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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教室的幽灵   第一卷 ...

  •   第一卷:青棠初萌

      第二章旧教室的幽灵

      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渐渐稀疏,窗外的城市在雨幕褪去后显得格外清晰,灯火通明,恍若一片坠落的星空。展厅里的人流不知不觉稀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徘徊的观众,和正在做闭馆前准备的工作人员。

      顾惘然和沈千度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被一声轻微的提醒打破。

      “沈老师,还有二十分钟闭馆。”一位穿着美术馆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近,低声说道,目光好奇地在顾惘然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好的,谢谢。”沈千度微微颔首。

      工作人员离开后,气氛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微妙的僵持。顾惘然看着沈千度线条流畅的侧脸,那句“我看了你的访谈”仿佛还悬在空气中,没有得到真正的回应,也没有被彻底忽略。

      “要闭馆了。”沈千度转回视线,语气是陈述性的,听不出是送客还是别的什么。

      顾惘然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他知道自己应该顺势告辞,留下一个体面的、属于成年人的背影。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不是吗?可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其他更复杂的东西,驱使着他开口。

      “外面雨好像还没完全停。”他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目光扫向窗外依然湿润的街道,“你……怎么回去?需要我送你一程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显得多么刻意,又多么……自以为是。以沈千度现在的身份和处境,怎么会需要他送?

      沈千度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又浮现在嘴角。“不用麻烦顾总了。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走回去就好。”

      “顾总”。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他一下。疏远,客气,带着行业内部惯用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的敬称。

      “也好。”顾惘然勉强维持着镇定,点了点头。他找不到再停留的理由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转身。

      “不过,”沈千度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迟疑,“如果你不急着走,附近有家咖啡馆,味道……还过得去。”

      顾惘然猛地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到沈千度并没有看他,而是低头整理着自己并不凌乱的袖口,那姿态,像极了当年他因为解不出一道数学题而感到窘迫时,无意识摆弄铅笔的样子。

      一种失而复得的、微弱的希望,像风中残烛般在他心底摇曳起来。

      “……好。”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生硬。

      ---

      那家咖啡馆确实不远,拐过两个街角就到了。门面不大,装修是工业风混合着暖木色调,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和甜点的奶香气。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多,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每一个角落。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玻璃窗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将外面的街景扭曲成模糊晃动的色块。

      “一杯美式,谢谢。”顾惘然对侍应生说。
      “拿铁,谢谢。”沈千度的声音同时响起。

      点单的短暂交集后,气氛又陷入了沉默。只有侍应生离开的脚步声和隐约的音乐声填补着空白。

      顾惘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他有很多话想问,关于这十年,关于画,关于他过得好不好……但所有的问题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却又哪一个都显得不合时宜。

      最终,还是沈千度先打破了沉默。他轻轻搅拌着面前的拿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部分表情。

      “没想到你会来。”他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欢迎还是别的情绪。

      顾惘然的心揪了一下。“我看到宣传……在财经版的一个角落。”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显得更加欲盖弥彰。他一个关注金融市场的投资人,怎么会去留意艺术版的边角料?

      沈千度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似乎洞悉了一切,但他没有戳破。“嗯,画廊的宣传部门比较……跨界。”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变了很多。”顾惘然看着眼前这个束着长发,举止从容的男人,很难将他与记忆中那个穿着宽大校服、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路的清瘦少年完全重叠。

      “十年了,总会变的。”沈千度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带着一点淡淡的感慨,“你也是。顾总……听起来就很厉害。”

      “只是……”顾惘然想说“只是混口饭吃”,或者“只是按部就班”,但觉得任何一种说法都透着虚伪,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他的目光落在沈千度放在桌面的左手上。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在虎口和食指内侧,能看到一些细微的、洗不掉的颜料痕迹,以及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长年累月与画刀、画笔、各种锋利画材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这是一双属于艺术家的手。一双创造了《青棠》的手。

      而他的手上,只有常年使用电脑和翻阅文件留下的薄茧,以及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们仿佛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幅画……”顾惘然最终还是将话题绕了回去,他无法回避这个核心,“最初的版本……你还留着吗?”问完他就后悔了。怎么可能还留着?在他那样对待之后。

      沈千度搅拌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朦胧的玻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那个下午,如同一个被按下慢放键的噩梦,瞬间席卷了顾惘然的脑海。

      ---

      (回忆)

      高二那年的初夏,空气闷热潮湿,蝉鸣聒噪不休。午后的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息。顾惘然作为班长,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交代毕业典礼的相关事宜。

      他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空间。

      他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画框。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

      然后,他看到了。

      画布上,是他们熟悉的教室,同样的夕阳角度,两张并排的课桌。不同的是,画中有两个模糊的、并肩而坐的少年身影。虽然没有清晰的五官,但那个微微侧头、戴着细框眼镜的轮廓,分明就是他。而旁边那个身影,姿态放松,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画面的光影处理得极其温柔,色彩温暖而饱满,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作画者倾注的心血与情感。在画布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画笔写着两行小字,是姜夔的《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更轻,仿佛生怕被人发现的字:

      “顾惘然,我……”

      后面的字被一滴不小心滴落的橙色颜料稍稍掩盖,但那个“我”字后面所蕴含的、呼之欲出的情感,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顾惘然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幅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喜悦、惊慌、恐惧、无措……各种情绪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四顾,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但窗外,他似乎看到了父亲那张严肃的、带着审视目光的脸。

      “惘然,你是老师的儿子,是同学们的榜样,绝不能行差踏错。”
      “那个沈千度,艺术生,心思活络,你少跟他来往。”
      “前途最重要,其他的,都是不必要的干扰。”

      那些话语像紧箍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沈千度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他手里还拿着刚洗干净的调色盘,手指上沾着未干的水渍。

      他看到顾惘然已经拆开了画,脚步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快步走了过来。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惘然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几乎要松手扔掉画框。他看着沈千度那双清澈的、盛满忐忑与希冀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冰冷,僵硬,不带一丝感情。

      沈千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愕然地看着顾惘然,似乎无法理解他此刻的反应。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千度。”顾惘然打断了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的困惑与疏离。

      “我对你多一些关照,只是因为我是班长,老师叮嘱过我,要多帮助同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幅画,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艺术生,可能更需要把心思放在文化课上。至于这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千度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裂,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足以毁灭一切的话:

      “这种无聊的东西,以后不要再画了。也不要……再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拿着那幅画,转身就要离开。

      “顾惘然!”

      沈千度在他身后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和不敢置信。

      顾惘然的脚步僵在门口,他没有回头。

      他感觉到沈千度冲了过来,挡在了他面前。少年眼眶通红,里面充满了受伤、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绝望。

      “你撒谎!”沈千度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明明……”

      “我没有。”顾惘然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他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他怕自己会崩溃,会功亏一篑。他一把推开沈千度,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对方踉跄着撞在了旁边的课桌上。

      然后,在沈千度震惊而痛苦的目光中,顾惘然像是被魔鬼驱使着,猛地从旁边的讲台上抓起一管不知哪个班级遗落的黑色丙烯颜料,拧开盖子,狠狠地、胡乱地,将那黏稠冰冷的黑色,挤抹、涂刷在那幅画中,属于他自己的那个身影上。

      一下,又一下。

      直到那个温柔的轮廓被彻底覆盖,被狰狞的、丑陋的黑色吞噬。

      “你看,”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什么都没有了。”

      他扔掉空了的颜料管,塑料管身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他不敢再看沈千度一眼,不敢再看那片被他亲手摧毁的、曾经代表着他心底最隐秘渴望的色彩。

      他拿着那幅被毁掉的画,像个丢失了灵魂的躯壳,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出了教室,走进了走廊尽头那片昏暗的光线里。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知道,他毁掉的,不只是一幅画。

      ---

      (现实)

      咖啡馆里,爵士乐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首,旋律更加舒缓低沉。

      顾惘然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挣脱出来,感觉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窗外的街灯已经完全亮起,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勾勒出现代都市冰冷而繁华的轮廓。

      他看向对面的沈千度,他正安静地喝着拿铁,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但那种经历过巨大创伤后的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顾惘然感到无力和……恐惧。

      “那天之后,”沈千度放下杯子,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病了几天。然后,就把所有相关的东西,都处理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连灰烬都没有留。”

      顾惘然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后悔了”,但任何语言在这样轻描淡写的陈述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那《青棠》……”他艰难地开口。

      “《青棠》是后来画的。”沈千度看向他,目光澄澈,“很多年后。当我终于能够……正视那段过去的时候。它不是复原,也不是纪念。它更像是一种……考古。挖掘出被埋葬的废墟,然后,在上面建立新的东西。”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斟酌用词。

      “顾惘然,你不用觉得愧疚,或者想要弥补什么。”他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碎,“没有意义的。那个需要你道歉的沈千度,那个会因为你的话而痛苦不堪的十七岁少年,他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顾惘然的心脏最深处。

      他忽然明白,沈千度答应和他来喝这杯咖啡,或许并不是给彼此一个机会,而是……给他自己,也给顾惘然,一个彻底的了断。

      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正式的告别。

      咖啡馆的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咚作响,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带进一丝夜晚的凉意。

      沈千度看了一眼腕表,一个很简单的皮质表带款式,与他如今艺术家的身份有些反差。

      “时间不早了。”他站起身,动作自然,“我该回去了。”

      顾惘然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他看着沈千度穿上搭在卡座背上的薄外套,看着他从容地整理衣领,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旧时光里的幽灵,与眼前这个鲜活、成熟、已然新生的男人,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他张了张嘴。

      “再见,顾惘然。”沈千度对他点了点头,笑容礼貌而疏离,然后转身,推开咖啡馆的门,融入了门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夜色之中,没有回头。

      顾惘然独自站在原地,桌上两杯咖啡,一杯已冷,一杯还剩半杯温热的拿铁,拉花已经模糊变形。

      窗外,沈千度清瘦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终究,还是再一次,看着他离开。

      只是这一次,连一个虚假的、可以被撕毁的承诺,都不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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