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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众妙之门 ...

  •   《轻渡》3

      第三章 众妙之门

      婚礼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城市嘈杂。阳光独自一人走进地下停车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音。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尘埃和橡胶轮胎的混合气味,冰冷而现实,将身上沾染的最后一丝宴会暖香彻底剥离。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蓝光。他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感受着皮质包裹的冰凉触感。副驾驶座上,仿佛还残留着叶知勉的气息——不是今天,是更久远的过去,在他还只是“阳光”,她也还不是“林太太”的那些日子里,她常常坐在这里,和他讨论某个客户的名字,或者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画面此刻清晰得刺眼,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他没有回那座能俯瞰十堰最辉煌夜景的高层公寓。他需要更广阔、更沉默、能吞噬所有声音和光影的地方。

      方向盘一转,朝着东南方向,武当山的余脉所在,驶向城郊。城市的光谱在后视镜里迅速收缩,从一片浩瀚的光海,变成一条闪烁的光带,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团模糊的光晕。

      道路逐渐变窄,从宽阔的柏油路变成盘山的水泥路,最后是略显颠簸的碎石路。放下车窗,深夜山间特有的气息涌了进来——松针的清苦、泥土的腥润、岩石的冷冽,还有无处不在的、带着草木汁液味道的潮湿空气。这气息浓重、复杂、充满生命感,彻底取代了都市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由尾气、油烟和各类化学制品混合而成的“尾气味”。肺叶贪婪地舒张开来,每一次呼吸都像一种清洗。

      他停在一处废弃的旧观景台旁。他靠在冰凉的车门上。山风毫无阻滞地吹过,带着浸入骨髓的清凉,穿透他单薄的西装外套,让他打了个寒颤。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雕刻桃核时,刻刀长时间抵压留下的轻微酸痛感,以及更虚幻的、叶知勉接过锦囊时,指尖与他掌心那一刹那接触传递来的、微凉的停顿。那停顿里包含的复杂意味——惊讶、了然、珍重、乃至一丝诀别的意味——此刻被山风一吹,愈发清晰,带着回响。

      “我终究还是想要一点自己的阴影……一点被包容的角落。”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笑意,此刻却在呼啸的山风中,一字一字,异常清晰地再次浮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不,是直接敲打在他的意识上。没有了婚礼背景的嘈杂,没有了当面交谈时的微妙氛围,这句话剥离了所有附属的情绪,露出了它最核心的、冰冷的真实:一种选择,一种基于生命内在需求的、无可指摘的、彻底转向的选择。

      他点燃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这咳嗽的间隙,一个意象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看”见了它:他毕生追求、钻研、赖以安身立命的“姓名学”,那试图用笔画、五行、数理、音韵来锚定无常命运、解释复杂人心的“名”——它其实不是真理,不是法则,它是一座桥。

      一座由人类智慧(或者说,由人类的恐惧和对确定性的渴望)建造的桥。人们用概念、逻辑、符号作为材料,在名为“未知”的汹涌急流之上,艰难地架起这座桥。然后,战战兢兢地走上去,依靠对“桥”本身的信念(相信名字能揭示命运,相信八字能预测吉凶),渡过生命中最迷茫、最恐惧的河段。

      但桥,终究只是工具,是过程,不是彼岸。

      一旦过了河,脚踏实地,谁还会时时刻刻惦记着那座桥?谁还会背着那座沉重的桥继续前行?过河的人,目光只会看向前方更广阔的土地,感受脚下真实的泥土。桥,完成了它的使命,便被留在了身后,或许偶尔回望一眼,但绝不会再是生活的重心。

      他呢?他太过专注于这座“桥”本身了。他研究桥的材质(各种姓名学理论),分析桥的结构(五行生克、数理组合),推算桥的吉凶(名字的好坏),痴迷于桥身上每一道纹路(名字的意象与拆解)。他以为理解了桥,就掌握了渡河的全部奥秘,甚至能预知对岸的风景。

      却忘了,过河本身,才是目的。生命本身,那鲜活、流动、充满无数偶然与选择的真实历程,才是目的。

      叶知勉过了河。她用她的生命实践,走过了那座名为“缘分”、名为“爱情”、名为“阳光”的桥,抵达了对岸——一个她选择停泊的、名为“林静舟”的港湾。她已经脚踏实地,开始经营对岸的新生活。

      而他,还固执地、甚至有些可怜地,站在自己搭建的、名为“姓名学”的桥上,低着头,研究着桥板的纹路,试图从这些纹路里找出“她为什么离开”的答案,找出“命运为何如此”的注解。他困在了自己建造的、最精美也最坚固的桥上。

      一种无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像这山间的夜雾一样,从四面八方包裹了他。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精神世界支柱动摇后产生的、全方位的虚脱。紧随这疲惫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虚无——如果连他坚信半生的“桥”都只是临时工具,那么还有什么是有坚实意义的?他的存在,他的追求,他的痛苦,他的“阳光”之名,在这浩瀚无声的山川夜幕面前,又算是什么?

      他的目光,在这种近乎麻木的虚无驱动下,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串深褐色的檀木念珠。

      每颗珠子打磨得光滑圆润,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这不是普通的饰物。这是他倾注了极大心血与执念的“法器”,是他试图“逆天改运”、对抗姓名学上那“水火相冲”定数的最后努力与证明。

      他耗费重金得来的雷击紫檀木料。雷击木,取其“天火”淬炼,木气中暗藏火性,正合他“阳光”之名。而后,他依据自己和叶知勉的生辰八字,推演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调和阵法”。他亲手,用最精细的微雕刻刀,在每一颗珠子上,刻下了不同的字符与符号:

      有“和”、“润”、“通”、“化”等单字,以求调和“水”与“火”的冲克;

      有“离”卦的卦象符号,试图增强自身的“火”性,以抗“知”字之“水”的克制;

      更有从一部残破《秘笈录》中费尽心力解读、复原出的“合和符”、“解冲符”、“同心契”等古老符箓。那些符文笔画曲折幽微,牵一发而动全身,雕刻时需屏息凝神,稍有不慎便会刻崩,前功尽弃。他在那一粒粒微小的檀木珠上,几近耗尽目力与心神。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心中强烈的意念:留住她,化解这该死的相克,以求改变成与叶知勉相守的结局。

      雕刻完成后,他并未满足。又依循古法记载,取上等朱砂,混合沉香、琥珀、柏子仁等十几种药材,精心熬制成一种暗红色的膏液。他用最细的毛笔,蘸取这温热的膏液,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将那些微雕的凹痕填满、浸透。前后反复七遍,直到那些字符与符箓在珠子上殷红如血,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木头内部生长出来的血管经络,拥有了自己神秘的生命。

      他日夜佩戴,从未离身。深信这串汇聚了珍稀古木灵气、古老秘传术数以及自身全部执念与希望的念珠,能像一道无形的、坚固的堤坝,挡住命运洪流对那段关系的冲蚀,能为他们之间那盘看似凶险的“生命棋局”,结上一个平安喜乐的“正果”。在无数个感到无望的深夜,摩挲着这串温润的珠子,感受着那些凸起的、殷红的符文,是他最大的慰藉和支撑。

      然而此刻,在这荒山野岭,在叶知勉已然成为“林太太”的现实面前,在“林静舟”那个浑然天成、无需任何外力加持便和谐圆满的名字映照下,这串曾被他视为“逆天法宝”的念珠,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可怜,又充满了人为的、徒劳的挣扎痕迹。

      它没能改变任何事。它没有留住叶知勉,没有化解“水火相冲”,甚至没有让他的内心获得真正的平静。它只是一串做工异常考究、蕴含着复杂信息和某人巨大执念的——木头珠子。和山上随便哪棵树的枝桠,没有本质的区别。

      一股混合着自嘲、厌恶与彻底幻灭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是粗暴地,取下左手腕上的念珠,毫不犹豫地弃在石栏之上。

      这个动作,仿佛不仅仅是在丢弃一串念珠。更像是褪下了一道戴在灵魂上许久、已然嵌入皮肉的、灼热而沉重的无形枷锁。仿佛将那个曾经深信术数、试图用符咒和意念捆绑命运、捆绑他人情感的“阳光大师”,也一并从自己身上剥离、弃置。

      夜风吹过,裸露的手腕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以及轻松过后,更刺骨的冰凉。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朗、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穿透风声,清晰入耳:

      “桥好看吗?”

      阳光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他猛地回头。

      一位穿着素灰色棉布衣裤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然站在观景台边缘的另一侧,离他不过七八步远。老者身形清瘦,背微微佝偂,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极为普通。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沉静得如同两口历经千年的古井,深邃无波,却又清晰地倒映着山下远处那片城市星云的微光,仿佛将整个尘世的繁华与寂寥都收纳其中,自身却波澜不惊。

      深山野岭,午夜时分,一个独自出现的老人。这情景太过诡异,超出了常理。阳光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身体进入戒备状态。“什么桥?”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老者周围,以及更远处的黑暗。

      老者没有回答他关于“桥”的问题,仿佛那只是一个引子。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石栏上的檀木手串,然后,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却仿佛能穿透迷雾的笑容。

      “拆了楼台空见月,收了蛛网自是晴。”老者缓缓吟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山风同频。“舍得放下这‘安身立命’的珠子,看来是遇到真正的‘惑’了。”

      “拆楼台……收蛛网……安身立命……”这几个词,像一根冰凌化成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阳光的脊椎,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他从未对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人——完整坦露过姓名学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一门学问,一套技艺,更是他理解世界、解释自我、对抗无常、获得价值感的根本法则,是他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基石!这素未谋面的老者,如何一眼看穿?还用了“珠子”这样具体的指代?

      巨大的惊疑和隐隐的恐惧攫住了他。“你是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目光死死锁定老者。

      老者并不在意他语气中的戒备,弯腰,从脚边的草丛中随意拾起一片枯萎卷曲的落叶,在指尖轻轻捻了捻。干燥的叶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化为更细小的碎屑,从他指缝间飘落,混入夜风,无影无踪。

      “扫叶人。”老者直起身,平静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是看桥人。看人建桥,看人过桥,看人……困在桥上。”

      “扫叶人……看桥人……”阳光咀嚼着这两个古怪的称呼,心中的惊骇更甚。这老者的话语,似乎总在他思绪的关键处响起,且一语中的。

      老者转向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望过来。那一瞬间,阳光有种错觉,仿佛老者的目光不是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而是直接穿透了他的皮囊、骨骼,看到了他内心深处那团原本应该叫做“阳光”、此刻却只剩下迷茫、混乱与虚无的能量聚合体。

      “你为她刻了桃核,”老者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像在陈述亲眼所见的事实,“以‘苦心’寄‘生意’,是谓‘慈’。你终于听懂她所要非你之‘光’,而是容她之‘影’,是谓‘悲’。慈悲既生,名障已破大半。”他话锋微微一顿,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疑问,“为何还在此地,对空兴叹?”

      “轰”的一声,阳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雕刻桃核!那是昨夜至今晨,他在密闭工作室里独自完成的,绝无第二人在场!他与叶知勉在休息室的对话,更是极度私密,房门紧闭!这老者……他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连“苦心”“生意”“慈”“悲”这样的内在动机和情感转折都了如指掌?

      巨大的惊恐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连退两步,背脊“砰”地一声撞在冰冷的车门上,钝痛传来,却不及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你…你怎么会……”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紧紧抠住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看见了。”老者平静地打断了他徒劳的惊问,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稳稳地指向阳光的心口。“你的‘名’太重,光太盛,照得自己都看不清路了。那女子的‘舟’已离岸,你却还想用自己的‘光’,为她照亮前路,是也不是?”

      不是疑问,是断言。将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那点残留的、不甘的执念——或许还幻想着以某种方式继续“照耀”她的人生——赤裸裸地揭示出来。

      阳光张口结舌,所有试图组织起来的狡辩、盘旋心头的惊疑、本能升起的恐惧,在这双仿佛能洞穿时间、看透人心的眼睛面前,彻底溃不成军,土崩瓦解。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顺着车门,缓缓滑坐到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夜间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裤子沁入肌肤,他却浑然不觉。

      “……那我……该怎么办?”他仰起头,看着夜色中老者模糊的身影,声音干涩沙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问出了最根本的困惑。

      老者踱步过来,影子在稀薄的星光下拉长,将瘫坐在地的阳光笼罩。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依旧,却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简洁力量:

      “简单。”

      “放下你的‘光’。”

      “什么?”阳光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下……光?“阳光”就是他,他就是“阳光”,这名字,这身份,这存在的方式,如何放下?

      “烈日之下,岂容他光?皓月当空,众星皆隐。”老者不疾不徐地说,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阳光认知的核心上,“你太执着于自己是‘光’,便看不见真正的‘明’从何而来。那‘明’,非你所有,亦非你所能给予。”

      老者微微俯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中仿佛闪烁着星子般微光:“试着不做‘阳光’,如何?”

      不做阳光?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阳光混乱的思绪,也劈开了他三十多年来赖以存在的根基。如果不做“阳光”,那……“那我……我是谁?”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恐慌和茫然。失去了这个名字所定义的一切——事业、社会角色、自我认知、存在感——他还剩下什么?岂不是坠入了绝对的虚无?

      老者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在夜色中显得清晰,其中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亘古的智慧与慈悲。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声问道:

      “吹嘘是谁?呼吸是谁?”

      阳光一愣。

      “穿衣吃饭是谁?困来睡觉是谁?”

      阳光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吹嘘?呼吸?那只是身体的动作……穿衣吃饭?困来睡觉?那只是本能的需求……

      老者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问出了第三句,也是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直击灵魂:

      “此刻问‘我是谁’的,又是谁?”

      “轰——!”

      一连三问,如同三重滔天巨浪,接连猛烈地拍打在阳光意识那已然摇摇欲坠的堤岸上。他彻底懵了,张口结舌,僵在原地。头脑中一切赖以思考、分析、定义的框架——姓名学、心理学、哲学概念、社会角色、所有关于“我”的知识与名相——在这最朴素、最根本的诘问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思绪被彻底搅乱、清空,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空白般的寂静。在这空白中,只有那三个问题像烙印一样,反复回荡,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答案。

      我是谁?呼吸的是谁?问话的又是谁?

      老者不再看他,仿佛知道他已经进入了那个关键的“空白”时刻。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脚下那亘古存在的、沉睡在夜色中的连绵山脉,以及头顶那浩瀚无垠、缀满星辰的夜空。山风拂动他灰白的鬓发和朴素的衣角。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在吟诵天地间最平常、也最深邃的真理:

      “名可名,非常名。”

      他顿了顿,山风将这句古老的话送入阳光空白的耳中。

      “汝本无名,强名曰道。”

      又是一顿,星光似乎随之闪烁。

      “汝本无光,灼灼者,乃道之用尔。”

      话音落下,余韵散入风中。老者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告别,迈开步子,朝着观景台另一侧那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走去。他的身影在黯淡的星光和浓重的夜色中,迅速变得模糊,与山林幽暗的背景融为一体。几步之后,便再也看不见,仿佛他从未出现,只是山间一缕汇聚又散去的雾气,或是夜风偶然吹过树梢形成的幻听。

      只留下阳光独自一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车轮。

      他仰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银河如一道淡淡的乳汁痕迹,横跨天穹,无数星辰冰冷而遥远地闪烁着,不言不语,已经这样闪烁了亿万年。它们没有名字,或者有,但那名字对人类毫无意义。它们只是存在着。

      心中,那片被老者三句问诘彻底捣毁的认知废墟上,并未升起新的建筑,反而显露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的寂静。在这寂静中,没有“阳光”,没有“大师”,没有“爱人”,没有“失落者”,甚至没有“思考者”和“追问者”。

      他不再是阳光。他暂时,什么都不是。

      没有名字,没有定义,没有角色,没有故事。

      而奇怪的是,这种“什么都不是”的状态,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恐慌和坠落感。相反,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轻盈感,从这片空白中悄然滋生。仿佛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戏服和面具,挣脱了所有看不见的丝线,剥离了所有黏着在灵魂上的标签。

      夜风毫无阻碍地吹过他空荡荡的、不再被“阳光”这个名号充满的身心,带来山野最原始的气息。

      在这“什么都不是”的空白里,在这浩瀚沉默的星空下,他第一次,隐约触碰到了某种边界之外的——

      自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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