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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法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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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渡》4
第四章 道法自然
山气在黎明前最浓,像无数只冰凉湿润的手,悄无声息地抚过山峦、林木、岩石,也漫过观景台上的一切,以及车边枯坐的人影。阳光——或许此刻,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已成了一个空洞的、需要被重新审视的符号——就这样在车边坐了一夜。从星空璀璨到晨光熹微,从万籁俱寂到早鸟初啼。他身体僵硬,关节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发出细微的酸涩感,露水浸湿了他的头发、肩膀和裤腿,带来沉重的凉意。
老者早已杳然无踪。如同他出现时一样神秘莫测,仿佛只是山间晨雾中偶然凝聚又迅速消散的一缕风,了无痕迹,只留下那三句问诘,像三枚刚从熔炉中取出、带着灼人高温和刺目光亮的火种,被强行烙在了阳光的脑海深处。它们不再仅仅是语言,而是一种持续燃烧的、滚烫的“存在”,反复舔舐、灼烧着他过去三十余年精心构建起来的全部世界图景。
“吹嘘是谁?呼吸是谁?”
“穿衣吃饭是谁?困来睡觉是谁?”
“此刻问‘我是谁’的,又是谁?”
每一个字都在意识里滋滋作响,冒着青烟。他试图去“思考”这些问题,去分析、拆解、寻找答案。这是他一贯的思维模式:面对困惑,动用逻辑、知识、经验去攻克。但这一次,他刚一试图“思考”,就立刻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思考本身,预设了一个“思考者”,一个执行思考动作的“主体”,一个“我”。而老者问的,恰恰是这个“我”的本质。当“我”成为被追问的对象时,那个试图回答问题的“我”,立刻陷入了自我指涉的悖论漩涡。就像一个人试图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或者眼睛试图看见眼睛自身。他陷入了一种彻底的、前所未有的僵局。
这不是他熟悉的“迷失方向”的茫然。迷失方向,至少还有一个“我”在寻找方向,有一个关于“方向”的概念。而此刻,他体会到一种更根本的茫然:那个寻找方向的“我”本身,成了被质疑的焦点;“方向”这个概念,也随着“我”的悬置而变得虚幻。是“连‘迷失’这个概念都开始崩塌的茫然”。仿佛他站在一个绝对的空无之处,上下左右,前后内外,所有曾经赋予他位置感和方向感的坐标轴,都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用冰冷的手指摸向左手腕。皮肤暴露在清晨冰凉的空气里,触感清晰。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长期佩戴念珠留下的一道浅浅的、颜色稍淡的印痕,像一个褪色的胎记,标记着一段已经结束的执着。
转过僵硬的脖颈,看向石栏杆。那串他曾视若珍宝、寄托了无数意念的檀木念珠,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粗糙的石面上,毫无生气。薄薄一层清亮的晨露覆盖在珠子上,让它们失去了往日温润的光泽,显得朴素、暗淡,甚至有些陌生。一夜之间,它们从承载着复杂信息和强烈情感的“法器”,复归为几粒普通的木头。
他不再是“阳光”了——在那个山风凛冽的夜晚,被老者寥寥数语,如同用最坚硬的榔头敲击最脆弱的琉璃,彻底击得粉碎,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回原形。
那么,现在这个坐在冰冷地上、衣服被露水浸湿、关节酸痛、头脑一片空白混沌的……是谁?
这个疑问不再是哲学思辨,而是一种切身的、带着寒意的困惑。
而步时,一阵清晰的、不容忽视的痉挛感从他的胃部传来,伴随着一种空泛的鸣响。饥饿。一种最原始、最纯粹、最不容辩驳的生理需求,像一头苏醒的幼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蛮横地打断了他脑海中那循环不休、却毫无出路的自我拷问。这具躯体,这具被意识暂时“抛弃”或“悬置”的躯体,用它自己的方式宣告着它的存在和需求:它需要能量,需要食物。
这个信号如此强烈,以至于任何关于“我是谁”的玄思都暂时退居二线。他需要回应这具躯体的基本需求。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血液回流带来针刺般的痛感。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残留着昨夜的气息,沉闷而滞重。他发动了引擎,暖风缓缓吹出,驱散着玻璃上的雾气,也带来一丝人造的温暖。
他驶离了观景台,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下行。晨光中的山野呈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面貌。墨绿色的林涛在薄雾中起伏,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不知名的野花在路边的草丛中星星点点地开放。世界以一种鲜活的、具体的、不容置疑的姿态展开,无需名字,无需定义。
城市在视野尽头逐渐清晰。晨光中的十堰,褪去了夜晚霓虹赋予的浮华、喧嚣和那种咄咄逼人的光芒,显露出它最日常、最本质的底色。灰白色的楼房静静矗立,街道被清洁洒水车洗过,泛着湿润的光。早点摊的蒸笼冒出滚滚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画出温暖的轨迹。环卫工人穿着橙色的马甲,有节奏地挥动着扫帚,发出“沙沙”的声响。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晨起的困倦或对新一天的盘算。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朴素,真实,充满了生活最基本的摩擦力。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目光掠过街边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店铺招牌。最终,他把车停在了一条老旧的、远离主街的巷口。那里有一家粥铺,没有显眼的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个简陋的灯箱,红底白字写着“粥”和“早点”,字迹已有些模糊。塑料桌椅就摆在门口的人行道上,坐着几个穿着工装、埋头喝粥的附近工人。过去,作为“阳光大师”,他绝不会在这种“没有名字”的小店用餐。
但现在,他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地面油腻,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泛黄。一股浓郁的米粥香气混合着腌咸菜的味道扑面而来,踏实而诱人。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在一个大桶前搅动着稠厚的白粥。听到有人进来,头也没抬。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阳光说。声音因一夜未眠和山间寒气而异常沙哑。
他在靠墙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塑料凳子很矮,桌子也低,他坐在这里显得有些局促。很快,老板端来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莹白粘稠的白粥,旁边一个小碟子里堆着切得细碎的酱黄瓜,淋着几滴香油。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复杂的配料。就是最纯粹的白米被熬煮到极致后释放的香气,和蔬菜经盐和时间转化后最基础的咸鲜味。他拿起同样粗糙的瓷勺,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米粒特有甘甜的粥滑过喉咙,落入空虚的胃袋,瞬间带来一种扎实的暖意,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他又夹起一筷子咸菜,脆生生的口感,咸度恰到好处,激发出更强烈的食欲。
他专注地吃着,一口粥,一口咸菜,感知着舌头上的温度与味道,胃部逐渐被填充的满足感,身体寒意被驱散的舒适。这只是一个自然发生的过程:一具躯体,因为能量消耗,需要补充;食物被提供,被摄入,被转化。
“穿衣吃饭是谁?”老者的声音,仿佛随着粥的热气,一同在他耳边氤氲升起。
是这具身体需要温暖,所以穿衣;是这具身体需要能量,所以吃饭。只是一个自然过程的发生,如同草木需要阳光雨露。何须一个名为“阳光”的、背负着各种故事和期待的“我”,来刻意承担、诠释或赋予其特殊意义?
他只是这个自然过程的经历者,或者说,是这个过程本身。
吃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干干净净。他掏出手机,扫了贴在墙上的二维码,付了钱。老板正忙着给新进来的客人盛粥,连头都没抬,更没多看他一眼。在这个小小的粥铺里,没有人认识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是“阳光大师”,也没有人关心他昨晚经历了什么。他只是众多食客中普通的一个,付钱,吃饭,离开。不会有人记得他的脸。
这种感觉,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失落或被忽视,反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轻松。仿佛一瞬间,卸下了无数道无形的目光织成的沉重外衣。他不再是某个需要被辨认、被评价、被期待的“角色”,他只是一个存在于此的、饥饿然后吃饱了的人。
走出粥铺,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粥香和城市晨味的空气,走向自己的车。
他去了工作室。位于北京路的写字楼依旧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金光。助理看到他略显憔悴、衣冠不整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像往常一样递上打印好的今日日程表。
“老师,上午十点,王总约了看新公司名字的三个备选方案;十一点半,李太太带女儿过来,想请您给改个名,说孩子最近学习状态不好;下午两点,和林总的会议,关于他新楼盘整体命名和营销策划的初步沟通,这是重点,林总那边很重视;下午四点……”
助理清脆的声音报出一连串的名字和时间。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重社会关系,一份合约,一个需要“阳光大师”去精准分析、巧妙应对、扮演好“权威”和“解惑者”的角色。在过去,这是他熟悉且擅长的游戏,他乐于在其中展示他的“光”——智慧之光,洞察之光。
他接过日程表,拿起笔。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王总、李太太、林总……曾经,他会下意识地开始脑补这些人的背景、需求,甚至提前在脑海中推演他们的名字可能存在的吉凶。他会精心计算与每一个名字打交道的策略,试图掌控所有关系的走向,确保自己的“光”能恰到好处地照亮对方,同时也收获相应的回报。
但此刻,他看着这些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不是嘲笑他人,而是嘲笑自己过去的执着。这些名字,就像他丢弃的那串念珠上的字符,曾经被他赋予了过于沉重的意义和力量。他试图通过解析名字来解析人,通过改变名字来改变命运,却忘了,名字只是标签,是符号,是桥。真正重要的是标签下那个活生生的、会饿会冷会迷茫也会选择的人,是过桥本身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生命历程。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仅留下了三个字,笔迹有些潦草,却异常清晰:
“去江边。”
助理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划掉的满满安排,尤其是“林总”那一项。“老师,林总那边……下午的会议很重要,前期沟通了很久,而且……”
阳光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帮我推掉。所有的。就说……”他顿了顿,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却发现那些惯用的“外出考察”、“临时有急事”等托辞都显得虚伪。他抬眼看向助理困惑的眼睛,坦然地说:“就说……我病了。”
是的,他病了。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一种更内在的、对旧有生存方式的“不适症”。他需要休养,需要静默,需要脱离所有需要他扮演“阳光”的场景。
不顾助理错愕的眼神,他拿起车钥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再次驱车,这次的目的地明确:汉江边。
他沿着江堤开了很久,直到找到一处相对原始、游人稀少的滩涂。这里只有一条粗糙的碎石小路通向水边,几丛芦苇在风中摇曳,江面开阔,对岸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散的村庄。不是周末,除了远处一个孤独的垂钓者,再无他人。
他在江滩上找到一条被丢弃的、有些歪斜的旧木长椅,拂去上面的沙尘和枯叶,坐了下来。面前,是浩浩汤汤的汉江。初春的江水不算丰沛,露出大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滩。江水缓缓地向东流淌,沉默,有力,对岸的一切都显得渺小而遥远。几只白色水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出轻微的声响,细长的脚爪偶尔点水,激起一圈圈迅速扩散又消失的涟漪。
他只是坐着,看着。
看天上的云。春日的云絮轻薄而多变,被高空的风拉扯成各种形状。它们的倒影落在并不清澈的江水中,随着水波扭曲、变形、破碎、重组,上演着一场无声而永恒的默剧。云本身没有意图,水也没有,只是因缘和合,呈现出一幅幅转瞬即逝的画面。
看水面上的水黾。那细小的、深色的昆虫,利用水的表面张力,用长得不可思议的腿,在水面上轻盈地滑行,划出一道道细微的、交织的纹路,像最随意的书法。它的动作迅捷而精准,仿佛完全融入了水的律动。片刻后,它或许发现了什么,猛地一窜,消失在芦苇丛的阴影里,水面上的纹路也迅速平复,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看江边的芦苇。枯黄的杆子尚未完全返青,在带着水汽的江风吹拂下,整片芦苇丛像得到了统一的指令,齐刷刷地向一边弯下腰,发出沙沙的、如同潮水般的声响。风势稍歇,它们又凭借自身的韧性,缓缓地、不疾不徐地挺直身体,恢复原状。没有一棵芦苇抗拒风,也没有一棵芦苇在风过后还保持着弯腰的姿态。只是顺应,然后回归。
看江上的船。远处,一艘拖轮拉着长长的货驳,像一只巨大的水虫,缓慢而坚定地逆流而上,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宽阔的江面传来,变得沉闷而遥远。近处,有两三叶小小的渔船,随波荡漾,船上的人影模糊,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劳作,又似乎只是在垂钓、发呆。它们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近的会远去,远的会靠近,互不干扰,共同构成江面流动的风景。
他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
“吹嘘是谁?呼吸是谁?” 老者的声音仿佛融入了江风。
是风在吹。是这具身体,随着胸腔的起伏,在呼吸。他只是觉察到了“风吹”和“呼吸”这些现象的发生。没有一个独立的、叫做“阳光”的“我”在努力地吹气,也没有一个“我”在刻意地控制呼吸。它们只是自然地发生着,如同江水东流,云朵飘移。
渐渐地,一种深沉的、积累已久的疲惫感,从身体和心灵的最深处翻涌上来。不是困倦,而是一种精神长时间紧绷后的彻底松懈,一种所有执著念头暂时停歇后的空虚与乏力。他不再抵抗这种疲惫,任由它淹没自己。
他向后靠去,旧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将整个身体的重置交给椅背。眼皮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剩下温暖的、橘红色的光感。耳边的声音却更加丰富起来:江水流淌持续的、低频的哗哗声;远处货轮有节奏的轰鸣;近处水鸟间歇的鸣叫;芦苇丛永恒的沙沙声;风声掠过耳廓细微的呼啸……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没有旋律,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宁静,像一首天然谱就的、无始无终的静心曲。
意识在这种包裹性的感官体验中,逐渐模糊,涣散。
他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思绪的碎片。没有关于过去未来的任何影像。只是一种深沉的、黑甜的、无知无觉的休憩。就像一块投入江中的石头,沉入最深的、寂静的河底,与黑暗和水流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自然的变化将他唤醒。不是闹钟,不是声响,是透过眼皮感受到的光线色彩和温度的改变。他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意识的,不是“我是谁”,也不是“我在哪”,甚至没有任何成形的语言文字。
是一片浩瀚而宁静的、无以言表的美。
夕阳已经西垂,将大半边天空和整个江面染成了金红色、橘黄色、绛紫色的辉煌交响。光线不再刺眼,变得无比柔和、醇厚,像融化了的琥珀,流淌在每一道波纹、每一片芦花、每一颗卵石上。远山成了黛青色的剪影,归巢的鸟群变成飞过光晕的黑点。江水平静了许多,倒映着天空绚烂的色彩,缓缓流动,仿佛一条燃烧的、沉默的熔岩之河。空气中弥漫着黄昏特有的、微凉而清新的气息。
没有分析,没有评判,没有联想,甚至连欣赏的念头都没有。
只是感知。
视觉被那无边的色彩和光影充满,听觉被黄昏更显空旷的江声占据,皮肤感受着温度的变化和微风的轻抚。一种纯粹的、直接的、主客未分的体验。仿佛他自己也成了这暮色江景的一部分,是那被染红的波浪,是那摇曳的芦苇,是那掠过水面的风,是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光的微粒。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块江边的石头。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看着金色褪去,紫色加深,看着第一颗星星在靛蓝色的天幕上怯生生地亮起,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苏醒,像大地的星空。
直到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天鹅绒般温柔地覆盖下来,江面变成一条幽暗的、只能听见流淌声的墨带。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没有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没有推进任何项目,没有经营任何关系,没有创造任何价值,甚至没有进行任何有目的的思考(包括“我是谁”)。他只是存在于此,吃饭,静坐,看江,睡觉,醒来,再看。
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扎实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却像江底沉积了亿万年的泥沙,从他身体和心灵的最深处,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堆积起来。仿佛他不再是以前那个飘浮在水面上、依赖光芒折射来呈现自己、却随时可能被风吹散或随波逐流的“油彩”。而是终于挣脱了那种轻浮的、无根的状态,沉入了水底,触碰到了那坚实、沉默、承载一切的“河床”。这河床无名,却托举着整条江河;这踏实感无言,却比任何激昂的宣言都更让他感到安宁。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晚风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凉意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感到肺叶都被清洗了一遍。他转身,踩着松软的沙石,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绿莹莹的光。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驾驶座上,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
车窗外的夜色里,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近处,汉江在黑暗中无声流淌。
他忽然想起老者最后那句话:“汝本无光,灼灼者,乃道之用尔。”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执着于自己是不是“光”,是不是“大师”,是不是任何被定义的角色。“光”也好,“暗”也罢,都只是某种状态,某种现象,是那个更根本的、无法被命名的“道”(如果非要称之为“道”的话)在运作过程中,偶然显现出来的功用或属性。
如同江面上的夕阳,它如此灿烂,如此辉煌,但它并非江水本身,也非天空所有。它只是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角度,光线在大气和水面共同作用下产生的现象。它来了,毫无理由地绚烂;它去了,江水依旧东流,天空依旧沉默。那绚烂本身,并不属于任何个体,它只是发生了。
他不需要去“成为”光,也不需要恐惧“失去”光。他只是在。存在本身,就是全部。而在存在的过程中,某些特质(比如智慧、热情、洞察力)可能会在某些时刻显现得格外突出,如同夕阳灼灼;在另一些时刻,它们可能隐没,呈现出平静甚至晦暗,如同夜晚的江水。但这些都只是“用”,是浪花,不是大海本身。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内容,没有对象,甚至没有明确的情绪,只是一种面部肌肉自然的牵动,如同风吹过水面产生的涟漪。
然后,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平稳的低鸣,车灯亮起,划破前方的黑暗。他挂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离江边,重新汇入人间灯火的轨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