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晴》书禾丫

4、天台上的糖 午后的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天台粗糙的水泥地上，将边缘锈蚀的栏杆晒得发烫。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堆着些废弃的课桌椅，与楼下那个秩序井然的世界隔绝开来。

　　江辰需要一个地方透气。

　　物理课上那个无声的半圆，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那种被绝对智力碾压带来的震撼，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为那个被所有人误解、却连一句辩解都吝于给予的天才。

　　他靠在栏杆边，闭上眼，感受着热风拂过脸颊。优等生的完美面具戴得太久，偶尔也会感到疲惫。他需要这片刻的、无人注视的放空。

　　然而，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打破了他的宁静。

　　声音来自天台另一侧，那堆废弃桌椅的阴影里。

　　江辰睁开眼，迟疑地走过去。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斑驳的阴影下，他看到了林见清。

　　不是教室里那个永远趴着、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林见清。此刻，他蜷缩着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小兽。

　　那样脆弱，那样……不堪一击。

　　江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从未想过，那个能用手指画出完美物理轨迹的人，会露出这样一面。

　　几乎是同时，林见清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他猛地抬起头。

　　江辰对上了一双泛红的、湿漉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空洞和冷漠，只剩下被撞破狼狈的惊慌，以及一种近乎凶狠的、用于自我保护的敌意。

　　“滚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砂纸磨过。

　　江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林见清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脑海里瞬间闪过开学初在校门口，那个在母亲面前低垂着头、背脊却挺得笔直的“完美学神”江辰。

　　某种共鸣，在这一刻尖锐地刺痛了他。

　　林见清见他不走，眼神里的凶狠更甚，像是要竖起全身的刺。“林见清，离我远点。”他重复着，声音却因为哽咽而失去了全部的威慑力，反而透出一种绝望的哀求。

　　江辰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安慰，没有询问。他只是伸出手，校服袖口下露出清瘦的手腕。在他的掌心，躺着一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包裹着橙黄色的糖体，在阴影里折射不出什么光彩，却带着一种朴素的、温暖的意味。

　　这是他习惯性放在口袋里的，在感到压力时用来补充血糖，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给出的东西。

　　“在我这里，”江辰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平静与温和，“你可以不完美。”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见清死死地盯着那颗糖，又抬眼看向江辰。他眼中的凶狠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无措。他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个总是活在光环中心、一丝不苟的优等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带着好奇或怜悯的目光离开？为什么要给他一颗糖？

　　风穿过空旷的天台，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

　　许久，林见清才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地，伸出手。他的指尖冰凉，在触碰到江辰温热的掌心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捻起了那颗糖。

　　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吃。只是紧紧地将那颗糖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回臂弯，但这一次，那紧绷的、颤抖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江辰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退后几步，靠在了对面的栏杆上，转过身，背对着林见清。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替他挡住了可能投向这边的目光，也替他圈出了一小块可以安全崩溃的领地。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他身后，那片阴影里，林见清紧紧攥着掌心那颗带着陌生人体温的糖，第一次觉得，这片废墟般的天台，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