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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辞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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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掩不住的习惯,青奚不明白想要自然与人沟通,对自己来说为什么这么难,要么太想亲近一个人以至于动作过于夸张,面部失去管理;要么面对遥远又向往的人,不想被看出这份向往而极力凸显自然,最后却只能硬邦邦的开口。
出声青奚便觉得有些后悔,他叫褚玉山名字的语气像是对他藏着不满,希望别被误会成不交作业,还对收作业的人有意见的刺头吧,他心中深叹,面上只硬撑住不动声色。
褚玉山听声回头,却有说不出的感觉,他一向是觉得自己的名字是极为基础且通俗的,但面前这个名叫青奚的同学念得却尤为郑重,像是在喉间斟酌许久才能吐出的名字。
褚玉山最后看了青奚一眼,终于接过本子离开,没再回头。
这样的背影青奚已经看过许多次了,大约情绪容易被人牵动的人,总会向往稳定强大,一颗心自成小宇宙的人。
前世与今生,青奚一直记得谭玉山,不是对呼啸而过的风一般惊鸿一瞥式的记忆,是对活得很漂亮的人长久注视后的铭记,而这注视并不是出自什么爱意,只是一种纯然的向往,即便在他被工作磋磨的十分疲惫而冷漠时,他也不曾忘记那样的向往。
那人有十分的聪明却并不显得孤高,他只是稳定的立在那,你便可知道他不可动摇,喜爱他的不能,厌恶他的不能,了解他的不能,漠视他的更不能。青奚并不能动摇也不想动摇他,只是向往他的稳定。
如今真的得遇故人,青奚终于洞悉。他还是他,笨拙的不会社交的青奚。他是真的想温和地,体面的与那人打个招呼,出口却事与愿违。也罢,慢慢来吧,日子还长。
……
杂乱想着,白了半个头的高数老师也就到了。
青奚拿出课本随心听着,隐约发觉有人从后门潜入教室,坐在了他的后方。
青奚自己是个空耳怪,听力实在算不上多好,如果连他都能察觉,那么……
果然一抬头,姓周的高数老师正朝迟到的同学投来死亡视线。周老师自己是个卡点达人,大抵大学时也没少干踩铃声进教室的事,不过嘛,对自己宽容与对学生仁慈完全是两码事儿。他微笑道出:“第三列第九排的同学站起来把这道题的极限求出来。”
青奚已准备好安心旁观,总不过一人讨好道歉,讲台上的人再勉强原谅,以一群人捂嘴偷笑调侃做结那套戏码。
未曾料到旁边的山嘉轻戳他的肩膀,他耸耸肩,山嘉就继续戳戳。他无奈抬头看着山嘉,不料抬头发现身边的同学竟都隐隐的注视他,青奚知道自己可没重生成吸引人目光的魅魔。青奚还从小学就知道另一件事——在课上被人注视绝对不是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意思。
他心中升起点不妙。
更不妙的是后面那位迟到的路人甲轻轻踢了下他的凳子。
一,二,三……八,九!数到自己这排刚好是九了,其实大家知道老师想叫起来的是后面那位路人甲,但教室太大,讲台上的老周又老眼昏花,少数一排。若是后面那位愿意自觉站起,自然万事大吉,偏偏后面那位做的稳如泰山,台上的老周从台下的窃窃私语中意识到了什么,但一贯古板的人向来是不愿改口的。
于是只有一个结果——将错就错。
青奚不知道的是,这样的误会其实很好解决,因为班上总会有些爱嘻嘻哈哈的调皮学生最爱在这种时候开老师玩笑,这群人平时或许喧闹惹人不耐,但在老师布置作业或是犯点小错时,便能觉出班上有这样人的好处,他们嬉皮笑脸几句笑语之间,就能给老师递个台阶,拨乱反正了。
但偏偏今天最调皮的人也沉默,那群惯常喧哗高调的人转头看到青奚时心照不宣地一齐闭了嘴。他们很想看那个有好看眼睛和毛茸茸头发的青年说点什么。
青奚便在这样奇异的心照不宣下起身走到讲台前做题。
他做题时神色很淡,拿着有种雪夜燃烧般的冷峻美丽。
任谁也看不出,青奚其实在发呆。以往觉得吃力的知识,如今再回看,如同有一位天才巫师指挥小精灵把原本的一团浆糊乖乖排列好,再一挥魔杖贴上漂亮清晰的标签。
万事胜意,简单的四字祝福,青奚曾轻松对许多人说出口,也收到过许多这般祝福。
重来的机会、更灵光的头脑、让人舒心的面容,任得其一都是无上的幸运,偏偏青奚得到其中三样,这一瞬间,青奚只觉惶恐,他几乎想问问命运,您是拿我当天道宠儿还是一个试验品呢?
命运只是微笑,那是贯穿古今的微笑,诡异如同妖邪。
……
“做的不错,易错题能掌握成这样说明下了功夫,一看就是有按我说的课前去……”驱散妖邪的只有学习的光和老周的废话。
青奚走下讲台,停滞的空气才开始流通,忽大忽小的私语声、纸张被拈开的呻吟、身体与桌椅窸窣摩擦声轮番响起,像是给寂静的海注入了氧气。
上午辛苦熬过老周的三连堂,书是越读越明晰的,青奚的脸色却越发苍白。从神明指缝里漏出的一星半点是恩赐,神明大手一挥砸来的大礼物却可能是恶魔的狞笑。
他恍惚收拾东西,又被山嘉强拉着奔出座位,一步跨出不知道被谁的破脚一绊,一头跌进温热的肩颈。
咦,恶魔也会有体温吗?
青奚抬头。
哦,不是恶魔,是那个迟到还死皮白咧坐得稳如泰山,毫不介意拿同学顶包的大善人。
宴辞收回稳住青奚身形的手,撑着脑袋歪头看他:“我不喜欢投怀送抱的类型哦?”
他穿着白衬衫,发丝微卷,姿态不恭到极点,反倒有股港星的味道。
仿佛没看到青奚的冷眼,他继续笑吟吟道:“这对你来说不是新课吧。”
青奚愣了愣,索性转头看他能有什么高见。
宴辞隔空点了点青奚漂亮的眼睛:“你在台上写题时的姿态像是睡醒回到高三,在学生面前不耐地演算做过无数次的高考题。”他生得好看,未语三分笑,于是不论他说些什么离奇的话都不大让人真正生气,他大抵也知道这点,看着青奚的眼睛十分神气。
青奚于是微笑:“其实我是在演示做题要用手,而不是用别的部位。”
他的视线轻飘飘在对面神气洋洋的青年嘴唇上绕了绕。
对面的宴辞蓦得不说话了。只觉得自己唇角有点痒痒的,难不成真像他妈说得那样,自己长了张剑兮兮的嘴,把自己毒到了?
青奚以为他终于读懂自己的隐晦的谴责,于是转头安心去吃饭了。
没看到身后青年亮晶晶的眼。
……
“你怎么不也来一碗煲仔饭?”山嘉纳闷。
十二月的天已近乎萧瑟,来碗热气腾腾的煲仔饭十分暖身。
“今天想换个口味。”因为一年后煲仔饭窗口会被发现卫生条件极好,蟑螂严选。
自己现在重生回了大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在上一世,等到大二上学期一开学,寝室也会面临蟑螂危机,大家风尘仆仆回到寝室时,打开衣柜就是蟑螂的狞笑。
抬头看着一口一勺煲仔饭吃得欢快的山嘉,他总忘不了半年后此人将一衣柜潮到风湿的衣服狼狈扔出去的样子。
拒绝了想饭后打球不怕胃疼的山嘉,青奚径直奔向便利店去买樟脑丸。
蓝的防蟑螂,绿的远蚊虫,红的......红的看着毒,摆着吓吓他们。
左手提着刚买的东西往回走,右手拿一串烤的焦脆的鱼蛋。他自信可免疫世界一切毒物,脚步轻松。
冬日闪现片刻的日光像蜜糖坠入校园大道,甜蜜而灿烂。零星叶子勉强抵挡这甜蜜,着实挡不住了便在树下织出明暗交错的网,网隙一点点墨绿与金色恰是难舍难分。
“让定律更简单,让秩序更混乱……[1]”有青年哼着歌骑着校园小电动从他身侧穿过,听着很舒服的嗓音融在风里,勾勾缠缠。
刺啦——青奚近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看着那人哼着歌意气风发冲过减速桩,而后后轮一滑,连人带车倒向日光,倾向半空的浮尘,那青年勉力一掰把手,车又摇头晃脑行了半米,还来不及用脚撑地,车已彻底维持不出平衡,彻底的划过日光倒在树下的阴影里,青年也被惯性狠狠甩下,落在明暗交接处看着颇有些颓唐的意味。
他低头,于是发丝淹过他的脸,抬起的手有红痕,日光跳跃的吻于其上,绽出并不圆满的光晕。
看着很脆弱很痛,却有种永生花的美丽——青奚这么想着,产生这想法甚至早于询问路人是否无碍。
当然,看在这画面这么美的份上,青奚决定视而不见青年在摔下的瞬间,反应极快的刻意调整姿势,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他加快步速想扶起那位同学,那人却突然起身扶起小电驴,也不管这座驾是否□□就扬长而去。
是了,他们学校共享小电驴的特色:防滑为负,电池耐用为负,唯有耐摔性杠杠,专为赶时间的学子东山再起作准备。
青奚眨眨眼,眼前风物依旧,叶子仍旧和煦的摇,像是一分钟前什么都不曾发生。
目击小事故的草丛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