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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夜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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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善善来府上早,得用,常忙得脚不沾地。刚晾着衣裳,就有太太院儿里的人唤她,要她去打扫祠堂。
沈秋云看了一眼,说:“剩下那两件我洗罢,你快些去快回。”
孙善善也没同她客气,湿手在衣摆处抹了两下,整理好褂袄就走,临了好不忘记嘱咐她:“太太那件镶边袄裙可不能搓了,晾的时候且记着竹竿上铺层软布,回头你去寻跨院处的李婆子,她那儿有布。”
“可仔细些,太太过几日要穿的。”
“你只管去,剩下的有我。”沈秋云朝她摆摆手,手上动作更轻几分。
要是赶得及,这两件衣服两刻钟就能晾起来,可她刚坐下,李婆子就领着个男人走来。
那人比李婆子高出一个脑袋还多,高瘦,穿着藏青色的短袄和黑色短袍,一眼便锁定了沈秋云的位置。
孙善善说,居哥是傅家大少爷的书童,儿时便被买进门伺候大少爷读书的。只不过傅家这位长子身子骨实在不好,私塾没上几年就又卧病在了床,断断续续的念了几年书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居哥舍了书童的身份,被太太安排伺候傅家少爷起居,傅家太太和老爷宠溺这个儿子,连带着居哥也沾着光,谁见着都得停住问声好。
“沈姑娘。”居哥还是头回来这边,被李婆子领着走到沈秋云边上。
他态度淡淡的,却也叫人挑不出错。
“少爷想见见你,这会儿有空吗?”
虽这样问着,可他手上已经作出“请”的姿势,沈秋云没被他唬住,反倒先将太太搬出来:“这件衣裳,太太过两日就要穿。”
“若是不马上清洗晾出来,回头太太责罚,如何使得?”
居哥凝眉瞧了她一眼,转而看向李婆子。
这李婆子心里鄙夷,可脸上却眉开眼笑:“姑娘你尽管去,这衣裳我来洗。”
“少爷的事儿是大事。”她推搡着沈秋云说。
一路上,沈秋云落后居哥半步,什么也没问。主人做什么自然有主人家的道理,她一个下人没资格过问。
反倒是居哥,没忍住侧头看了她好几眼,问道:“姑娘是月前时候进府的吧?”
“是。”沈秋云走着,温声问他:“我得怎么着称呼您,是叫……”
“叫我的名儿就行。”他点点头:“我叫居哥,比你大的多了。”
是姓“居”?还是说这只是名字,另有姓氏?
沈秋云满腹疑云,但是却没打算问,旁人的事儿同她没甚关系,况且府里人不管年纪大还是小,好像都叫他“居哥”。
这确实不像个正经的名了,倒像个乳名。
居哥也是第一回见这个“准少夫人”,本以为是个长相普通、大大咧咧的丫头,没成想不仅生的白净标致,说话也温声细语的。
临至院门外,他没忍住叮嘱两句:
“太太今个用午膳的时候专门提了这件事儿,她还在挑入门的日子,兴许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要知会你。”
“少爷对这事儿说不上热衷,不过他向来听太太的。”居哥停顿了会儿,说:“进去了,少爷说什么,你便应什么,捡些好听的话讲。”
沈秋云一一应下,居哥推开门进去一趟,几息后就出来了,他给她一个进去的眼神,而后站在门口处掩上门。
屋内昏暗,裹着一股浓重药气。
窗半敞着,男子靠在窗边上看书。
短发,元眉,白衫,身姿孱弱,唇色苍白。
沈秋云前两步走路刻意重了几分,不多不少,恰巧给屋内人听见,不等她见礼,男子便微微抬手,“你走近点,我看看。”
沈秋云垂眸靠近,礼节叫人挑不出差错。
不知为何,越靠近这位大少爷,她身躯都有些紧绷,被他瞧的分外不适。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除此之外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男子盯着她看了一眼,眼眸微闪,淡淡道:“你抬起头。”
沈秋云一眼望进他眼中,面上不显,可浑身却如过电般惊惧,这位常年卧病、身体孱弱的大少爷,为何会有一双这般冷翳的眸子……
而不过眨眼,那双眼中的阴霾即刻消失殆尽,他眼底含着笑,温和注视着她,好似刚才她所见不过是一场错觉。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少爷,沈秋云。”
“好名字。”傅佑谦微微颔首,把书本随手扔在桌案上,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摩挲,力道逐渐变大。
沈秋云被吓了一跳,顾不得疼,顷刻间抽出手,不等他发怒便立即跪了下去,战战兢兢,甚至都没为自己求饶。
傅佑谦盯着空落落的手指,轻笑一声:“有点意思。”
“回去罢,今天到这里。”他漫不经心瞥了地下的人一眼,重新拿起书本:“改日你再来。”
“是。”
沈秋云咬着牙,被他最后那道眼神吓得浑身发软,等出了门,见着外面的天光才觉着松了口气。
居哥轻轻阖上门,走近嘱咐她:“若旁人问起,你只管说少爷找你问话,旁的不用理会。”
“嗯。”沈秋云回他。
然后马不停蹄离开这个院子。
走出去老远,心脏才反应过来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沈秋云说不上此刻是个什么滋味,她兴许有些明白孙善善为什么那么排斥被安排做少爷的通房了。
这个人,叫人琢磨不透。
像一条吐信子的蛇,一圈圈将人缠绕起来,而后,绞死……
她脚步不停,脑袋里琢磨事情,不曾想迎面撞上一人。
这人一把抵住她的肩膀,笑道:“小嫂嫂,这是赶着去用膳呢?”
沈秋云心落了几分,退后半步行礼:“见过小姐。”
傅合仪挑眉,问她:“哥哥找了你。什么事情?”
“只是……问了几句。”沈秋云温声回着,却不想傅合仪眼睛尖,瞧见她手腕处遮掩的红痕。
她唇角还扬着,眼睛里却没了笑意。
她将沈秋云的袖口撸上去几分,于是手腕处清晰的红色指印便映入眼帘,瞧着有些骇人。
傅合仪摩挲着,嗤笑:“……只是问话?”
兴许这让傅合仪想起那只自己养大的兔子,于是对着沈秋云态度软和不少。她这位兄长,可真是个不叫人省心的东西呢。
“沈秋云,不会躲吗?”傅合仪冷言说:“不会跑吗?”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一个没有名分的“冲洗新娘”,一个人人可指使的下人丫头,能躲去哪里呢。
一只没有反抗能力的兔子,将她送到毒蛇身边,结局也无非尸骨不存一个下场……
她真的是魔障了,傅合仪松开她,声音有点疲惫:“你回去吧。”
“之后我会和哥哥说,让他不要叫你来了。”
沈秋云将袖子放下,小声道:“小姐,不必了。不必为难。”
“既然太太决定了要我嫁给少爷,那么早些日子晚些日子,没什么差别。”
“你……”
傅合仪气的冷哼一声离开。
沈秋云则依旧垂眸,朝下人院走去。
她来之前确实不晓得傅家大少爷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可既然进了府,也没有回头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府外她的结局也好不了多少,至少留在傅家每天能吃两顿饱饭,不至于饿死。
那留在府里会死吗?嫁给傅家大少爷会死吗?沈秋云不知道,但心里有道声音告诉她,也许会的。
但那是几个月后要忧虑的事情了,眼下她还活着,便只能顾好当下的事情。
沈秋云没赶上晚膳,赶到的时候下人房人都散了,她顾不得吃,又想起太太的衣裳,疾步往回走去,没成想又在半路上被人截下。
这会天已经灰蒙蒙的,沈秋云不认得这人,一时不知道怎么称谓。
“沈姑娘,我是大小姐身边的丫头燕儿。”女孩笑盈盈的,脸上有个梨窝。
“小姐找你有事儿呢,你这会儿有功夫没?”
这话总觉着似曾相识,沈秋云晃晃脑袋,白日居哥也是这样问的,只能说,这二人真不愧是兄妹吗?
教养的下人问话都这么像。
“燕儿姑娘,您带着路吧。”她说。
傅家小姐喜欢鱼,于是院子离着池塘近了些,也就离主院远了点。
一路上,燕儿有一搭没一搭同沈秋云聊着,比起太太身边的丫头,她不仅脾性热闹些,说话也没有颐气指使的意味。
傅合仪站在房门口,垂眸盯着台阶下的人,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会不会针线活?”
沈秋云点头。
“进来。”
说着,她又吩咐燕儿去拿些易消食的糕点来吃,这儿离着厨房不算近,燕儿一来一回,恐怕最少也得一刻钟多。
屋内点着纱灯,暖熏熏的。
傅合仪把一件旗袍扔在桌子上,随后放置针线,坐在桌边朝她颔首:“坐。”
“小姐,这不合规矩。”
“嫂嫂。”傅合仪轻声叫她,她双手撑在下巴上,盯着她一字一顿:“我的房里。我的话,才是规矩。”
沈秋云慢吞吞坐到她对面,拿起那件旗袍开始检查,全程没有回看她。
她心里纳闷,这兄妹二人为何都喜欢盯人?
傅合仪瞥见她光洁的手腕,那道红痕几乎消散,可自己心里的疙瘩却越结越深,她目光灼灼盯着面前人的脸……
在察觉对方脑袋更低几分时,傅合仪没忍住勾唇:“嫂嫂,你害怕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