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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命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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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
夏天,是黎新最讨厌的季节。
蝉鸣、毒辣的阳光、额头上冒出的薄汗、粘黏在身上的衣物,她哪一样都不喜欢。
南方的夏天漫长,黎新在电视前盘腿席地而坐,按着遥控器,切换到了CCTV频道。
她听着电视机里女主持人专业的播报,凑近看着怀城那一小片圈起来的红,持续不下的高温天气令她烦躁,即使是在冲完澡后,心中的闷意依旧无法驱散。
“广大观众朋友们,高温酷暑,应尽量避免高温时段外出,科学补水,清淡饮食,识别中暑症状,我们……”主持人面带微笑还未完全念完这一段话,原本还在亮着微弱灯光的电视忽然熄灭,是黎新按下了关机键。
客厅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对面那栋的楼层点亮的灯光,明明暗暗地折进了自家的客厅里。
恰巧,黎河和沈淑珠外出归来,看着客厅里黑不溜秋的,以为没人,打开了客厅里的灯,被坐在地上的黎新吓了一跳,“好好的怎么不开灯?”
黎新也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回复道:“刚刚看了会天气预报。”
“下次别坐地板上,也不想想这地上多凉?”沈淑珠轻皱着眉说着,拂了把额头上的汗,“哎呦,受不了了,出去散步也能散出一身汗。”说着走回房中要开始洗澡。
黎新冲着黎河笑了笑,她的妈妈总是自相矛盾,一面怕她在炎热的夏日里着凉,一面也被这迟迟不退的热流侵扰。
和黎河说了几句闲话,她返回房子接着写着还未完成的作业。看着作业本上不断删改再填涂的空格,她刚刚拿起的笔又被放下,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今年她刚上高一,中考失利,她未能如愿考上理想高中,不免连日消沉。黎河和沈淑珠找了关系,让她进到一所离家里近些且生源不错的好学校,这也是所有人学生时代里普遍说的借读。
受父母要求,黎新在入学校前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学校领导的办公室里喝了点茶。
陌生的环境和面庞,领导们似乎都共用着同一张脸,垂放在腿侧的手搓着牛仔裤上的硬布料,黎新抬头笑着应下了领导说的话,告诉他们自己会好好学习,不让他们以及自己的父母失望。
黎新面对这样的环境总觉得忐忑不安,好不容易熬到一盏茶结束,回家路上,黎河和沈淑珠一同在前面走着,她就在后头跟着。
盛夏的树叶似乎总是会用尽全力去拥抱太阳,黎新低头看着脚下的树荫,依旧觉得眼睛肿胀,脑袋发疼。
黎新知道黎河废了好些关系才把她送进这所离家很近的学校。回忆着大人间客套的说辞,阳光斜斜地照在路边的树干上,灰尘在光柱中跳舞,她的思绪随着灰尘,漫无目的地漂浮,落不到实处。
明明是通往回家的路,黎新的步伐却愈加沉重,刚刚搓着牛仔裤的手指胀得通红,她手指相叠用力按着,细麻的痛感令她的呼吸一轻,腿部的沉重也得到了缓解。
次日,她踏入新班级,一切按部就班,老师们抓着学生,学生们抓着学习,黎新并没有深入融进班集体,能和一同坐了同桌的杨淳心闲暇之余聊上几句,她已觉得自在。
2013年,对如今的黎新而言,很遥远,有时也会很想靠近。
思绪回迁,她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黑色圆珠笔,认命地接着计算眼前的数学题。
函数的图像和捆绑住思维的锁链没什么区别,黎新认为。
对于高一这一整年度过的时间,黎新没有什么概念。似乎是李堉的出现,才让后两年的时光变得鲜活和跳跃,同时也蔓延出无尽黑夜的思念,在黎新的心中涌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结束高一,黎新步入高二前,又要面临着一个抉择,选文?还是选理?
黎河和沈淑珠遵从她的意愿,而黎新看着文理两科不相上下的分数,没有过多的犹豫,选择了理科,原因无他,身边的大部分人都在告诉她,理科比文科要更好就业,选择的就业面也要更广得多。
黎新信了,事实证明大部分人说的是没错的,理科确实更好就业,只不过对她来说学的会有些痛苦。
……
把有些这两个字去掉吧,是极其痛苦,黎新后来承认。
开学时间没有变化,是万年不变的九月初。黎新总在夏季庆幸自己离家离得近,光是撑着遮阳伞再多走几步路,她都能融化在这块水泥地上。
黎新有了一个新的烦恼,小小的,不算在意,却让她意外。
胡一旺作为他们班的化学老师,总爱在课上点名学生回答问题,画重点——尤爱点名姓名只有两个字的学生。
黎新每次上他的课,听到他要提问时,呼吸不自觉地屏住半秒,事实也告诉她,她的紧张不是空穴来风,胡一旺拿起点名册,眼睛上下扫视,最后抬起头,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说,“黎新同学,这道题你有什么思路呢?”
起立的动作被她放慢,连膝盖撞到桌腿的疼痛都迟来半响。等到她站起,全班的目光汇聚成实际性的重量压在她的肩头。
黎新又见他一副惊讶模样,“你是女生啊?看这名字,我以为你是男生。”
这样的场面和同样的话上演过两三次,黎新私底下在心里忍不住骂着胡一旺,寻思他这记忆力是怎么当上老师的?
次数多了,班上有人会替她发声,问,“胡老师,这话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这时候,黎新只需发挥到一个作用,略微尴尬地朝胡一旺点头笑了笑,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杨淳心和她一样选择了理科,又和她再续前缘接着做了同桌。这个时候黎新总是会低头寻求她的场外救助,只可惜场外救助也无可奈何,手死死地压在书本上,埋着脑袋生怕下一个点到自己。
黎新也并非全然不懂得如何解题,她盯着黑板,思考的时间有些长,就在她的脑袋灵光一现,知道要怎么做的时候,胡一旺总是可惜地叹了口气,“看来黎新同学还得再思考思考,我们换个同学吧。”
“李堉,你来说说。”
那名叫李堉的学生起身,少年正是抽条长高的时期,白色校服下是清瘦的脊背,肩线宽阔,背挺得直直的。
黎新坐在离他挺远的右后方,看着他的背影,瞧不清李堉的正脸。
李堉的侧脸柔和,常微微抿着嘴角,看着黑板的眼神专注而明亮。他总能说出胡一旺要的答案,比黎新脑中慢慢构建的思路要快得更多。
黎新依稀记得,开学第二天她第一次被胡一旺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无果,又听见李堉这个名字被他喊起时下意识抬头。
原因无它,黎新不知道以前的同学还有几个和自己同班,因此在看见李堉站起时,她的脑子里想的是,“他什么时候变那么高了?”
高一时期,她和李堉说得上基本没有半点交集。
黎新在新的班级里听见他的名字其实是陌生的。在喧闹的走廊,狭窄的课桌之间,李堉的轮廓都是模糊的。
李堉对她来说,只有一种极其稀薄的存在感。
也有可能那时的李堉还没像现在这样长高许多,黎新只记得他的肤色偏白,脸颊那片有些淡淡的小雀斑。
一来二去,“黎新+李堉”或者“李堉+黎新”的提问组合在胡一旺的课堂里屡见不鲜,黎新不懂为什么胡一旺那么钟爱二字组合,偏偏这该死的班级只有她和李堉两个人的名字是两位。
黎新在课前会私底下偷偷做个祈祷手势。
叫李堉吧,叫李堉吧,把难的题目留给李堉,她闭眼默念着。
时间长了,黎新就放弃做这个课前祈祷,原因不用多说,该来的还是得来,她侥幸逃脱的次数少得可怜。
人对事物的熟悉度会随着时间慢慢增加,一个月下来,她似乎对胡一旺的提问不再感到害怕。
比如现在。
一样的场景,不一样的授课内容,黎新在座位上站着,低头看着试卷里的ABCD选项犯难。
这道题她不会。换作她平时做题,这种靠后的选择题她是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的。教室一片寂静,头顶的清朝老风扇还在嘎吱乱响,黎新抬头往上睨了一眼,忽然把视线投向了李堉。
“他肯定知道。”黎新的眼睛一亮,又快速幻灭。
除非李堉有透视眼,否则天塌了他也看不见自己求助的眼神。
“算了,瞎蒙一个,死马当活马医。”黎新轻轻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就见李堉真的转过一半身子,抬手拨了拨自己的发尾。
黎新不知道他的余光中到底有没有自己,但她清楚,随着她视线的再一次聚焦,那双拨着细碎发尾的手一滞,慢慢竖起了三根手指头。
“选C!”
她像获得了一件珍藏的宝物,语调高昂地回答了这道题的答案。话音一出,她自觉失态,咧着嘴无所适从地扯了扯校裤边。
胡一旺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眼卷子,说道,“这道题确实选C,但是下次回答问题时可以不用那么大声。坐下吧。”他挥手示意。
黎新连忙坐回自己的位置,却隔着两排同学,瞥见了李堉低着头不经意勾起的嘴角。
笑意清浅,随着身子的转回,很快便消散。
黎新感激的心一下子冷却,“怎么连他都在笑自己?”她在心里嘀咕着。
她扭头看向杨淳心,发现她也刚收回笑意,蔫蔫地问了句:“真的很好笑吗?”
“黎新,你信不信大家下课准会说起你,说你被胡一旺提问到魔怔了,平时不太说话的一个人,回答问题激动成那样。”
“那还不是因为……”她刚想反驳的话就在嘴巴,突然又不说了。
说了反而更奇怪。
不过从那天起,黎新不再对李堉这个名字感到陌生,这两个字成了黎新新的救命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