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蕊巷》虎口生

2、第二章

　　旅途疲惫。
　　主要是韦和明疲惫，很显然，快七个小时的航程让叶细休息的很好，恢复了大部分精力。
　　她神采奕奕地拉着自己的行李箱，韦和明跟在她身后，蔫吧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我一下，这儿的天气太热了。我得换身衣服。”
　　叶细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声音，看了眼时间：“最多十五分钟，你的卡应该能用，抓紧一点。”
　　选择有限，韦和明随手抓了件花花绿绿的衬衫和大裤衩，脚踩一双凉拖，彻底和本地人融为一体了。
　　“很配你嘛！”
　　叶细点评道。
　　韦和明懒得和她争论这身衣服品味多么俗气，只摇摇头。
　　“还有多长时间到？”
　　“我们坐直升飞机，25分钟，很快的。”
　　叶细从她的包里翻出来一条冰凉贴，贴在他额头上。
　　韦和明有点后悔了。
　　…………
　　婚礼现场很简单，白色的拱门和宣誓台，底下的是十二张金色竹节椅子。
　　旁边沙滩上燃着篝火，星星点点的亮斑跳跃着。
　　当地时间已经快接近晚上十点半了，由于这个小岛还未被完全开发出来，所以十分静谧。
　　“新娘和新郎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在半年前在这片沙滩上这个时间点向新娘求婚。时间和地点都是有纪念意义的。”
　　叶细拉着韦和明坐到最后，悄声为他解释。
　　“……你头上那是什么？”
　　韦和明见叶细从自己包里变出来一个白色的圆圈戴在头上，机械问道。
　　他为自己还有精力感到疑惑居然有了点不合时宜的开心。
　　“天使光圈。”叶细又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翅膀背在身上，一边往背上装边说：“成套的，不占地方。”
　　“这也是你的策划吗？”
　　“这倒不是，这是新娘的请求。如此纯洁的时候，请不来真正的天使。就派她身边最接近的人来担当了。”
　　叶细不知道按了哪里的开关，那个见鬼的圆圈和翅膀一下子亮了起来。
　　也许我真的太累了。韦和明告诉自己。
　　他看着台上一身白色连衣裙的叶细，站在拱门前面，等待新娘召唤的样子居然真他X的像个天使。
　　“……现在，请新娘和新郎交换戒指。”
　　台上的大型天使立刻将两枚戒指送到新人手中。
　　“那么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天色昏暗，即使有火光的照明，也看不太清楚人脸上细微的表情。
　　有如神助般，韦和明突然在闪烁间看清楚了叶细的表情。
　　那是一种眼含笑意的温柔注视，然而忽然转变为更为复杂的情绪。
　　审视？感慨？羡慕？冷酷？悲伤？
　　韦和明说不清楚，琢磨不透。
　　叶细结束了自己的任务，重新落座在他的身旁。
　　“待会儿，可以去岛对面的酒吧喝点，婚礼结束后的派对就那里，嗯，有无酒精的饮料。如果很累的话，穿过酒吧边上的小道，有当地特色的民宿可以休息。”
　　叶细伸手为他指点。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叶细趁他不注意极快地转头，抓住了韦和明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没什么！”
　　韦和明有点窘迫，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转移话题：“那你明天什么安排？要回国吗？我想接着采访你几个问题。”
　　叶细用狐疑的眼神侧着脸看他，他强作镇定。
　　“明天一早回去，现在没有回去的航班了。”她回答道。
　　新娘的父母婚礼致辞很感人，她拼命地鼓掌，暂时放过了这点疑惑。
　　韦和明正襟危坐，时不时用余光往旁边扫一眼。
　　叶细有一张非常小的脸，眼睛很大，嘴巴很小，整体有一种温吞的漂亮，笑起来或是惊讶的时候会漏出两颗兔牙，非常可爱。
　　脸上出现认真神情时会想让人一直看她。
　　韦和明在公众号发表自己观点几千字顺手捻来，可以连续用二十个刻薄又生动的比喻来讽刺任何他想要讽刺的人。
　　他没怎么夸过人，有点词穷，所以只能用堪比小学生的词汇去描述叶细。
　　“我太累了，我需要休息。”韦和明戳一戳她，声音很低：“一会儿能陪我去民宿吗？我怕我找不到地方。”
　　他本来声音就比较低沉，压低后让叶细听着总感觉耳朵痒痒的，她摸了摸自己被海风吹的发凉的胳膊，看着韦和明乱糟糟一团的卷毛，不由小声回答：“好，我跟你一起。”
　　她和新娘打声招呼，新娘已经是半醉的状态，丝毫不介意。
　　民宿位置很少，基本上被这场婚礼的人承包了，叶细去找民宿的老板商量好一会儿，总算是匀出来一个房间。
　　韦和明紧跟在她身后，也不太能听得懂当地人口音浓重的英语，叶细好几次都差点踩到他的脚。
　　“驱蚊水，眼罩，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嗯……我想想，还有充电线，我的你应该可以用。”
　　叶细把他领到房间，交给韦和明一堆东西，他站在门边，低头问她：“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韦和明停顿了一下：“对待朋友这么尽力，即使像是刚见了两三面的陌生人，也会这么细心照顾……”
　　这名刚刚传递过戒指的天使，把自己的光环和翅膀都收起来了，但韦和明还是幻觉她身后有光辉笼罩，那身白裙子颜色很正，柔顺的堆叠在她的腿边。
　　“任何一个有良心的正常人都会这么做的。”叶细站起身，用足以让昏迷的人弹跳起来的力度猛拍他的背：“好好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明天见。”
　　韦和明很不体面地“嗷”一声叫了出来，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他，他盯着被叶细合上的门，气冲冲的洗漱睡觉了。
　　————
　　“叮～叮~叮～叮～”
　　韦和明一把摁掉自己的闹钟，不情不愿睁开了眼睛。
　　哈，好累，还想再睡一会儿，他像条咸鱼干平躺在床上，一点动的意愿也没有，肚子咕噜噜叫响，好饿……也不知道叶细在哪里，要跟她发消息吗？
　　韦和明从床头摸过来自己的手机，叶细的头像是条巷子，颜色调成了很有质感的黑白色调，微信名字是Thea（西娅）。
　　跟叶细本人接触起来比起来，她的头像和昵称都显得过于冷淡了。
　　韦和明盯着对话框，有点踌躇发什么过去。
　　“醒了吗？有当地的特色早餐，还有咖啡口味很不错。我在一楼等你。”
　　韦和明坐起身，迅速回了条。
　　“好的，马上来”。
　　叶细嚼着有着浓厚咖椰酱和咸黄油浸润过的吐司，感觉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低头啜了口咖啡，一抬头就看见了从楼梯上下来的韦和明。
　　他显然刚刚洗漱完，发梢上还带着水汽，毛茸茸的头发支棱着，看起来手感非常好。
　　从脸上能看出来休息的还不错。
　　“早上好。”
　　“嗯，早上好。”
　　韦和明坐在叶细对面，打完招呼后就一言不发开始吃东西，风卷残云般解决了所有盘子里的食物。
　　叶细有点儿想笑，又怕韦和明感到尴尬，干脆扭头眺望着远处包裹在整片岛屿上，湛蓝色的纯净天空。
　　他们两个人安静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细慢慢地把咖啡喝完，把苦涩延长到几乎品不出来。
　　“昨天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韦和明吃饱喝足，突兀问话。
　　他现在头脑清明，语气带着那点惯用的讽刺姿态。
　　“随便一个人，就要大发善心。为你的朋友损失掉自己完全不对等的时间和精力，得到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谢，也值得吗？”
　　叶细皱了皱眉，也有点不爽。
　　“我理解，可能你的采访风格就是如此。不过你的语气，我不喜欢。”
　　她把自己的杯子放下，敲敲桌子，意思很明显。
　　韦和明艰难咽下口水，对面的叶细几乎是直视他的眼睛，蹙着眉毛，神情严肃。
　　“……抱歉……我，我……向你道歉。”
　　韦和明二十多年人生中，一直处于一个老天老大他老二的状态，出于很多现实原因，他周围的人总是对他有着超出常人的忍耐。
　　而韦和明也习惯性的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情况下，还要几个回合，对方才会委婉表示不满。
　　叶细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也没有多计较。
　　“当然，不是所有人。我是个好人，又不是傻叉，不会当冤大头的。”
　　韦和明立刻摆出倾听的姿态。
　　“至于回报，每个人看法不一样。感谢是一部分，其他的也是一部分。”
　　韦和明心里又开始重映昨天叶细嘴角的那个微笑，他把昨天叶细的姿态和今天对比，疑心自己看错了。
　　“其他的是什么？成就感？为他人奉献的满足欲？”
　　还是对其他人先自己一步抵达婚姻的羡慕和焦虑？对照他人避免自己犯错？
　　这次他声音可以压低了，希望减少自己的语气攻击性。
　　“这个可能很难描述。我会放弃我的时间来参加婚礼，是因为当我站在台下用第三视角参与时，那种幸福的喜悦会更好的感染我包围我。”
　　韦和明盯着叶细，回忆让她脸上又复现出那个表情。
　　“当你知道……爱情的幸福是触手可及的，而你一段时间后有可能会同样拥有这种幸福，这种真切感……让你有信心拥有更好的期待，期待幸福的降临。”
　　韦和明也沉浸在她的讲述里，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对叶细的想法有了共感。
　　“哒。”
　　咖啡杯被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叶细回忆完毕，她觉得自己描述的不够准确，她总是有这样的感受，但并没有像今天一样需要把这感受详细的讲出来。
　　“好吧，你突然问我。我讲的也不是很清楚，你觉得呢？”
　　韦和明回过神，掩饰似的避开了叶细的眼神。
　　“……你讲的很好。”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爱情和婚姻都是痛苦的，他看叶细很顺眼，不希望他在一头栽在没有希望，可怕的未来，还天真的幻想，未来一定是幸福的。
　　“你知道，有一种说法。最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因为一两个片段的幸福的爱情时刻，而去忍受其他糟糕的磨合部分，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叶细轻笑起来，摇了摇头，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质疑：“我不是一次两次突然萌生这种想法的，我认真的考虑过。”
　　“参加一场婚礼，作为一个未婚的女性来说，简直是一场拷打。而这种拷打，我已经有过……”，叶细顿了下，有些无奈道，”算上昨天的，已经29次了。”
　　“29次！？”
　　韦和明心里默念“29”这个数字，被这个数量惊讶到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很多故事里，天使会以“祝福者”的形象出现在婚礼上，象征圣洁，守护与幸福。
　　如果天使也需要经验的话，叶细已经足够从小天使晋升为大天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