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和苹果树》番荔枝蛋糕

3、雨过天晴

　　十月过半，黎新仍觉得盛夏并未远离。她费尽体力爬上五楼抵达教室，坐下时扭头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一路伴随的蝉鸣声似乎又回响至脑海，她拧开水杯，抬头喝了一大口凉白开，忽而在想。

　　“如果能下场大雨就好了。”

　　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她的想法，前些日子在课上祈祷的神力反而落到了这件事上。

　　隔日，黎新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掐掉闹钟起床。

　　雨声先从梦里渗进来。

　　她做了个梦，具体梦到了什么黎新丝毫不记得，只记得快醒的那一瞬，自己听见了模糊的沙沙声。

　　换作平日，阳光早已透过卧室里窗帘的缝隙，在木质地板上留下光痕。

　　但今天，那惯常消失了。

　　天空泛着一种沉郁的，均匀的灰调，黎新嗅到空气里弥漫着的，凉沁沁的湿意。

　　真的下雨了！

　　黎新恍惚地想着，洗漱后换完校服机械式地走向餐厅，烧了壶水，喝了几口又啃了点面包。

　　上学就快要迟到，她来不及思考太多，掏出防晒霜要往脸上抹，手指在触碰到肌肤前停了下来。

　　她拿纸擦掉手上的液体，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面部的线条也变得柔和。

　　她愿意撑伞，但那最好是雨伞，而不是防晒伞。

　　走出家门，她挽起裤腿迈向学校，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和日期。

　　“25号了。”她自言自语道。

　　期中考就快到了，在三日后。

　　她的胃好端端地骤然缩紧了一下，黎新吃痛地皱了一下眉，直到那疼意慢慢消散，她才重新迈出步子走到教室。

　　早读时间，她翻开书本，听着同班同学奋力的背书声，发现班主任高洋锦恰好走进教室监督早读，视线一转，她看见李堉的位置。

　　依旧是空的。

　　李堉已经请假了三天，黎新发现的很快，因为在李堉没来的第一天，胡一旺的课被排在了第一节。

　　雨声渐大，惨白的闪电在空中划过，黎新听见了刺耳的雷鸣声，不少人停下背书，转头看向了窗外，黎新也不例外。

　　“好了好了，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就耽误你们学习。”高洋锦高声喝止。

　　大半学生又像重新拧回的发条一样，齐刷刷地收回脑袋，接着埋头背书。

　　……

　　“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李堉的声音在班级门口响起，他态度诚恳，高洋锦见他一身被雨淋过的狼狈样，不忍过多念叨，便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

　　黎新视线扫及，站在班级门口的李堉，偏棕的头发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双眼睛润润地，眼神却空洞，被他抬手用力揉搓，眼角瞬间红了一片。

　　黎新第一次在李堉的身上感知到他不同于平常的情绪，一不留神盯得久却不自知。

　　李堉全身上下湿了大半，黎新见他回到座位，他的同桌段泽轩找了其他女同学借了纸巾，李堉冲她们道谢后，拿着纸巾擦了擦脸。

　　到此，黎新才低头，看着大段还未背完的《离骚》，认命地收拢视线专心背书。

　　考完试，黎新过了一个相对轻松的周末。

　　好景不长，薄薄的一张纸被捏在手中，微卷的边角显示它早已经过大半学生传阅，黎新的目光在数字和排名间跳跃，始终无法聚焦。

　　黎河和沈淑珠对她的教育是鼓励式的，不会说责备她的话，也不会在她心情明显不好的时候提起成绩这两个字。

　　客厅里传来电视节目的轻声细语，黎新没敢抬头直视父母的眼睛。

　　直至毕业后，黎河有天提起此事，他们并不觉得黎新考的不好，反而觉得她考的不错，可不知为何，自家女儿总是闷闷不乐，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整理错题。

　　黎新回想起当初，看着黎河和沈淑珠弯了弯眼睛，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

　　年段普遍的规矩，按班级排名让学生自己选心仪的座位。黎新觉得坐哪似乎都可以，毕竟她在意的只有排名。

　　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她征求了杨淳心的意见，两人将座位选在了左边靠窗的位置。

　　李堉的名字在很靠后才被念到，黎新顿感奇怪，李堉的排名从开学开始就在班级前列，哪怕发挥失常，也不可能掉到那么后面。

　　不过她并未对一个不太相熟的同学为什么成绩大幅倒退多想。

　　杨淳心和她前面的位置还空着一个，许是靠里的那个位置视线太偏，至今没有学生来选。

　　“段泽轩同桌应该还是李堉吧？”杨淳心用手肘戳了戳她，黎新刚想回应，李堉的名字就被叫到，他拿着收拾好的书本，一股脑搬进了靠里的那个位置，也就是黎新的正前排。

　　“还真是。”杨淳心没等黎新回应，拿起笔低头重新开始肝题。

　　“你这学习状态切换的还挺快。”黎新没忍住笑着调侃她。

　　临近放学时间，所有人基本上都收拾好了东西，李堉坐在新的位置，黎新在课桌上杵着脑袋看着他的后脑勺，想的都是以后终于不用隔着大老远求助了。

　　思及此，她的嘴角终于泛了点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祈求威力过大了些，老天连下了三天的大雨，大半天气都在电闪雷鸣中度过。

　　就算她再不喜欢夏天，这天也不能像漏了的气球一样往外泄雨水。

　　大雨瓢泼，家里被粘湿的裤袜多了好几，黎新头疼地从衣柜里挑出新的校裤，那是她最后一件干净的裤子。

　　天气阴沉太久，连带着心情也变得沉闷。黎新看着李堉不断地抽出新的纸，新的纸很快就被用完，干燥的纸面贴上沾染了雨水的脸颊，一下子变得卷曲、起伏。上面的水迹蔓延，很快被李堉攥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用我的吧。”黎新开口。

　　她将自己的整包抽纸都递给李堉。

　　李堉低头挽起湿掉的裤腿的手一愣，继而抬头看向她。

　　“谢谢。”他伸手接过。李堉并未像对待自己的纸巾那般无所顾忌地抽取，只抽了三四张，便将黎新的东西还了回来。

　　“我家离学校有一阵，每次走路过来都得耗上快半小时。”

　　“所以……”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湿掉的头发，有些无奈。

　　黎新把纸巾收回课桌里，听完李堉说的话，扭头看向了窗外。

　　倾盆的雨，堪堪才没洒进室内，风再一刮，撑什么伞都没用。

　　“这雨下的真讨厌。”她说。

　　许是她的声音太轻，李堉没有听见，于是转身往她那里靠近了些。

　　“你说什么？”

　　黎新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改了口径，“你爸妈这几天没有接送你吗？”

　　“雨下得那么大。”黎新的声音说到后面又变得越来越轻。

　　不过这次李堉听清了。

　　他摇摇头，“我爸妈在外省工作，平时都是爷爷奶奶在照顾我。”

　　“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爷爷也…”话还未说完，李堉停下了。

　　黎新没有再问下去，少年僵直的背，微微低下的头，再想问出口的话也被她脑中一双无形的手攥住。

　　她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人生中第一次喊了李堉的名字。

　　黎新说，“李堉，我昨晚看了天气预报，新闻说怀城今天会放晴。”

　　明天你不用再被淋湿了。黎新并没有将后面那句想说的话说出口。

　　多年已过，让黎新再次回想当初，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

　　那年那日，自己说完那句话以后李堉的脸变得模糊，黎新独记得他又揉了揉眼睛，眼眶周围泛起轻薄的红，再次抬起头时，是黎新为了避开他的视线而错开的目光。

　　有的印象总让人觉得深刻，黎新在多年后的反复回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凭空捏造了什么，回忆中的好些都变得并不真切。

　　也许李堉当年并没有揉过眼眶，他的眼睛也并没有泛红，他的视线，也不曾看向过黎新。

　　高中时期，喜欢李堉之前的记忆黎新记得并不真切，但她记得那天午后，怀城真的放晴了，她看着久违的日光，和李堉偏头看向窗外的侧脸，黎新很庆幸，自己今早说的话是准的，李堉明天真的不用再被雨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