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猫》九绚

2、猫爪印藏着风的信 放

　　放学铃声撞碎午后的寂静时，江燃几乎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同桌刚把课本塞进书包，就见他抓起桌肚里的硬纸板，脚步带风地冲出门，背影比平时去球场打球还急。
　　走廊里的值日生还在收拾扫帚，瞥见他这模样，互相递了个眼神——校队里最拽的江燃，今天一整天都透着股不对劲。
　　硬纸板被他攥得发皱，边缘的湿痕早就干了，却还留着浅浅的水迹印，像谁不小心画上去的虚线。
　　江燃脚步顿在教学楼门口，抬头望了眼天，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粉色，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点香樟树的淡香，和早上的暴雨天判若两个世界。
　　他没去球场，也没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拐了个弯，径直走向对面的巷子。
　　巷子口的野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和中午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地上的积水干了大半，只剩下几滩浅浅的水洼，映着头顶的晚霞。江燃站在巷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硬纸板的褶皱，眼神往巷子里探了探。
　　窄窄的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掉了些，露出里面的红砖，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巷子里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还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飘出来，混着饭香，透着烟火气。
　　他就站在巷口，像块杵在那儿的石头，来往的路人偶尔会看他两眼，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只盯着巷子深处，盼着能撞见那个穿棉布裙的身影。
　　可等了快十分钟，别说人了，连个和早上相似的裙角都没看见。
　　江燃皱了皱眉，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出来，比中午坐在教室里时更甚。
　　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旁边的水洼，溅起一点泥星子。“什么五分钟，根本就是骗人的。”他低声嘀咕了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攥着硬纸板，转身要走，脚踝却突然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软软的，带着点毛乎乎的触感，像团小绒球撞了上来。
　　江燃猛地低头，就见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小猫蹲在他脚边，正是早上那个女生怀里抱着的那只。
　　它身上的毛半干半湿，乱糟糟地粘在一起，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绒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尾巴轻轻晃了晃，一点都不怕生。
　　“是你？”江燃的声音顿了顿，脚步也停住了。
　　小猫像是听懂了，往前凑了凑，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爪子上的泥蹭在他的校裤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猫爪印，像朵小小的梅花。江燃看着那爪印，突然想起早上女生怀里的猫，也是这样，把她的棉布裙蹭出了灰印。
　　他没像平时对待流浪猫那样抬脚躲开，反而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脑袋。猫毛软软的，带着点暖意，不像早上那样凉得刺骨。
　　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脸蹭着他的指尖。
　　“她呢？”江燃对着小猫开口，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把你丢下了？”
　　小猫像是没听懂，只是顺着他的手往上爬，爪子扒着他的裤腿，想往他怀里钻。
　　江燃愣了愣，伸手把它抱了起来，动作生疏得很，生怕弄疼了它。
　　小猫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尾巴缠上他的手腕，暖乎乎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他心里那点烦躁渐渐散了。
　　怀里的猫突然动了动，脑袋往巷子深处扭了扭，发出轻轻的“喵”声。
　　江燃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巷子尽头的拐角处，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动。他心里一动，抱着猫站起身，脚步放轻，慢慢往那边走。
　　拐角后面是个小小的院子，围着低矮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瓣迎着夕阳开得正好。
　　院子里有个石磨，磨盘上放着个旧竹篮，竹篮旁边，那个穿棉布裙的女生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块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什么。
　　她的棉布裙还是早上那件，只是裙摆上的泥印淡了些，头发披在肩上，发梢有点湿，大概是刚洗过澡。
　　夕阳落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了层金边，连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都透着点温柔。
　　江燃站在拐角处，没出声，怀里的小猫却先“喵”了一声。
　　女生猛地抬头，看见他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星星落进了眼里。
　　“是你！”她惊喜地站起身，手里的毛巾都忘了放下，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小猫身上，“原来你在这儿呀，小灰！”
　　叫小灰的猫像是认主，从江燃怀里跳下去，蹭到女生脚边，围着她转圈圈。
　　女生蹲下身，摸了摸小灰的脑袋，又抬头看向江燃，脸上带着点歉意，还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早上答应五分钟还你外套，结果家里出了点事，一忙就忘了，我还想着明天去学校找你呢。”
　　她说话时，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的歉意很真，一点都不像撒谎的样子。
　　江燃心里的那点失落，瞬间被这笑容冲散了，只剩下点莫名的庆幸——还好，她不是故意骗他的。
　　“没事。”他嘴硬地应了句，把手里的硬纸板递过去，“这个还给你。”
　　女生接过硬纸板，看了眼上面的褶皱，忍不住笑了：“原来你真的留着呀，我还以为你会随手扔了呢。”她把硬纸板叠好，放进兜里，又转身跑进院子，很快抱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走出来。
　　外套是干的，还带着点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和早上被雨水打湿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把它洗干净烘干了，你看看，有没有洗坏？”女生把外套递给他，眼睛里带着点期待，还有点紧张，像在等待夸奖的小朋友。
　　江燃接过外套，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他摇摇头：“没有。”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洗得挺干净。”
　　女生笑了，笑得比旁边的牵牛花还好看：“那就好！对了，我叫苏晓棠，初二（3）班的。”她伸出手，掌心干干净净的，带着点淡淡的肥皂香，“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江燃。”他报出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和她握了握。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和早上带着雨水凉意的指尖完全不同，那点温度顺着掌心蔓延，让他的耳朵莫名有点发烫。
　　“江燃，”苏晓棠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眼睛弯了弯，“很好听的名字。”
　　小灰蹭了蹭江燃的脚踝，像是在帮着主人附和。江燃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猫，又抬头看向苏晓棠，发现她正盯着自己手里的外套看，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你是篮球校队的？”她指着外套上的校队标，语气带着点雀跃，“我见过你们打球，上次校运会，你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球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你的名字呢！”
　　江燃愣了愣，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认识自己的人，还是因为打球。
　　平时在学校里，要么是队友围着他讨论战术，要么是其他班的男生凑过来想和他单挑，女生大多是远远看着，很少有人会这么直接地和他说这些。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耳朵更烫了：“就……运气好。”
　　“才不是运气呢！”苏晓棠立刻反驳，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得很清楚，你当时跑位特别快，防守的人根本跟不上，那个三分球投得又准又帅！”
　　她越说越兴奋，连声音都提高了些，“我还和我同桌说，江燃肯定是校队里最厉害的！”
　　江燃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的牵牛花，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夕阳的光，亮闪闪的。
　　“没那么厉害。”他低声说，语气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开心。
　　苏晓棠还想再说什么，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喊：“晓棠，快回来吃饭了！”
　　是个温柔的女声，应该是她妈妈。苏晓棠应了一声，转头对江燃说：“我该回去吃饭了。”
　　她看了眼他怀里的小灰，又笑了，“看来小灰很喜欢你，刚才我找了它好久，没想到它跑到巷口等你去了。”
　　江燃低头摸了摸小灰的脑袋，小猫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它很乖。”他说。
　　“是啊，”苏晓棠点点头，眼神温柔，“它是我上周在巷子口捡到的，当时它缩在垃圾桶旁边，浑身都是伤，现在好多了。”
　　她顿了顿，看着江燃，“今天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的外套，它肯定要淋坏了。”
　　“不用谢。”江燃摇摇头，把怀里的小灰递还给她。
　　苏晓棠接过猫，抱在怀里，又看了眼江燃手里的硬纸板，笑着说：“那个硬纸板，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江燃攥了攥手里的硬纸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我回去啦！”苏晓棠抱着猫，往后退了两步，脚步轻快，“明天我去学校找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讲讲打球的事呀？”
　　江燃抬头，撞进她盛满期待的目光里，像早上暴雨里的星星，亮得晃眼。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嗯，好。”
　　苏晓棠眼睛瞬间亮了，笑得更甜了：“太好了！那明天见！”她说完，抱着猫转身跑进院子，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朵在夕阳里绽放的花。
　　江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才收回目光。
　　手里的硬纸板被他攥得更紧了，粗糙的触感却一点都不讨厌，反而带着点暖暖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着刚才小猫尾巴缠过的痕迹，淡淡的，却很清晰。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牵牛花的香味，还有点苏晓棠身上的肥皂香。江燃把硬纸板放进兜里，又摸了摸外套上的校队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心里的空落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还有点期待——期待着明天快点来，期待着能再见到那个穿棉布裙的女生，听她叽叽喳喳地问他打球的事。
　　走到巷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眼那个小小的院子，院墙后的牵牛花在夕阳里开得正盛，像藏着满院的星光。
　　江燃摸了摸兜里的硬纸板，心里想，原来等待也不是件讨厌的事，甚至还有点甜，像苏晓棠说的那样，像惊雷劈开的糖霜裂缝，藏着蜜似的。
　　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兜里的硬纸板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着，像是藏着一封来自风的信，里面写满了未完待续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