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重生万人迷手册》泅泳小鲸

1、一只青鸟

　　人们诅咒日子，又寄情日子。
　　“日子越久就越旧，越旧就越舍不得丢掉。”
　　青奚最近总会觉得胸腔间堵着块小石头，在吃饭的瞬间以为是呛着了，拍拍心口又拍拍背，却怎么都吐不出；连续几天加班工作后想起身把桌上的纸展平，却觉得只有躺在床上才能顺畅呼吸。
　　又熬完一夜清晨下班，在路过高中的学校时，穿着校服的孩子风一般地跑过，青奚忽然觉着喉头有些哽咽，大抵是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时浮起的微尘叫人咳嗽。
　　他选择走进故地。
　　……
　　青奚走出办公室，透过窗口看着曾带了他三年的班主任，太早了，天色尚迷蒙，桌上台灯一点点舔亮她头顶雪色，但老师仍将自己收拾的干净精神。这个惯常严肃的女人刚结束了与自己——一个在她记忆中已不再鲜活的学生——的寒暄，便又抓紧时间批阅着手中试卷，她脊背挺直，双目炯炯照进的是那些孩子鲜活跳跃的将来。
　　立在这所高中的走廊上，他忽觉得冷。
　　檐下风铃叮叮，在水波下折射带着弧度的光影。
　　面上不知不觉中微湿，他目光顺着雨迹看去，有雨点从廊边栏杆的一端流到另一端，又像遇着滞碍处停下，他发觉那是一双手，掌心宽阔，手指修长微曲，天光映在指节上，有玉一般的光泽。青年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青奚目光已模糊，辨不清那人容色，只隐约感知青年该是安祥而宁静的，雨水在他白衫上点出朵朵墨痕，凌乱中流露出一种怡然的情致。
　　那人未曾回头，只用手指在栏杆上伴着雨声敲打，敲敲停停，一滴滴水声续上前面的叩击声，随后敲击声又掩过下层垫着的雨声嘀嗒，一曲一曲，淅淅沥沥，断续交错如珠玉相击.
　　从流动的风中，青奚听到了音乐。
　　逐渐失去的意识里，他竟是感激有人赠他一首安魂曲。
　　青奚失力躺在地上定定地看天，仿佛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天上眨着许许多多蛊惑的眼睛，是秋天的眼睛，是凉爽夜晚的眼睛，是猩红色的眼睛。
　　劳碌入土，终得安详，倒也……

　　“不错！”
　　山嘉拊掌：“抢到法治推理课，这不是撞我枪口上了。”
　　他眼明手快，又夺过发呆的青奚手边的鼠标，仓促下碰到青奚放在电脑边的手，指尖微凉，山嘉微愣，室友长这么高竟然体寒？很快，他又眨眨眼略去奇怪思绪，狠狠点击选课。
　　完事他伸手在青奚面前晃了晃，斜眼觑他：“抢课都能走神？没我你就等着去修你的先秦哲学吧。”
　　“昨天没睡好嘛。”青奚勉强回神，看向面前扬眉邀功的俊朗青年。
　　毕竟一觉醒来，时针拨动到七年前，于青奚而言，很难不恍惚。

　　未来的青奚会是怎样的？若是让没在时间河道里浮游多年的青奚来回答，他会坚定地说自己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但二十五岁的青奚，褪去年少的狂想，只是变成一个无聊的普通人，顶多在深夜里放任自己小小地难过一下。
　　如果可以重来就好了，我只要一次机会。
　　重来的同时，也变得更聪明就好啦，反正是自己的愿望，悄悄贪心一点也无伤大雅吧，他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心虚。
　　青奚曾无数次怀着这般幻梦渐渐睡去，梦里月光澄澈得像水流。
　　唯有这次高中故地重游，青奚失去意识时已是坠入一个永不醒来的夜。夜色中是否会酝酿出一个美梦呢？
　　雨掀起，长长的夜。

　　翌日大雨，天光晦暗。
　　手机炸响，闹钟界面提示着抢课两个字，青奚捂着头看看天色有些发懵。
　　再看看时间，7:00！看到时间的那一刻，青奚便飞速爬下梯子，来不及思考好好的床怎么变成了上床下桌，想穿衣还得下梯子。青奚麻利打开衣柜，通勤距离实在太远，七点整就要即刻穿衣洗漱，赶往公司，这是他工作三年形成的条件反射。
　　正抓起衣服，青奚视线凝固在冻人的衣服上，险些绊倒，他难以置信地翻找衣柜。
　　要么是嫌幼稚早就捐献出去的衣服们成精，整整齐齐回来找他复仇了，要么是愿望成真，他在故地的那场雨里失去意识后，回来了。
　　匆忙套上墨绿外套洗漱完毕，青奚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子，嗯，确实年轻很多，头发尚且茂密，只是越看青奚越疑心眼前出现了幻觉。镜中的青年头发柔软，眉眼相似却有所不同，像是上帝执笔行至关键处突然心情舒展，在转折处又来惊鸿一笔，于是有孤意在眉，深情在瞳，鸦青色的睫羽扫过一片眉眼盈盈处。
　　青奚觉着眼前的脸熟悉又陌生，洗手间门前那片薄薄的地毯知道走过的青年脚步微微颤抖。
　　他尚且没回过神，就被另外几个室友半推着坐在座位上，众人摩拳擦掌准备抢课。青奚余光扫过隔壁床位的室友，他面容白皙干净，但没什么表情，高高瘦瘦的身体拢在一件黑色卫衣里，很好，这位是总嘲讽青奚衣品烂的室友——山嘉，毕业后许久未见了，青奚出神地梳理着杂乱记忆。
　　很快就到了抢课时间，见青奚不动，山嘉微微侧头，眼疾手快帮他抢课。山嘉俯身时有衣料擦过的窸窣声和淡淡葡萄香气——青奚想起这位188直男被发现钟情于葡萄味沐浴露时，理直气壮：不喜欢葡萄的只有吃不到葡萄的人——眼睛可以骗人，但气味不会，更何况是阔别七年的气味。淡淡葡萄香气让青奚终于确认重生是真的。
　　青奚不由一笑，抢到课正邀功的山嘉轻易望进眼前人的笑眼里，青年的眼睛里似有海。
　　海是烟波蓝[1]。
　　这片烟波蓝里带着些茫茫然的景色，像缠绕着摇曳的雾气。青奚轻轻看向窗外未可知的虚空，那里有至高无上的命运，那里也只有虚空。他喃喃一句：谢谢。
　　微弱晨光穿过雨帘落在他发尾，每一缕晨光都烂漫而真实。
　　山嘉纳闷这人说谢谢怎么不看人，只得冷笑：“平身不谢，给我带一周蟹黄包就好。”
　　“那我再开恩赐你点胃药，不谢。”

　　风雨交织里，抢完课的众人匆忙收拾好出门上早八，青奚仰头看看上课的楼栋，楼侧“撷英楼”几字在风雨如晦下愈发显得流光溢彩。
　　A大，全省乃至全国出名的老牌985，升入其中的学生或有出众的才智，或兼顾不差的成绩与极好的家世。比起两者都占的妖孽，青奚在其中只算普通，父母常年在外经商，爱没见多少，钱倒不缺；高考的数字并非顶尖，但也算别人家的孩子了。
　　山嘉看看手机，一把拉过青奚往教室奔去。

　　穿着黑色卫衣的青年拽着另一名穿着墨绿外套的青年大跨步走在校园大道。
　　青春欢畅的年纪，只要高高瘦瘦，面目端正又体态不赖，走在路上便会有人投以目光。但在这所盛满了天之骄子的大学，大多人是吝惜给予旁人眼神的，毕竟谁不是正值大好年华，鲜活而骄傲。
　　但穿着青衫的青年是不一样的，他从瞳孔到发尾都极黑，面色又极白皙，在奔跑中透出点健康的粉，与毛茸茸的发相衬，像樱花瓣落在乌鸦钝翅。他身旁穿黑色卫衣的青年亦是面色清俊又意气风发。
　　于是总有人忍不住侧目去看，或以余光试探，或明目张胆注视。
　　山嘉顶着一张帅脸十八年，早已习惯他人注视。而青奚敏感地感知到他人的目光，他还不习惯在校园大道上被山嘉拽着肆意奔跑。
　　从前青奚与山嘉未曾这般亲近过，他们可以互相抄作业，可以一同聚餐，可以一起吐槽某位老师，但不曾一起逛街骂对方臭屁，不曾谈论过喜欢的某某，不曾亲近的灌对方酒，不曾坦然的走到对方教室后门喊他滚出来打球。

　　做帅哥的朋友是需要勇气的，要么极为幽默机灵能叫同室的人觉着你有趣，要么你需要一张同样帅的脸蛋，能够在身侧帅哥玩游戏输了扮鬼脸时肆意嘲笑，并摆出一张浪费脸蛋却神采飞扬的鬼脸。
　　哪怕山嘉会在青奚病时一边笑他弱一边熨帖的用手背贴他的脸，会在青奚找不到衣服时直接将新买的夹克甩给他,青奚却始终不能全然放松地与他相处，自己注定无法像山嘉一样坦然而肆意。他有些羞愧于自己对容貌的在意，但容貌、智力、家境、性情等基本素质本就在无形中为人们划分了社交地位。在无其他极为出众的品质填补时，相匹敌的容貌本就是一种底气。
　　这一世容貌与前世大不相同，青奚无疑是感激的。
　　身侧的山嘉跑着跑着发现身旁的人有些拽不动，一看原来在神游天外，他看着青奚在奔跑中微微沾湿的鬓发，明明是日光下的人，却让他觉着身旁是被夜气沾湿的植物，山嘉无奈翻了个并不隐晦的白眼，拉着他跑进更真实的日光里。
　　……
　　教室已颇为热闹，有人笑闹，有人伏案晃着笔尖，还有人抵不住困意合着暖气睡去，总归是一幅热气腾腾的早八众生相。
　　于其他人而言只是在寝室或家中歇了一夜便回来，于青奚而言，这是阔别多年的人与景。他坐在微硬的椅子上，合眼补眠时迷迷糊糊想着，神明赐福又回年少时，宇宙洪荒，天选之子，不外如是，接下来应当是天人抚头，醍醐灌顶，踏碎……什么都没有发生，有的只是逝去的青春，躲在丛中向他温柔的招手。
　　“高数习题交给我。”来人看着嘴角泛起迷之微笑的青奚，直截了当地催交。
　　青奚被打断狂想，又实在心知肚明，他哪交得出什么习题，他只能抬头对来人露出一个尴尬而礼貌的微笑。
　　面前的班长见青奚不语只是笑着，毛茸茸的头发配上傻兮兮的微笑，有点像装傻的加菲猫。
　　青奚笑了三秒，那人便等了三秒。
　　他终于不再等，拿着手中的一摞本子干脆地转身，毕竟即便像加菲猫，他也没有三秒以上的等待时长了。
　　等青奚再回神，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他身形修长，似披霜衣的幻影，背后是朦胧逝去的日光，两者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副不似现实的画像。
　　他勉强想起，重生而来的自己不靠谱，但18岁的乖乖学生仔青奚必然是靠谱的，回忆着自己大学时的习惯，青奚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了一个薄本。
　　“褚玉山。”青奚叫住他，语气有种掩不住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