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晴》书禾丫

5、共犯 从天台

　　从天台下来的第二天，一种无形的变化在两人之间悄然发生。

　　林见清依旧沉默，依旧趴在桌上，但江辰偶尔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影上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是放空的、冰冷的。当江辰把整理好的笔记再次塞进他书桌时，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在放学后随手扔进垃圾桶。

　　他甚至发现，那本深蓝色的竞赛书，不知何时被林见清塞进了桌肚最深处，眼不见为净。

　　这是一种消极的接受，但也是接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秋雨。班主任李老师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严肃地宣布：“接到通知，下周进行教学区卫生突击检查，重点是各个卫生死角。今天放学后，全班大扫除！”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鸿遍野。

　　劳动委员开始拿着名单分配任务，声音洪亮：“……江辰，你负责擦北面走廊的窗户！林见清……你就，就打扫一下连接实验楼和主楼的那个露天平台吧，那里平时没人去，落叶比较多。”

　　那是个比天台更偏僻的地方，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江辰下意识地看向林见清。他依旧趴着，仿佛没听见。

　　放学铃响，众人不情不愿地拿起工具。江辰仔细地擦着窗户，心思却有些飘远。那个平台……林见清会去吗？

　　等他擦完自己负责的区域，同学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雨还没下，但风已经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他犹豫了一下，拿起角落里的另一把扫帚，走向那个连接平台。

　　平台比他想象的更荒凉。水泥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厚厚的梧桐落叶堆积在角落，被风卷着打旋。而林见清，果然在那里。

　　他没有打扫。他只是蹲在平台最角落，一丛枯败的冬青后面，背影专注。

　　江辰放轻脚步走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

　　在林见清面前，一个破旧的、垫着干枯树叶的纸箱里，蜷缩着一只猫。一只很小的流浪猫，橘色，瘦得几乎皮包骨，身上的毛脏兮兮地打着绺，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似乎受了伤。它警惕地看着靠近的林见清，发出微弱而充满敌意的“哈气”声。

　　林见清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小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火腿肠，耐心地、固执地伸着手。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也不是天台上那种脆弱的凶狠，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小动物般的固执与温柔。

　　风吹动他墨黑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夕阳在乌云缝隙里挣扎出最后一点金光，勾勒着他清瘦的侧影和那只伸向小猫的、稳定的手。

　　江辰停住了脚步，没有打扰。

　　小猫最终没能抵抗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飞快地叼走了那截火腿肠，缩回纸箱深处狼吞虎咽。

　　林见清看着它吃，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生疏地牵动了一下。那或许算不上一个笑容，却瞬间软化了他脸上所有冷硬的线条。

　　就在这时，劳动委员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连接门那边传来：“林见清！你扫完了没？检查的人要来了……”

　　蹲着的林见清身体瞬间绷紧，脸上那丝微弱的柔和消失殆尽，重新覆上惯常的冷漠戒备。他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那个纸箱。

　　江辰反应极快，他立刻转身，迎向走过来的劳动委员，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我看这里落叶太多，过来帮他一起扫。马上就好了。”

　　劳动委员看到江辰，语气立刻缓和了不少：“哦，江辰你啊！行，那你们快点，这天要下雨了。”他探头看了一眼，见林见清已经站起身，手里拿着不知何时被江辰塞过去的扫帚，便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危机解除。

　　江辰回过头，看到林见清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未褪去的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它受伤了。”江辰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很自然地说道，仿佛在讨论一道习题，“这里下雨会淋湿。我知道实验楼后面有个废弃的工具棚，更避风。”

　　林见清沉默地看着他，紧紧抿着唇。

　　几秒后，他弯下腰，极其小心地，用那双画得出精妙物理图纸的手，连纸箱一起，将那只因为害怕而缩起来的小猫抱进怀里。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江辰为什么要帮他。

　　他只是抱着那个破旧的纸箱，跟在江辰身后，沉默地走向那个更安全的、属于他们的秘密。

　　雨点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江辰走在前面，能听到身后那人轻而稳定的脚步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陌路人，甚至不止是“互助小组”的成员。

　　他们是共享了一个秘密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