的罗熠——他已追至近前,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而在视线锁定自己时,那双眼中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我要被你害死了!”
一阵天旋地转的翻滚后,三人跌落在某条僻静街巷深处的木箱堆里。顾危掩面瘫倒,欲哭无泪地狠狠抹了把脸,发出绝望的哀嚎。
旁边,卫殊絜正急促地喘息着,闭着眼摸索眼罩重新戴好。听到顾危的抱怨,他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而牧决观则仍处于一种梦游般的状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又抬眼看看快要抓狂的顾危和莫名发笑的卫殊絜,下意识地要将那只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你能不能认清现状啊!”顾危支起上半身,悲愤地控诉,“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大喊大叫?他们看不见你但他们能看见我啊!我完蛋了——”他恍惚地喃喃自语,“我为什么不给自己也贴一张隐身符……我真傻。”
他喊了半天,罪魁祸首却毫无反应,这让他愈发绝望:“你又怎么了?你说话的能力也跑丢了吗?”
这时,卫殊絜默默地举起两人紧紧交握的手,朝向顾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顾危想翻个白眼,又担心卫殊絜其实看不见,只好有气无力地盘腿坐在地上问:“他怎么了?”
卫殊絜的语气带着一股习以为常的飘忽:“他昏过去了,我正撑着他呢。”
“嗯?啊?!”顾危再次抓狂。
“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卫殊絜继续说,声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虚弱,“我不能确定……我能撑他多久。”
这话让顾危瞬间抛开了所有抱怨,屁滚尿流地塞给卫殊絜一张定位符,自己则像离弦之箭般冲出去寻找客栈。不过片刻功夫,房间内的卫殊絜猛地一个哆嗦,带着昏迷的牧决观传送而至。他双膝一软,被牧决观全身的重量彻底带倒,两人一同摔在地上。
被吓了第二跳的顾危连忙上前搀扶。
卫殊絜一脸冷汗,他用一种近乎气音、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语气指导:“用……转移符。”
顾危脸都吓白了,手忙脚乱地开始移动两人,声音带着哭腔:“你……你不要死啊……”
“我不会死的。”卫殊絜极轻地扯了扯嘴角,给出了承诺。
终于将这两个“连体婴”妥善安置到床上,顾危茫然地站在床尾,看着自己订下的三间房,内心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如果不想自找麻烦,最好别分开这俩人。
他绕到卫殊絜这一侧,发现对方下唇的伤口已然复原,只留下一抹气血不足的乌色。他拧了湿手帕,细心擦去卫殊絜下巴上的血迹。看着卫殊絜那身血迹斑斑、引人注目的衣袍,勤俭持家的本能让他转到牧决观那边,勾勾手指,召出了那张效力仍在的隐身符。
符纸材质高级,柔韧耐用。顾危提笔补上几道灵纹,使其重焕生机,转而贴在了卫殊絜身上。接着,他又利落地清洁了被血迹弄脏的床榻与地板。
做完这一切,他无事可干,看着床上两个都在发热的人,愁眉苦脸地喃喃:“你们俩都在发热,要不要降温啊?”
无人回应。他只能认命地唉声叹气,深切体会到什么叫“给自己找麻烦”。这下好了,怕是要自此在灵域声名远扬了。
顾危妥善关好房门并从内插上,找到方才领路上楼的小二,一脸沉痛地表示要换成两间房,因为“还有一个朋友来不了了”。他脸上那刻骨铭心的悲痛让小二脑补了许多,同情地安慰道:“客官,保重身体。”
顾危莫名其妙:“嗯?什么?”却也无心深究,满心都是对房间里那两位的担忧。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如同惊弓之鸟,时不时就溜回隔壁查看情况。
期间,他恰好撞见牧决观醒来一次,可惜对方甫一清醒便大吐特吐,吐完后整个人憔悴了一圈,悲伤地骂了一句什么,随即又昏死过去。
卫殊絜倒是安稳许多,只是摸起来烫得吓人。顾危的医师本能无法坐视不理,找来退烧丹药给两人各塞了一颗,又想办法弄来冷水为两人物理降温,忙碌了大半天。
直到他擦拭到卫殊絜身上的热度逐渐消退,那乌色的嘴唇也恢复了淡粉,另一侧的牧决观才“腾”地坐了起来,心有余悸地抓着头发惊呼:“我的天啊!”
顾危对他眨了眨眼。
“我差点看到走马灯!”牧决观惊魂未定,“这次我不把他捞出来,咱俩走着走着我就能死回御霄宗,真是千钧一发啊!”他低头看向卫殊絜苍白的脸……目光定格在他脸上。
“你把他眼罩又摘了。”牧决观明知故问。
顾危点头:“要降温嘛。”
“他突然醒过来然后看你怎么办?”牧决观愣头愣脑地问。
“看就看呗。”顾危非常平静,“他的眼睛不看就没事,还是我三十年前发现的呢,我看过好多次了。”
“哦——”牧决观恍然,“看出抗体了。”
顾危没听懂,但这不影响他秋后算账。他悲愤地看向牧决观:“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啊——”牧决观努力搜索记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和卫殊絜之间境界差太大了,呃……你可以想象成一条滚烫的熔岩瀑布从万丈高空砸进我这个小水池……我只记得找到你就能带他走了。”
他语气充满羞愧:“不过我不会逃避的!回头我们改头换面,以后我就说我才是顾危!”
“其实没事。”闭着眼的卫殊絜突然开口。
“啊?!”顾危和牧决观异口同声地惊叫。
卫殊絜慢悠悠地解释:“我已经醒了。先和江入云说一声,再和掌门师兄解释清楚。我和你一起的话更稳定,他们都知道。医师也有顾危在。”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地请求,“能把眼罩给我吗?或者顾危你先闭眼,我想看看你。”
顾危:“……闭上了。”
卫殊絜这才睁开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顾危的脸,他伸手摸了摸顾危的脸颊,冰凉的指尖激得顾危一缩。
“上次完全没看清楚,”卫殊絜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些年……你过得不好。”
深知顾危过往的牧决观,心里不免一阵发堵。
顾危闭着眼,故作轻松地笑道:“还说我?你才是瘦得快脱相了吧……毕竟已经好多年了,也发生了很多事。”
“我可以抱一抱你吗?”卫殊絜轻声问。
顾危鼻子一酸,却还强撑着吐槽:“你怎么尽是和这小子学些没有用的……虽然我是很想抱抱你啦,但——你先把这身血衣换了吧?昨天我没敢继续动你。嗯?”
话未说完,卫殊絜已经将他拥入怀中,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把外袍脱了。”
顾危咬着牙,双臂用力回抱住他,半晌,气不过地在他后背锤了一下,声音哽咽:“我担心死了……”
“我错了。”卫殊絜闷声说,手臂收得更紧,“我好高兴……你都还记得。”
温热的眼泪掉进卫殊絜的领口,顾危憋着劲又锤了他一下,咬牙切齿:“你才不觉得你错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了,你开心死了!”
卫殊絜嗤嗤地笑起来,坦然承认:“对。”
一旁,牧决观正双手拎着那件血迹斑斑的外袍,连用了三次清洁术才搞定那骇人的血污。见那两人情意绵绵、难分难舍,他忍无可忍地出声提醒:“顾危!他裤子上的血蹭你身上去了!”
顾危惊慌失措地撒手:“嗯?”他扯着外衣上的血痕,怒了,“卫殊絜!”
卫殊絜立刻闭眼躺平,摆出一副柔弱姿态,哼哼唧唧:“啊……头好痛,呃……身上好冷……”
牧决观取来眼罩给他戴上,无情揭穿:“你在学我吗?”
卫殊絜安静了,恍然大悟般反问:“很明显吗?”
“非常明显。”顾危吐槽。
卫殊絜若有所思地扶了扶眼罩,随即放空般喃喃自语:“那个魔修是意外。”
顾危被他这跳跃的话题惹得一顿:“嗯?”
卫殊絜便朝着牧决观的方向摸索过去:“魔修名为李祎,他影响了几名贫民帮他在燕京城探听些消息,其中一个临时接了个短工去抬花,太妃那些日子身体好些了,在那院子里赏花……能潜伏那么久,李祎说他也没想到。”
这是个意外。那位高傲的太妃运气不好,照顾太妃的顾焕运气也不好……
卫殊絜顿了片刻:“是我主动调出的记忆,应该不会是造假。”
“即便是造假,除开我那在乾坤阁的外甥,霍家本家也没人了……”顾危消沉地接话。
是的,即便是还有什么他们不曾知晓阴谋诡计,李祎本人已死,霍家仅剩的血脉远在乾坤阁。顾焕只是这场意外显露出的一层。
顾危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意外还行……也好,她一直运气不好,我都知道了。回头有机会我去乾坤阁找找那小子。”
卫殊絜手指一直冷硬地攥着牧决观的手,但牧决观很安静,没有插科打诨,没有试图缓和气氛。卫殊絜沉默地向顾危靠过去,他生疏地安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
牧决观一把把卫殊絜薅回来,话却是对着顾危:“逝者已逝,你那外甥收到消息没?”
顾危情绪被打断,拧着眉毛:“我给他去过消息了,但没有回应。”
“害,指不定忙着呢,没看到消息。”牧决观猜测。
……
“哎呦!”牧决观乐呵呵地伸手回握卫殊絜沉默的靠近,卫殊絜本能一样贴着他的胸口,“这么黏人?怎么出来以后就愿意主动碰我了?”
“因为你自作自受。”卫殊絜将手指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压着声音,语气森然,“我缠上你了。”
牧决观大惊小怪地“嘶”了两声,一股切实的高温腾得透过相贴的皮肤袭来。他这下乐呵不下去了,焦急地问:“你到底干了什么?这才多久,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顾危站在一旁,眼眶还红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片刻后,他发觉眼前这个十指交缠、一方将额头抵在另一方胸口的姿势,实在不适合继续旁观,眼神开始闪烁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咱们现在已经在燕京城了。你们俩先在城里逛一逛,我往回走,看看能不能碰到家里的车队。”
卫殊絜闻言,勉强打起精神:“还有你妹妹的事。”他捏着牧决观的手指,语气带着凝重,“上次担心你的状态,我就没说,想着已经人死魂消……但你用的那个溯源阵,有点不对劲。”
顾危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