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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IF:无人生还·白鸦法官 ...

  •   汉普郡的深秋,晨雾如灰白色的裹尸布,缠绕着“橡树荫疗养院”废弃已久的塔楼。这座建筑在二十年前一场“意外”大火后便彻底关闭,残骸一直未被拆除,成为当地人口中不祥的象征。
      此刻,三辆黑色汽车无声地停在锈蚀的铁门外。
      最先下车的是两名穿深色大衣的男子,他们迅速检查周边,随后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一位女子踏出车门。
      爱丽丝·李德尔,二十八岁,李德尔-韦斯特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最近一期《泰晤士报》法律版专访人物,被誉为“将光明带入司法死角的新锐力量”。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装,外罩一件长款黑呢大衣,金红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她的面容继承了母亲玛格丽特的精致,却拥有一双与许鸢如出一辙的、过于明亮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许鸢偶尔流露的疲惫或疯狂,只有一片经过精确校准的冷静。
      爱丽丝抬头望向破败的建筑,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在这里等。”她对随从说,声音清晰平稳。
      “李德尔小姐,这建筑结构不安全,而且——”一位年长的随从试图劝阻。
      “我说,在这里等。”爱丽丝重复,语气没有加重,却让空气凝滞了一瞬。
      她独自推开半塌的铁门,步入荒草丛生的前院。高跟鞋踩过碎裂的石板,发出规律的轻响,惊起几只栖息在窗棂上的乌鸦。它们扑棱棱飞起,在灰白的天空下留下几声暗哑的啼叫。
      主楼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
      大厅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灰尘和更深层的、仿佛渗入砖石的绝望气息。阳光透过破碎的彩色玻璃窗,投下诡谲的光斑。六个人影瑟缩在角落,三男三女,年龄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他们衣着凌乱,脸上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宿醉未醒的茫然。每个人的手腕都被粗糙的麻绳绑着,系在一根从天花板垂下的铁链上,彼此间隔数英尺,像一群待宰的牲畜。
      看到爱丽丝进来,一个秃顶的男人挣扎起来:“你是谁?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告——”
      爱丽丝抬起手,打断了他。她缓缓踱步,目光依次扫过六张面孔,如同检阅档案上的照片。
      “威廉·克里夫顿,”她停在那秃顶男人面前,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回荡,“前‘橡树荫疗养院’副院长。火灾后成功将责任推给已故的锅炉工,获得保险赔偿,后在伯明翰经营一家‘疗养之家’,因虐待老人于五年前被起诉,但因关键证人‘突发心脏病去世’而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克里夫顿脸色惨白。
      爱丽丝走向下一个,一个眼神闪烁的瘦高女人。“艾琳·波茨,前高级护士长。擅长使用过量镇静剂和‘特殊疗法’让不听话的孩子‘安静’。离开‘橡树荫’后,在多家私立机构工作,目前受雇于切斯特顿家族控股的‘湖畔静修院’。”她顿了顿,“维娜·切斯特顿女士的推荐信写得非常热情。”
      波茨的嘴唇开始颤抖。
      爱丽丝继续,准确报出每个人的姓名、在“橡树荫”期间的职位、恶行,以及他们之后的人生——如何利用关系逃脱制裁,如何继续在阴影中攫取利益,甚至过得不错。
      “你们的名字,”她最后总结,站在六人面前,像一位站在法庭上的检察官,但这里没有陪审团,没有法官,只有她和他们,“从未出现在任何有效的起诉书上。你们的罪行,随着‘橡树荫’的烧毁,似乎也化为了灰烬。法律的目光,从未真正照到你们身上。”
      “你……你想干什么?”一个曾是护工的男人嘶声道,“要钱?我们给你!”
      爱丽丝轻轻笑了,那笑声冰冷,没有温度。“钱?我不缺钱。我是来提供……一个迟来的选择。”
      她从上衣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精致的镀金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眼时间。
      “这里的结构很不稳定。根据我的计算,大约半小时后,西侧承重墙会因为年久失修和今天早晨特意安排的一点‘震动’而彻底崩塌。届时,这座建筑会像二十年前一样,再次坍塌一部分。巧合的是,你们所在的这个区域,正在坍塌范围之内。”
      六张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过,”爱丽丝合上怀表,“锁住你们的铁链,钥匙孔是通用的。钥匙,就在你们脚下石板缝隙中的某一处。每个人脚下都有一片区域可能有钥匙。当然,时间有限,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被绑在一起的手腕。
      “……解开自己的锁,需要双手灵活。而你们的手,是和别人连在一起的。一个人想弯腰摸索钥匙,必然会牵连其他人。合作,或许有机会在墙塌之前,所有人都找到钥匙,获得自由。”
      她后退两步,优雅地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或者,就像二十年前,你们看着那些孩子因为‘意外’或‘疏忽’而陷入绝境时一样——互相推诿,抢夺,甚至为了自己脱身而将别人推向更深的枷锁。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中。法律给过你们沉默权,现在,命运给你们选择权。”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崩溃的哭喊、疯狂的咒骂、彼此拉扯的碰撞声,以及指甲刮擦石板的刺耳噪音。
      爱丽丝走出主楼,晨雾似乎散了些。她拿出一个金属小盒,按下按钮。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老旧木材断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建筑内部更剧烈的坍塌声和戛然而止的尖叫——比预计的早了十分钟。她不喜欢拖沓。
      随从们面色肃穆,但无人询问。她上车,接过助手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回伦敦。下午还有慈善基金会理事会议。”她吩咐道,语气如同刚结束一场普通的商务晨会。
      黑色车队驶离,将废墟和其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声响抛在身后。几只乌鸦重新落回塔楼,歪着头,血红的眼睛注视着下方扬起的尘埃。
      ——
      伦敦,李德尔-韦斯特律师事务所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泰晤士河与城市天际线。办公室内部装修是现代风格与传统元素的融合:线条简洁的胡桃木书柜,陈列着法律典籍和来自非洲的雕刻;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大胆;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上,文件摆放整齐,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轻许多的许鸢,穿着猎装,站在金合欢树下,笑容恣意,身旁是矮小的、抱着长颈鹿画册的爱丽丝。
      爱丽丝正在签署文件。她已经换了一身浅米色的丝质衬衫和深色长裤,显得干练而富有权威。助理在一旁低声汇报:“……关于未成年人保护法修正案的游说进展顺利,预计下个月能进入二读。另外,‘光照’慈善基金今年在殖民地新建了十二所配备医务室的学校,简报在这里。还有,切斯特顿家族那边……”
      “说。”爱丽丝头也未抬。
      “维娜·切斯特顿女士邀请您参加下周在她乡间别墅举办的沙龙,主题是‘现代女性的社会责任’。她特别强调,希望与您深入交流……关于司法公正边界的问题。”
      爱丽丝笔尖微顿,随即流畅地签下名字。“回复她,我很荣幸,会准时出席。”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是该和维娜阿姨……好好交流一下了。”
      助理离开后,爱丽丝起身,走到酒柜前,却没有倒酒,而是打开一个隐蔽的夹层,取出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一份份详细的档案:姓名,照片,罪行描述,法律漏洞或庇护者,当前行踪……以及一些用红笔标注的、看似无关的自然或意外事件简报。
      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贴着六张从旧档案中剪下的模糊照片,下面简单记录着日期、地点(汉普郡,橡树荫旧址),以及一行小字:结构性坍塌/内部争执导致的连锁意外。无幸存者。遗产纠纷预计将拖延调查。
      她凝视片刻,拿起一支笔,在六张照片上依次画了细小的红叉。
      这并非复仇。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种清洁。
      艾薇姑姑教过她:当系统腐败,光照不进角落时,等待与恳求毫无意义。你要么远离,要么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规则,或者……在规则之外,执行你认为必需的正义。
      许鸢选择了前者,在保护了她之后,退入了暮色庄园的宁静,将商业帝国的缰绳和足以撼动许多事物的资源,渐渐移交到她的手中。许鸢似乎累了,常常一连几天待在温室或书房,望着远方出神,眼神穿透现世,仿佛在凝视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堆积着四百年尘埃的荒原。
      但她从未阻止过爱丽丝的任何决定,即使那些决定越来越激进,越来越偏离常规的“淑女”或“律师”轨道。许鸢只是偶尔,在喝下午茶时,会用那种了然又疲惫的目光看着爱丽丝,轻声说:“注意安全,亲爱的。影子喜欢吞噬那些点灯的人。”
      爱丽丝合上笔记本,锁回夹层。
      她点灯,不是为了被吞噬,而是为了将火光,精准地投射到那些最肮脏的、法律不愿或不能触及的阴影里。公开的,她利用律所、慈善基金、日益增长的政治影响力,推动改革,曝光丑闻,资助弱势,是光明的倡导者。私下的,她筛选名单,设计情境,给予“选择”,然后冷眼旁观或稍加推动那些毒瘤在自身罪孽的重压下自我毁灭。
      就像园丁修剪枯枝,园丁的手不必沾染污秽,枯枝自然会落下。
      这是她的“闲暇乐趣”,一种保持理智的必要平衡。看着那些逍遥法外者在最后时刻露出的恐惧与丑陋,能奇异地平息她内心深处那簇从未真正熄灭的、源自八岁那场大火的冰冷火焰。
      ————
      白鸦庄园的书房里,壁炉火光跃动。
      许鸢裹着一条旧开司米披肩,头发灰白了许多,松散地挽着。她看着对面沙发上翻阅法案草案的爱丽丝,眼神复杂。岁月和重负在她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刻痕,但精神某种程度反而奇异地稳定下来——或许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焦点,或许是因为爱丽丝某种程度上,正在替她完成某种未竟的、黑暗的“秩序维护”。
      “汉普郡今天很热闹。”许鸢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爱丽丝从文件上抬起头,神情自若:“是吗?我没太关注地方新闻。”
      “坍塌。又是意外。”许鸢搅动着杯中的红茶,银匙碰着瓷杯,发出清脆的叮响,“和十二年前利物浦那间黑心工厂火灾,七年前那个贩卖儿童的前殖民地官员游艇失事,三年前那两个在证券欺诈中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却移居海外的兄弟的登山事故……风格很像。”
      爱丽丝放下文件,坦然迎上许鸢的目光:“世界上总有巧合,姑姑。尤其是当建筑老化,或者人们从事危险活动的时候。”
      许鸢看了她很久,久到炉火噼啪了一声。
      “你像她,”许鸢最终说,目光有些飘远,“维娜·切斯特顿。”
      爱丽丝挑眉:“我以为您会说我像您。”
      “手段像她,执着,精细,享受掌控与审判的过程。”许鸢缓缓道,“但目的……或许像我。只是我更倾向于逃避,而你选择介入。”她顿了顿,“更像我某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那个在荒漠里徒劳执行“植树项目”、试图维持某种秩序直至疯狂的自己。
      “维娜阿姨邀请我下周去她的沙龙。”爱丽丝转换了话题。
      许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一直没放弃。”她低语,不知是指维娜对许鸢本人的执念,还是对爱丽丝这个“艾薇作品”的兴趣。“她是个欣赏‘艺术品’的人,但也喜欢亲手打碎它们,如果她觉得那艺术品不属于她的话。你要小心。”
      “我会的。”爱丽丝微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带着法律精英的自信与从容,“实际上,我最近查到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关于切斯特顿家族早年一些被掩盖的、与殖民地资源掠夺相关的诉讼,以及几笔流向某些议员的不明政治献金。还有,维娜阿姨那位据说死于‘骑马意外’的前未婚夫,保险受益人有些蹊跷的变更记录……”
      许鸢静静听着,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宿命般的了然。她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暮色笼罩的、她曾经寻求宁静的庭院。这里不再是她一个人的避风港,而成了一个更庞大、更隐秘行动的后方指挥部。
      “爱丽丝,”许鸢背对着侄女,声音很轻,“光照亮一切的时候,也会照亮你自己。你要确保,当那一刻到来时,你站在光里那部分的影子,是你自己能承受的。”
      爱丽丝也走到窗边,站在许鸢身侧。她比许鸢高了,肩膀能承担更重的重量。
      “我知道,姑姑。”她看着玻璃上两人模糊的倒影,一个苍老疲惫,一个年轻锐利,却奇异地有着相似的轮廓。“但我更相信,足够强烈的光,能让影子也变得透明,或者……让该被影子吞噬的人,无所遁形。”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庄园的煤气灯次第亮起,驱散庭院局部的黑暗,却将更远处的树林衬得更加幽深莫测。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从未停止,只是换上了更精致的衣冠,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演绎。而许鸢,这个历经了无尽轮回的疲惫灵魂,此刻既是观众,也是唯一的知情者,或许还是……最后的保险丝。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爱丽丝放在窗台上的手背。
      那动作里,有担忧,有无力,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扭曲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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